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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玛格丽特修道院 圣玛格 ...
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的钟声在黎明响起。
伊索贝尔·诺尔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念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祈祷词。她跪了整整一夜,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但她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变换姿势——村子里有个孩子病入膏肓,只有神明才能阻止死神的降临。
这个女孩子约莫二十多岁,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不算强壮,但长年累月的劳作让这副身板结实而柔韧。她的面容算不得精致,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可爱。她额头随着祷词浮现出淡金色的螺旋细纹,这是她的圣痕——她是修道院里唯一能与神明沟通的牧师,至少,从她记事起,修女们就这样告诉她。
“你是蒙福的,孩子。”院长嬷嬷在她第一次显现天赋时这样说,“圣光之主借你传达旨意,你是祂在人间的化身。”
那时的伊索贝尔还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当她闭上眼睛,用心去倾听时,确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低语。她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花朵理所当然地会绽放,鸟儿理所当然地会飞翔。
但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不同。
她能治愈附近村落里的人。当人们带着伤病前来求助时,她只需要将手放在伤口上,感受那股温暖的光从胸膛里涌出,顺着指尖流淌,伤便会愈合,溃烂的皮肤变得光滑,断骨接续,甚至那些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的人,也能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人们说这是神迹。圣光教会派来的巡察使在见到她的能力后,激动得颤栗,声称这是“数百年未见的纯粹恩赐”。
但伊索贝尔从未告诉他们:她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
她曾就此问过院长嬷嬷。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修女沉默良久,然后说,“神的意志不可揣测。你只需服从。”
服从。
伊索贝尔服从了。她努力学习圣典,背诵祷文,完成每一次赐福仪式。她在凌晨三点起床做晨祷,在正午烈日下做午祷,在暮色降临时做晚祷。她吃饭时感谢神的恩赐,入睡前忏悔一天的罪过。她的罪过包括:对神的旨意产生过一秒钟的怀疑,偷偷从厨房多拿了一块面包给一个饥饿的小女孩,以及在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塞巴斯蒂安争吵时,故意用了几个伤人的字眼。
而现在,她跪在修道院的小圣堂里,为另一个更迫切的问题祈祷——瘟疫。
七日前,附近村庄的村民派人来报,镇上有大半居民感染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发热,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其中有一个孩子。
晨钟敲响了三下,钟声在沉思之林回荡,惊起一群白鸽。白色的翅膀扑簌簌地展开,在金色的落叶和苍白的晨雾之间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阳光终于穿透了雾霭,将东方的天际染成鱼肚白。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洛克斯圣城曙光高塔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座高达数百米的白色巨塔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轴心,塔顶的圣火永不熄灭地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见,那是离神最近的地方。那是整个圣光教会的心脏。是圣光在人间的象征。也是伊索贝尔从小仰望的方向。
伊索贝尔念完了祷词,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的落叶和泥土,转身出了圣堂。
修道院的晨间劳作已经开始了。修女们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厨房里飘出燕麦粥的香气,混着新鲜面包的麦香;草药园那边传来格蕾塔修女大嗓门的吆喝,大概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学徒又把马鞭草和秋水仙弄混了。声音交织在一起,平凡、琐碎,却让人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这马蹄声过于整齐,过于有力,铁掌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伊索贝尔直起身,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匹雪白的战马从前院的拱门外探出头来。
那匹马通体雪白,鬃毛在晨风中飘扬,马背上的鞍具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泽。而骑在马背上的人——
塞巴斯蒂安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白色的圣骑士披风在身后展开又落下。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头在阳光下近乎耀眼的金发,和一张足以让全镇少女心跳加速的脸。他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五官深邃而端正,蓝色的眼睛像是宝石,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让他看起来既有军人的刚毅,又不失年轻人的俊朗。
但真正让伊索贝尔心头一动的,是他嘴角那个熟悉的笑容——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三分温暖、三分促狭,还有四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笨拙。这个笑容从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时就一直挂在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贝尔!”他大步朝她走来,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披风在身后翻飞,“我就知道你在草药园。你永远都在草药园。”
“塞巴斯蒂安,”伊索贝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礼,“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北境参加试炼吗?”
“试炼提前结束了,”塞巴斯蒂安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蓝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喜悦,“我在回帝都述职的路上顺道来看看你。教会的任务,不算擅离职守。”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但伊索贝尔注意到他的披风上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右臂的护甲也有明显的凹陷,像是承受过重击。她的圣痕之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受伤了,”她说,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感动:“什么都瞒不过你,是不是?”他卷起右手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部分还在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伊索贝尔皱了皱眉,伸手覆上那道伤口。眉心再次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痕,掌心的光芒亮起,温润的金色光芒像流水一样漫过伤口。塞巴斯蒂安感觉到一阵暖流从伤口处扩散开来,疼痛在几秒钟内消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每次都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喃喃道,“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像是神迹。”
“只是草药和祈祷的辅助,”伊索贝尔收回手,光芒随之隐去,但她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又多了一条,“真正愈合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你还是这么说。”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重新放下袖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伊索贝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假装整理围裙里的紫锥菊花瓣。
“伊索,”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顺道看你。”
伊索贝尔抬起头,对上他变得严肃的目光。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上了胸口。
“外面最近不太平,”塞巴斯蒂安压低声音说,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确保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近,近到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北境的异端活动越来越猖獗,我们这次试炼的任务就是清剿一个异端据点。但真正可怕的消息来自东北方——永夜谷的血族领主永夜,在半年前摧毁了赤岩要塞,驻守的三百名卫兵全部殉职。”
“消息已经被教会封锁了,”塞巴斯蒂安继续道,他的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声音越发低沉,“对外只说赤岩要塞在修缮扩建,但帝都高层已经炸了锅。枢机会议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甚至有传言说西斯廷大主教打算派人前往永夜谷谈判。”
“谈判?”伊索贝尔难以置信地重复,“和血族?三百条人命的血还没有干透,他们要去谈判?”
“因为打不过,”塞巴斯蒂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卡斯珀·永夜是血谷领主,已经活了超过八百年。他的力量……贝尔,那不是普通的军队能够对抗的存在。三百名卫兵,其中有一半圣骑士,配备圣光祝福过的武器和铠甲,全部阵亡。据说整座赤岩要塞的城墙都被鲜血染成了黑色,方圆十里的草木尽数枯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伊索贝尔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骑士的信条在他脑海中回响——先完成试炼,再谈儿女私情。这是他从十六岁那年接过骑士之剑时立下的誓言,而八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完成全部的试炼。
“伊索,”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与他笔挺的骑士装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等这次述职结束,我就只剩下最后一项试炼了。等我完成全部试炼,正式受封为圣骑士,我就——”
“塞巴斯蒂安,”伊索贝尔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我不需要你的承诺。你只需要平安。”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太了解伊索贝尔了,她从来不会主动索取什么,甚至不会抱怨。他从十六岁那年就爱上了这个在银杏树下为孤儿祈祷的女孩——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笨拙的少年扈从,在一次护送物资的任务中第一次来到这座修道院。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画面:她跪在树下,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前额的光芒温柔得像月光。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天使。
八年来,这个画面从未从他的记忆中褪色。
他爱她,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也知道,在成为一名真正的圣骑士之前,他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出那个字。骑士的信条不仅仅是规则,更是他存在的意义。而伊索贝尔,她就是那种值得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意义。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修道院远处的山路上,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在晨雾中缓缓驶来。拉车的四匹黑马脚步沉重,马具上没有一丝反光,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了。马车两侧雕刻着审判之剑的徽记,那是异端裁判所的标志——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赶车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沉闷的响声,黑马加快了步伐,朝着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钟再次敲响,六下。修道院的修女们开始向礼拜堂汇集,准备晨间的例行祈祷。伊索贝尔和塞巴斯蒂安并肩走向礼拜堂。
祈祷的钟声悠长而庄严,远方的光明白塔矗立在晨光之中,圣火永不熄灭地燃烧着。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安宁,那么圣洁,仿佛这片土地上永远不会有阴霾降临。
直到那辆黑色马车出现在修道院的大门前。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沉重而刺耳,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晨间的宁静。正在向礼拜堂走去的修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她们的脸色在看到马车上那个徽记的瞬间变了——那是异端裁判所的标志,在整个圣光教会的管辖区域内,没有人不认识那个徽记,也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个徽记出现在自己的门前。
老院长拄着拐杖从礼拜堂门口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珠在看到黑色马车的瞬间骤然收缩。六十年修行换来的平静面容出现了裂痕,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塞巴斯蒂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纯属战士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攻击。
“别紧张,”他压低声音对伊索贝尔说,视线却没有离开那辆马车,“也许是例行视察。”
伊索贝尔没有说话。她的圣痕突然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胸口涌起一阵来路不明的心悸,像是身体正在对某种尚未到来的危险发出预警。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心跳得又重又快。
马车停在了修道院的前院中央。车门打开,一个身披黑色法袍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大约五十岁左右,身材瘦高,面容削瘦而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灰色的眼珠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感,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的法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审判之剑胸针,表明他至少在裁判所中担任审判官以上的职位。他的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裁判所骑士,每人腰间都配着长剑和短弩,沉默地站在马车两侧,像是四尊黑色的石像。
修道院的前院陷入了一片死寂。修女们不敢动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异端裁判所——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恐惧。在过去的三百年间,无数人被这辆黑色马车带走,其中能回来的屈指可数。
审判官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伊索贝尔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珠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然后收回。
“伊索贝尔·诺尔,”他开口了,声音干涩而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西斯廷大主教亲笔谕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老院长拄着拐杖走上前,声音颤抖但仍然维持着尊严:“我是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的院长玛格丽特修女,请问裁判官大人,大主教的谕令所指何事?”
审判官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伊索贝尔身上,开始念诵:
“奉西斯廷大主教亚历山大四世圣谕,圣玛格丽特修道院修女伊索贝尔·诺尔,即日起调往血谷,执行对血族领主维斯珀·永夜的神圣谈判任务。此令由异端裁判所监督执行,不得延误,不得异议。”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心上。
血谷。血族领主永夜。
那个刚刚摧毁了赤岩要塞、屠杀了三百名圣殿骑士的恶魔。
谈判?
塞巴斯蒂安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即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伊索贝尔身前,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感化?你在开什么玩笑?把一个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修女派到血族亲王的领地上去‘感化’他?这不是任务,这是送死!”
审判官的灰色眼珠缓缓转向他,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哪位?”
“圣殿骑士塞巴斯蒂安·马尔科,北境第三骑士团麾下。”塞巴斯蒂安报出名号,语气毫不退缩,“我以圣殿骑士的身份请求查看谕令原文,确认命令的真实性。”
审判官将羊皮纸翻转过来,让他看清底部的封印。那确实是西斯廷大主教的蜡封,上面的天使印记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没有人能够伪造。
塞巴斯蒂安握剑的手在发抖。他不理解,不明白,一个在修道院里默默救死扶伤的修女,为什么会被卷进这样荒唐的政治任务中去?永夜摧毁赤岩要塞才半年,教会不去集结军队征讨,反而要派一个手无寸铁的修女去“感化”那个活了八百年的怪物?
他张嘴想要继续争辩,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转头,对上伊索贝尔平静的目光。那双淡栗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超脱的宁静。
“塞巴斯蒂安,”她轻声说,“我有神力。这是教会的考验。”
“这不是考验,这是——”
“塞巴斯蒂安。”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依然很轻,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相信圣光。”
他看着她,嘴巴张合了数次,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他想对她吼,想把她从这些人面前拉走,想骑马带她逃到天涯海角。但他是圣殿骑士,他的职责是服从教会,而伊索贝尔也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他从来都拗不过她。
审判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法袍内侧。
“你有一天时间收拾行装,”他说,语气像是宣布一道判决,“明天黎明,马车会来接你。”
他转身登上马车,四名骑士跟随其后。车门关闭的声响沉闷而决绝,像是一扇门在伊索贝尔的身后永远地关上了。
黑色马车缓缓驶出修道院的大门,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只留下车轮碾过的痕迹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那是干涸的血的味道,还是在裁判所的地牢里浸泡了太久的衣服散发的味道?没有人分得清,也没有人敢去分辨。
修道院里一片死寂。修女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默默流泪。老院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佝偻的脊背更加弯曲了。
塞巴斯蒂安站在伊索贝尔面前,手臂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隔着修女服的粗糙布料,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原来她并不是不害怕,只是在忍耐。
“伊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伊索贝尔抬起头,栗色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明天黎明,她将启程前往血谷——那片传说中永远笼罩在紫色迷雾之中、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土地。
而今天,是她在这座温馨的修道院、在这颗熟悉的银杏树下,度过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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