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埋银》南照临

13、第 13 章 阎王爷跪着

　　深夜的镇子寂静得像一座坟墓，连犬吠声都绝了迹。

　　老天爷像泼了墨，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几株枯树在稀薄的月光下支棱着怪异的枝桠，寒风一吹，呼啸着发出呜呜的悲鸣。

　　赵静安一只手牵着赵静徽，另一只手手里提着一盏糊了纸的小竹灯笼，勉强照亮眼前的路。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着。

　　经此一事，赵静徽的脸色有点死气沉沉的。

　　赵静安似乎察觉到了，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小声地说道：“人活着，免不了要经历生离死别，只能看开些。只望大师兄日后能投个好人家。”

　　“才不会呢。”赵静徽几乎是赌着气说出这四个字，她抽了抽鼻子，接着说，“根本就没有来生，即便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能买通。穷人下辈子还穷，富人和贵族下辈子还横，杀人放火也无妨，阎王爷都跪着给你放行。”

　　“静徽，你……”
　　赵静安一时竟失语无言。

　　妹妹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糟心事，她都能乐呵呵的，眼底永远盛着少年人热烈，机灵俏皮，永远朝气蓬勃，好像从没有什么事能压垮她，更从未吐出过半句这般颓靡薄凉的话。

　　可此刻，这番消极的话语，偏偏从他一向乐观开朗的妹妹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这远比他自己亲历离别更让人心堵得发慌。

　　“怎么？我说错了吗？”赵静徽不服道，“我才不信今生作恶，来生遭报应这种话，都是穷人自欺欺人，盼望这老天爷来收拾恶人！可老天爷若真有眼，这世上会不断有人受苦？要推给他们前生造孽了吗？我才不信！那最开始的孽哪来的？老天爷为何不将其扼杀在源头？”

　　赵静安没说什么，手收得很紧，将赵静徽那只小手捏在掌心里。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巷子里传出老远。

　　走了快半条街，赵静徽到底是没忍住，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碎石，低着头说：“哥，梅婶看起来是当真放弃了，不打算去县衙告官了。”

　　赵静安的步子一滞，灯笼里的火苗随之晃了晃。

　　他吸了一口发凉空气，嗓音哑得厉害：“我也能体谅她。就算耗尽一切把官司打赢了，顶天了也就是判他依例出五十两烧埋银。按大元朝的律法，想把蒙古贵戚下大狱甚至杀头偿命，绝无可能。可若是南人杀蒙古人，那便是另一套律法。”

　　听着哥哥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赵静徽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讽刺。

　　她猛地甩了甩被拉着她的手，狠狠唾了一声：“难怪全天下到处都有拉队伍造反的，这大元从头到脚都烂透了！”

　　“快闭嘴！”
　　赵静安吓得魂飞魄散，后背当即炸开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用宽大的掌心捂死了赵静徽的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提起灯笼四下扫视。

　　见四下黑漆漆一片，连个影都没有，他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压低了嗓子严厉道：“嘴上没个把门的！这种狂言也敢往外蹦？要是被巡街的暗探听去，一捏一个准，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赵静徽一把推开哥哥的手，抬袖擦了擦嘴，眼眶通红却强行把眼泪压了回去。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嘴硬道：“本来就是，人命都不当命了，还不许人碎嘴抱怨两句吗？这年头，说两句闲话都是逆贼，可……”

　　抱怨的话刚说到一半，赵静徽的脑子里突然像被惊雷砸中，电光石火间冒出两个字“逆贼”。

　　那个浑身是伤，烧得像块火炭的大个子还在山洞。

　　她在山上发现那个大个子伤口发炎，发了高烧，赶忙回来要给他拿药，可转头就被大师兄的死给乱了方寸，居然把那个家伙给忘得一干二净。

　　要是他今晚发烧烧死了，那三十两白银不就彻底变成泡影了？

　　赵静徽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赵静安见她脸色有异，以为她是吓到了，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哥不凶你了。天色实在太晚了，快走两步，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赵静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脚下赶忙加快了步子，跟着哥哥往济和药铺的方向一路小跑。

　　……

　　回了铺子，赵静安将门栓插紧，催着她回房休息。

　　赵静徽乖巧地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了外衣合衣躺在木板床上，盖着打着补丁的被褥。

　　可她根本睡不着，耳边全是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脑子里一会儿是大师兄那张肿胀青紫的脸，一会儿是谢云烧得通红发烫的额头。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直到前堂和隔壁房间彻底没了声响，赵静徽这才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她轻脚走到赵静安的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哥哥已经睡去，这才一路摸到了前堂的药柜前。

　　她点燃了油灯，熟练地找出了下午抓了一半的包药纸放在柜子上，打开了几只漆木抽屉里，抓起败毒散、地骨皮、生石膏和蒲公英，麻利地归拢进麻纸里折好。

　　她抱着药包溜进后院，翻出一只小号的粗陶煎药罐，倒水落药，盖子盖上时连一丝瓷器碰撞的清响都没发出。

　　是点了火，开始煎药，药汁刚一沸腾，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就往外冒。

　　赵静徽赶忙拿了一把破蒲扇，站在小灶前拼命往后院天井的方向扇风，将飘散出来的青烟与药气彻底吹散在夜风里，生怕这味儿被哥哥闻到了，到时候她浑身嘴都说不清。

　　半个时辰后，浓浓的一碗退烧汤药煎好了。

　　赵静徽用破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将滚烫的药汁倒进一只碗里，捧到后院水缸边的石台子上晾着。

　　趁着晾药的空档，她又溜进了爹娘的卧房，点着油灯摸到父亲平日里存贵药粉的木箱前。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暗格，摸出一个小白瓷瓶，是父亲耗费不少药材炼出来的消毒散，专治伤溃烂。

　　她把瓷瓶往怀里一塞，又跑回了厨房，打开一个盐罐子，从里面舀了一勺盐，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又倒了一碗凉白开。

　　接着，她从从灶台上拿过一只剖洗干净的干葫芦，又找来一只带尖嘴的小木匜，把混了盐水的凉白开倒入小木匜，又把木匜的尖嘴对准葫芦小小的口子，盐水顺着小尖嘴汇成一条极细的水线，溜进了葫芦肚子里，一滴都没洒在外头。

　　她将葫芦塞子塞紧后，又拿了一个空葫芦，跑到后院里，重复了倒盐水的动作，将凉下来的药汁通过小木匜，倒进了另一个葫芦里。

　　做完这些后，她将药罐里的湿药渣全数抠出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木匜与药罐拿井水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赵静徽从柜子里拽出几条撕好的粗麻布，一圈又一圈地裹在自己的双小腿和脚踝上。

　　鞋袜外头缠得像个厚实的布棒槌，这样进山踩进灌木荆棘里，既防剐蹭，又能防备夜里出没的毒蛇鼠蚁。

　　收拾妥当，她溜到门口，在屋檐底下的柴火堆里抽出了几根油脂丰富，极易燃烧的松明竹，然后轻轻拔开门栓溜出了药铺。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赵静徽一边小跑着，一边将怀里包着药渣的纸包抠开一个小孔。

　　她每隔二三十步，就借着甩手的动作往路边的黑草堆里抛出几片湿药渣，一路走一路丢。

　　等跑出镇口时，那一包药渣早已分散在了各个阴暗角里，神不知鬼不觉。

　　镇子外头的官道上，偶尔会有巡检司的弓手提着灯笼夜巡。

　　那些差役提着灯笼，在黑夜里就像黑水里亮着的大黄豆，老远就能瞧见光亮。

　　只要瞧见远处有黄光闪烁，她便像只野兔般缩进路边的荒草沟里，等提灯的差役走远了，她才一翻身爬起来继续狂奔。

　　出了镇子，踏上山道，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树影将天上的微弱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赵静徽蹲在山脚下的岩石后头，掏出怀里的火镰与火石。

　　嚓、嚓！

　　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火绒上，瞬间冒出一小簇红炭般的火苗。

　　赵静徽赶忙凑上去吹了两口，引燃了一小撮干草，顺势点燃了手里的松明竹。

　　松脂燃烧爆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将方圆数尺的黑夜驱散。

　　纵使她胆子大，但是看到眼前黑黢黢的山林，她还是打了个哆嗦，也不知自己何来这般的勇气，竟能半夜摸上山，只为一个不认识的大个子。

　　“大个子呀，大个子，我为你做的事，你可别让我白做！”

　　赵静徽一咬牙，给自己壮足了胆后，她举着松明竹，踩着湿滑的落叶与山石，朝着谢允恭藏身的那个隐蔽山洞快速奔去。

　　深山里的风呼呼地刮着，竹火把上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

　　赵静徽靠着打小练出来的记性，在盘根错节的灌木丛里穿行。

　　脚下缠着厚厚粗麻布的短靴踩在湿滑的苔藓和腐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周围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阴森的啼鸣，划破山林的死寂，听得人后背泛凉。

　　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护着腰间装着温汤药的干葫芦，直到绕过两块巨大的怪石，眼前终于出现了那片熟悉的地方，那蓬垂挂下来的密集藤蔓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是一扇沉重的水帘。

　　赵静徽将手中的松明竹火把往旁边的泥里一戳就灭了，借着微弱的月色，伸手拨开了那层杂草藤蔓，挤进了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