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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晴盛 我,爱煞湖 ...

  •   舟船依水前行,剪破浓雾,见青天碧、山水绿、波涛素。潋潋波光聚散,明灭在倏忽之间,江流撇山壑峡谷东去,已流动得极缓。

      水迢迢,意沉沉,一路缄默,渡口处陈继古的影儿随风而摆,若朴才又说出一句:“陈继古等着你,大抵是有话要对你讲。”

      又因着若朴与李毅在枝江曾下船休整,为免他猝然而至教一干官吏们不好办事,李毅已提前去信陈继古,强调如今只是途径荆州而已,无需兴师动众,今日果只有陈继古一人来。

      “殿下”,陈继古向前深揖,“殿下一路辛劳,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毅忙扶住他:“继古兄,你我二人还如此前那般相称不必多礼,有幸得继古兄在此相迎,喜不自胜。”

      陈继古见李毅面上风尘,与若朴一般身着粗布衣裳,满头乌发亦只用支细竹簪挽住,微微隆起的竹节并未磨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风尘难慰,臣下难为,他只能抬眼望向若朴,也不肯开口说话。

      “陈先生,林御史与我一路上已将手中银钱用尽,如今已有一天不曾用过饭,若先生手中有钱,我想喝口茶”,若朴并未忽略他的求救。

      她不称呼李毅的身份,也不称呼陈继古的官职,陈继古也乐得少些规矩,只这处渡口离荆州城远,他鲜少来此,也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什么酒楼食肆,打趣道:“好学生,为师不知你想喝什么茶,你自选一处,我付钱便是。”

      “我还要吃饭,不知你二人是要与我同去,还是在此寒暄”,若朴朝陈继古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解救他一次,喝点茶也不过分罢。

      陈继古忙又接口道:“我还有一事未禀明。”

      李毅:“继古兄请讲。”

      “太子殿下已应圣上之谕从南都回往北都”,陈继古此刻也望着李毅,他微动的唇角是喜么,若朴也瞧不清楚。

      李毅语气平静:“多谢继古兄告知,不知继古兄可有收到我从枝江发来的信?”

      信是早收到的,不然陈继古怎会知道今日在这处等,只是那信上说的事,他毫无办法,“臣已收到,亦同我夫人说过,不过夫人那处我做不得主,夫人只说全凭她自个意思。”

      若朴不知他二人所论何事,也无意探究,只道:“前方江岸高处有面空酒旗,想必是有爿店,我先去叫茶,还请先生晚些时候过去替学生付钱。”

      若朴说罢便走,留他二人面面相觑。

      “继古兄,还请你多费心”,李毅见她随江流往东走远,才又开口与陈继古相商。

      说实在的,李毅央他作媒,他拿什么来拒绝,“还请殿下待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若是她应下,我定无二话。”

      若是她不应的,谁能奈何?须知姻缘天定,人意勉强不得。

      “嗯,多谢继古兄,我们也早些往那店里去,莫让若朴等得着急。”

      陈继古瞧着李毅逆着日光往东去,背影落在江流里随波悠悠,再来不及说些别的,只能拔腿跟上。

      “你们来得正好”,若朴已为他二人斟好茶水,“现下不是饭时,店中只有些小食,倒是可以先用着。”

      若朴拣的是个临江的位置,李毅甫一进店便见她凭窗而笑,夏江盈溢潋滟,波光明耀,他忽得羞于答话,虽也饥饿了一日,此刻竟觉无心饮食,只愣坐于东侧,轻轻摩挲着土陶杯,杯壁还有些温度,与他近日来所感受到的一般无二,像这夏日的江风,拥着荷叶莲花的清芬,搂着菖蒲白芷的幽芳,搔得人心头发痒。

      “咳咳”,陈继古想了一路,总算想出个开场白,“今日天气不错。”

      若朴并不接话,陈继古也觉有些生硬,本欲再开口,却被李毅截住话头,“风袅晴丝【1】,果然晴盛。”

      陈继古深吸口气,什么晴丝、晴盛,分明就是情丝、情盛,他是不是不必再开口?

      说实在的,他已想一人骑马先回府衙,今日不逢朔晦,也不是休沐日,他完全有理由回转荆州府,只是、只是,就看在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份上罢,毕竟他陈继古来都来了。

      “若朴,我的好学生,你怎么不说话”,陈继古本等着若朴吐露些字句,但她一味饮茶,并无只言片语,他陈继古也只能腆着脸求着她开口。

      “先生在上,今日果然好天气,学生受教也”,若朴端坐,真如学生一般翘首以待师长尊言。

      “哈哈”,陈继古尴尬发笑,捧起陶杯走至窗前眺望远处,思索着下一个话题,“只恨袖无青蛇,不能越洞庭,吾愿三入岳阳城,却不知有缘人在何处。【2】”

      听他这般说话,若朴也起了些兴趣,走至窗前,见水面浩渺无涯,也不知是江还是湖,“此处竟能望见洞庭湖,我倒不知。”

      陈继古瞥她一眼:“方才有人说了,近日多晴,天上无云,江中无雾,这店又在高处,故而能远远望见湖岸。”

      他二人皆是话中有话,若朴却不入套,戏言道:“我瞧陈先生不需神剑,单凭目力便可越湖山跨江海,自然也不必舍身至对岸去。”

      “士别三日”,陈继古摇摇头,复叹,“果真当刮目相看,我如今竟然听不懂我学生话中何意,为师愿闻其详,不知我的好学生能否为为师解惑?”

      若朴复又坐下,明明是陈继古的问话,她偏要对着李毅回答:“有因事,有缘人,能见便见,见过即可,亦不必特意去寻,这般刻意还叫缘分么?”

      若朴捧起杯子起身,将半盏茶水倒入窗外莲叶之中,复对陈继古道:“陈先生,你看这跳珠入荷盏,散溅复还聚,人亦如此。”

      “你是个好学生,可你这话着实差了些”,陈继古也到窗边望着那荷叶,“荷叶不过方寸之间,天地之大、江湖之远,哪里还有相见之机?”

      李毅无话,好一番沉默,店中掌柜的不知其情,只以为他们远道而来有些累,忙端出茶食小点,且着他们吃些解乏,“陈先生,我方才听你们几位说什么青蛇,难道这蛇有些飞龙的本领,还能载着人飞过长江大湖?”

      陈继古接过木盘,道声多谢,又问道:“不知掌柜贵姓?”

      “免贵姓周,叫周方易”,周方易见李毅正将盛了块豆糕的小碟递给若朴,他二人穿戴因出自同一店同一裁缝之手也便有些相似,心下已认定二人乃夫妻同行,笑问,“不知娘子与相公如何称呼?可是同来探亲的?”

      脱了山江之险,如今李毅已无碍,若朴自不欲再让他人误会,“我姓沈,与这位相公不是夫妻,因事相识便结伴同行。”

      李毅放下手中陶杯,“我姓李”,再拿起那杯时,茶水已冷。

      问过几人姓名,却还无人解释那青蛇是何意,周方易不由有些悻悻,但李毅又开口,“店中只我们三人,如掌柜无它事,不若与我们同坐。”

      陈继古接过若朴递来的陶杯,为周方易满倒一杯,开口解释:“周掌柜,我方才所说袖里青蛇不是山洞暗穴里会咬人的蛇,而是吕祖的神剑,这剑唤作青蛇。”

      周方易手上还在推辞,身子却已坐下,“哦哦,竟是这般典故,原来几位都是读书人呐。”

      “不算读书,只是人生于世,总得学些东西”,陈继古又为周方易添了茶。

      周方易已吩咐厨房安排热食,暂歇的工夫,他也乐得在此闲聊,“还是读书好哇。”

      李毅自得了若朴的前句话,心下本就惴惴不敢再提什么,如今有周方易在此,他尚可换换心神,亦笑着问他:“不知读书好在哪里,愿听掌柜详解。”

      周方易便道:“读书好,读得好便能有地位有身份,穿的嘛是绫罗绸缎,吃的不是山珍便是海错,另住高屋大宅,又有娇妻美眷相陪,老了还有门生故旧,所以还是读书好。”

      若朴却笑:“书上不教这些。”

      周方易面露惊讶,“哦,不知沈姑娘看的书教些什么?”

      陈继古抿口茶,“哈哈哈,我这学生就是太古板不近人情,真正是个年少的老学究,少些风趣,周掌柜勿怪。这书上嘛,教的是圣人之道,圣人不驰骛于外物【3】,自没有掌柜说的这些。”

      “我是不晓得什么外物不外物的,我嘛,是个俗人,只晓得吃喝拉撒,酒色财气”,周方易有些不解,“人么不就这八个字,如按陈先生所说,那些当官的便该为我们这些小民劳碌,缘何都是为着自己汲汲营营呢?”

      “谁生而无欲?因此人心不定,有好的,也有坏的,品性使然”,李毅又补上一句。

      周方易本还要接话再聊一番的,后厨的伙夫却拿着锅铲来了正堂,“掌柜的,盐用完了,快些去取盐来。”

      “几位先生慢聊,我先去忙”,说完,周方易便匆匆折往后厨。

      “人心不定,但山石江水却不曾更移”,陈继古接上李毅的话,发出一声长叹,“江汉湘水俱有情,武当洞庭山湖第一,我真个爱煞湖湘。”

      陈继古复又望向若朴与李毅,人情世情如斯,难道她心中还无甚感怀么?

      “我”,李毅眺望着远山淡影,复又看向若朴,“我真个爱煞湖湘人。”

      陈继古忙捧起杯子佯装喝水,却放任余光从小指泄露,她的好学生正为难着,一双眼不知看向何处,一双手拿杯不是,放杯也不是,吸气是乱的,吐气是慌的。

      若朴此刻方觉无奈,在枝江停留的那日,李毅一人在房内写信,她不愿窥探,在外间足足等上一个时辰,想来他已与陈继古提过些什么,这也不能怪她,他走他的路,她登她的船,可终究还是不能硬下心肠,他袒露心迹多次,她却不能应承,几次三番碾其诚心,非她所愿。

      数度欲言,如今却再不能开口。

      “好学生,你怎么看”,陈继古对若朴苦苦相逼,脸上仍挂着打趣的笑。

      若朴折身临窗而望,江风的凉意拂红她鼻尖,“千年晴日晒不干洞庭水,万年风霜催不倒武当山,江水东去,汉水南朝,湘江北归,又何止千万年。但人生百年也不过俯仰之间,怎抵得过湖山胜景?”

      “此言差矣,山石江水固然历古不变,可长夜寂寞时节,良夜好景时分,江波倚石而回,我的好学生,你又在何处呢?”

      若朴不能回答,江上已过两艘轻舟三方大船,徒留帆樯在江心悠悠地转,又蓦地东去无影,她才开口回陈继古:“先生教导的有理,可我自有归程,又何需忧心昼夜长短。”

      又是良久无言,亦不知周方易的盐是否取到,李毅因她的沉默而逐渐绝望,若说此前他尚不知她是否属意于他,但经过这许多事,他确信她对他有情。

      他已做好一切准备,可一出枝江,她又同以往那样,对他的心全然视而不见,他该如何?

      她明里暗里都是相拒之意,陈继古真想拍马而去,留他二人在此,但他已答应过李毅,他瞧她对李毅也不是毫无心思,若是无情,又何必北上南下地同李毅涉险,她不求财亦不博名,何苦来哉?若是她一心求个高位,他陈继古也随她去罢,可见他二人如此,他如何忍心袖手旁观。

      再三思索仍是无解,茶已冷,他有心想唤周方易来破解这半晌静寂,正欲起身时便见周方易忙不迭地持酒端菜而来,“贵客久等,也不知道这盐怎么就用得这般快,我方才取盐去费了些时间,这壶酒送与三位喝,不收钱。”

      “娘子她喝不得酒”,话一出口,李毅更觉心沉沉地往下坠,此时再改口也来不及,他望向若朴,她面上却坦然。

      “周掌柜,你莫要误会,我姓沈名良梓,良田的良,桑梓的梓。”

      陈继古见她如此,心中暗笑,她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欺负周方易不知她本名,但他也不拆穿她,“好学生,你既然不擅长饮酒,今日为师教你饮酒三法如何?”

      若朴已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原来陈先生的书上还教这个?我看这与喝水也没甚区别。”

      她突然的动作真叫李毅心惊,幸好这酒闻起来淡,但他也不放心,径直将酒壶移至他右手侧,由他来斟。

      一笑了之是陈继古的态度,李毅为他注酒,他也饮过,酒味浅淡至极,舌根只留些余辛,“不知周掌柜这酒叫个何名,初尝淡淡,细品回味无穷,带着些春日气息。”

      周方易颇为自得,“村酒无名,乃是我自家酿的,但也不是我自夸,先生说有春日气息真是对极了,需得在桃花汛时,取江畔河岸茸茸的春艾,再佐上白芷同酿。”

      “艾芷皆有祛风止寒之用,冬日温此酒更宜”,李毅也饮下一杯,喉间泛起隐隐的苦辛,他还记得在梨苑饮过的玉露醉,亦需酿于春潮之时,而今已至盛夏,他心头渐热渐乱。

      “李公子说的正是此理,这酒本就是为此用,方子是我母亲教的”,周方易持壶为陈继古倒酒。

      陈继古再饮一杯,赞道:“令堂有杜康之能。”

      “晚间我去对我老娘说有几个客人极爱她酿的酒,她定然高兴”,周方易虽还在笑,但语中却有些怅然。

      若朴因饮得太快,酒意腾涌面上已有红潮,日光还盛,更觉燥热难耐,“艾芷佐酒,不知掌柜娘亲是如何想到的?”

      “我爹常年在江上打渔,风雨不停不归,寒雾霜雪时节还得沾水破冰,害些风寒骨痛的毛病,我娘便加了艾叶白芷,好教我爹缓些疼痛”,周方易手上忙个不停,不是给李、陈二人倒酒,便是为三人夹菜。

      “令尊好福气”,陈继古不无歆羡。

      若是好福气,他爹也不会在五年前春天那场大水中没了踪影,但周方易没说此事,“夫妻可不都是如此,为妻为夫,少不得关切体贴。我爹娘也都是有脾气的人,一辈子也有些忍忍让让的时候,只有这般日子方可过得长久。”

      周方易本还有番议论的,但又传来伙夫的声音:“掌柜的,后厨缺柴伙,快去搬些来!”

      周方易难为情地攥了攥襟袖,颇为无奈地开口:“后厨那小子是新来的,还不熟悉店里的安排,三位暂且饮食,我且去后厨看看。”

      “我们无它事,周掌柜自去忙罢”,陈继古笑拈酒盏,又饮一杯,“哈哈哈,这掌柜的被伙夫喊得团团转,真有意思。”

      “这会还没到晚饭时节,想来菜、柴、盐还未备齐”,若朴没再喝那酒,心里燥得慌,只又自斟杯冷茶入腹。

      陈继古慢悠悠道:“这饮酒三法,忌空、满、快,腹不能空,酒杯不得满溢,饮下又不可过急。”

      “哦,那我今日犯了三忌”,若朴语带自嘲,她虽想赌气复饮一杯,但自觉酒意烧心,艾草白芷的芳辛令她身热,只得作罢。

      陈继古见她用眼望着酒壶,却未持杯来斟,心中想笑但又不好发作,只淡淡道:“看来我的学生未醉,还知道自己不能饮,如是醉了恐你要捧着酒壶不肯放手。”

      若朴这会真不愿与他说话,她拿他当老师,他哪里有师长的样,为何李毅一提,他便应许来此劝她,她默默起身又至窗边,沐于江风之中,尚能冷淡下心神。

      “日头渐渐西落,江风不比午后那会”,李毅已挡在她身前,唯恐她发汗后突遭冷风害上病。

      朱霞残照,若朴与李毅的双影掩映其中,江风自西而来,再未停息,将二人碎发卷在一处,任由窗外酒旗拍拂。

      “好学生,夏日虽长,但今日二十七,夜里只有残月,我们还是快些吃完往荆州府去罢”,三人俱饮了酒,俗话说酒后不上马,只今日实属无奈,陈继古亦只能着他二人早些出发,莫赶夜路。

      饭毕,周方易又来桌前问菜适口否,茶甘甜否,陈继古代他二人一一答过,却还有个疑问,“店家酒旗上为何无名?”

      周方易恭恭敬敬答话:“回陈先生的话,我这店开了好几年,一直说要取个名字来,只我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个好名儿,三位都是读书人,可有什么名?”

      斜阳西沉入江,若朴见此忽有所感,“春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4】。掌柜这店可眺落照与远处山影,亦有渡口码头,不如就叫渡傍渡酒家。”

      此名既关切他店之地利,又是前人所作有些古意,周方易欣然应承道:“好名好名,果真有师必有徒,只是我只听说过第二句,从来不知前句,不知这二句是谁所写?”

      若朴讲过,周方易却又央求她,“不知沈姑娘可喝得惯我那酒,还请沈姑娘也为我那酒想个名罢。”

      春潮泛起桃花时酿的酒,除了今日这无名酒,还有林彦文那处的玉露醉,感怀渐深渐沉,若朴牵出个笑:“‘沅有芷兮澧有兰’【5】,掌柜的酒中有白芷,又需择春日而酿,我有意取个芳芷春的名儿,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周方易拊掌大笑:“好名好名,我小女名中有个芳字,芳芷春这名岂不妙极?”

      但周方易还不肯放他们走,“我虽然也认得几个字,但我写出来的字并不好看,若是三位有空的,能否拨冗为我写幅酒旗,再在木牌上留下芳芷春的酒名?今日的茶酒饭食一概不收钱。”

      “哈哈哈,周掌柜,你算是找对人”,陈继古倒不是舍不得这一顿饭钱,沈若朴起的名,他李毅焉有不应的道理?

      磨墨提笔,落款北都李毅,并未用章,周方易见此龙虎笔势连声惊叹,这顿饭请得不亏。

      “一码归一码,今日我为我学生与北都来的贵客接风洗尘,我既未取名也未费笔墨,饭钱还是得付”,说罢,陈继古取出一钱银子置于桌上。

      周方易却不肯依,几番推辞,他只好绕回后厨抱出坛酒,“沈姑娘、李公子,我无以为赠,若你二人不弃,这坛酒权做报酬。”

      再不能推拒,李毅抱酒而去,缚酒不得载人,载人不能驮酒,几经尝试,若朴问陈继古:“陈先生,我们若牵马入城,需多少工夫?”

      “不多不少,约莫一个时辰”,陈继古捻捻胡须,“好学生,你酒醒了么,若是你还没醒,我们便走回去。”

      “我没醉”,若朴她真的没醉,那阵江风已让她清醒。

      陈继古大笑:“百年浑似醉【6】,醉这一时半会又何妨,我看呐,你还是不要不承认。”

      若朴瞥了眼李毅,复又睨着陈继古道:“陈先生你说我醉酒,但你也饮过不少,你怎么笃定不是你醉而是我醉呢?”

      李毅知她近日腿脚酸麻,忙开口道:“人么不是醒便是醉,我看若朴你今夜与继古兄争不出来是非对错,醒也好,醉也罢,这些日子腿脚劳累,你先骑马入城便好,我不久即至。”

      “且慢”,陈继古绕着若朴踱步三圈,若有所思般开口,“我得仔细看清楚些你的样貌,我瞧你不是我的好学生沈若朴。”

      沈、李皆不知陈继古卖的什么关子,若朴并不发话,李毅问他:“不知继古兄何意?”

      “我这年纪大了便记性差,但我那好学生沈若朴却有好记性,我不过略提过土场隔水取土不易,她嗣后便写信于我,说是江上老船工有个法子,需设几条船首尾相应鱼贯出入,不致人力疲费。如今你同那周方易说话,忽地将沈若朴这名改做沈良梓,又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你果真还是我学生?”

      李毅听陈继古这句,心头又热,手心发汗拿不稳缰绳,他何尝不知,只是不敢问。

      若朴仍是斜斜地望着陈继古,“哦,哪一句没说完整?”

      陈继古:“自是‘沅有芷兮澧有兰’。”

      “陈先生明知道漏了一句,为何明知故问”,若朴心道你们夫妻果真一个调性。

      “为师日渐老迈,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学生,现下只我三人在此,再无他人,你便亲口说与我们听来。你若不想说给我听,我便离你二人远些,定不听你这句。”

      若朴望见李毅热切的眼神,心中虽有不忍,但还是攥紧缰绳,笑对陈继古道:“那就请殿下与陈先生听清楚些。”

      陈继古:“为师洗耳恭听。”

      “这下一句么,陈先生必然知道”,若朴复又转头望向李毅,“你二人皆都听好了,这下一句是‘君可思而不可恃’【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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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言新文《告夫记》 悄悄存稿中,欢迎收藏。 拟于《春潮》完结后写几个人物小传,确定会写的角色有:沈若朴、李毅、钟梨、林彦文、尹复、马妙佳、花信芳、李清珮、卢柳春卢柳雪两兄妹。不知道读者们还想看哪个角色的小传,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