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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她好像,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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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卿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转过身。
门外,岑淮不知何时来了这里。他手里拿着白色的无线耳机,眉眼弯弯地看向她。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了薄薄的、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像藏了整个夏天。
她们的初次相见就是在军训的那个夏天。
郁卿不过去涂了个防晒,回来便发现她的原位上坐了个男生,周围全坐满了人,空位实在难找。
她有些生气地盯着他,却见岑淮笑着转过头,眉梢一挑,“借我坐会儿。”
她好像,又坠落进他的夏天了。
“你偷听啊。”郁卿的声音越来越小。
“找耳机找到个未来作家。”他晃了晃手中那只孤零零的耳机,耸了耸肩说:“早听晚听不都是听。”
郁卿的脑子里轰地炸开。
岂不是她的卡壳与窘迫都被他撞见了?
岑淮见到她神色变幻,觉得有点可爱,轻轻笑了下,又认真说道:“ 要不要听年级第一的演讲秘诀?虽然这次我考砸了。”
郁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半天最后回了个“嗯”字。
岑淮把耳机盒往校服口袋一揣,直接在她前排座位反转坐下,双臂交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起了自己的演讲心得。
夕阳洒落在郁卿脸上,她垂着眼,长发及胸,睫毛怯怯地颤着,像一只落错了地方又不敢飞走的蝴蝶。
她转过头那会儿,他还以为他认错了人。
“你按我刚说的再试试。”他说。
她移开了眼,“不行。”
“反正这儿就我一个,你就算对着我念菜单,我也会觉得是满分作文。”岑淮鼓励着她。
他其实也挺费解,按理来说,作文写得好的人,应当都是谈吐欲拉满。可高中三年,他印象里的郁卿经常在埋头写字或趴着休息。
郁卿几乎要疯掉,她想让岑淮离她远一些,即便现在的距离是她渴求不敢说的距离。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在,手心也全是汗。
“要不这样,你闭上眼睛,假装这间教室是空的。”
他偏了下头,那个笑比刚才更明显了点,明亮地让郁卿心跳漏了半拍。
她尝试闭上了眼,岑淮的笑又晃了上来,真是太讨厌了!郁卿猛地睁开眼。
“睁眼得扣分啊,同学。”他单手托腮仰头看她。
“…那你扣吧。”她低下头说。
反正从小到大被扣过的分够多了。不够好看扣十分,不够活泼扣十分,不够合群扣十分。
多他这一分不多,少他这一分不少。
他那么耀眼的人,打分标准大概跟别人也不一样吧。
对吧,岑淮。
岑淮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扣了。刚才那条规则作废。” 他又说:“我听梁大魔王说,你这回考的不错。”
“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郁卿沉默了片刻,“你的分其实也挺优秀的。”
“…624啊,好多学校去不了了。”
郁卿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想半天鼓起勇气问“那你…有心仪的学校吗?”
“武大。樱花开的时候去过一次,觉得那儿挺适合发呆的。”
“那你这回能上吗?”
“差一点。不过没关系,我曲线救国保研过去便是。只是苦了我大学四年咯。”
郁卿抿了抿唇,认真说:“你一定可以的。”
“好。”他很快应了声,“那你也一定可以。明天站在台上,把底下千号人当成…嗯,就当成我一个人。”
“好。”郁卿乖巧地垂下眼眸。
高中三年,我的眼中本就只有你一个人,岑淮。
啾啾,啾啾。
窗外小鸟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四周的光线暗了下去。教室的窗帘变成了卧室的纱帘,六月的风吹了进来,把稿纸的一角吹起又落下。
而郁卿的目光,已经对着卧室的天花板了。
明日便是毕业典礼了。
她却失眠了。
脑海里礼堂的想象画面和岑淮的脸不断切换又交叠。
“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她翻个身,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
毕业典礼当天。
长礼中学那条种满樟树的主干道上,落了一地的淡黄色碎花,被脚步踩得七零八落。
空气里混着樟树花和女孩子栀子花别针的香气,还有男生们偷偷喷的运动香水味。
梁森怡在门口等郁卿,一见面就夸张地捂住嘴:“你扎高丸子头也太好看了,你平时到底为什么要用厚刘海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郁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头,刘海还在,只不过被她用发卡别到一侧,薄薄一层,露出了眉毛。
“就…随便扎的,太热了。”
高三七班的教室在五楼。她们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就听见上面闹哄哄的。梁森怡先一步蹿上去,几秒钟后又回头,脸上带着那种“出大事了”的表情。
“那啥,有人在跟岑淮告白!是隔壁文科班的大美女陆知遥。”
郁卿的脚顿了一下,随后抬起灌铅般的步子,说了句“正常。”
梁森怡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已拉着她挤进了教室门口的人群边缘。
走廊上围了不少人,人群中间和台风眼似的空出小块地方。郁卿和梁森怡站在最外边,郁卿从人群缝隙里看过去。
不得不承认,陆知遥真的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女生。
头发剪到锁骨,发尾微微内扣,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歪一下头,露出小截耳朵和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
“岑淮,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很喜欢很喜欢。毕业了还不说的话,我想我会后悔。”
周围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和窃笑,有男生在后面吹口哨。
岑淮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谢谢你来跟我说这些,知遥,被你喜欢是件很开心的事…”
陆知遥打断问:“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走廊上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浅。在围观的大多数人眼里,岑淮和陆知遥CP感拉满,无论是外形还是学习成绩。
郁卿的目光移到走廊的墙面上,手抄报上还写着“欢度国庆”。原来这些瓷砖上贴过这么多东西啊,每一张她都路过,每一张她都没注意过。
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
“走了。”她拉了拉梁森怡的袖子,轻轻说道。
“啊?不看了?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要练练发言稿。”郁卿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提发言稿,大概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借口吧。
梁森怡看了她一眼,跟着她出了人群。
一进教室,郁卿收拾起了自己的毕业证,然后她的目光就如长了脚般,不受控制地往左前方飘了过去。
岑淮的课桌上堆满了各式零食,还有只很小的毛绒玩具熊,歪歪地靠在大盒费列罗上。
梁森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回来,一巴掌拍在郁卿的后背上,拍得她差点把水吐在梁森怡脸上。
“别看了,人那是开小卖部的。你等会儿上台给我争点气。”
郁卿拧上水杯盖子,低着头说:“我觉得我上去会腿软。”
“腿软也得上去!拜托,作文全市就你一个,你不上谁上?让陆知遥上去念她的情书吗?”
噗。
郁卿赶忙扯过纸巾,一脸歉意地看着被水喷到面色微死的梁森怡。
“不就表个白吗弄那么大阵仗!大学我要同时谈八个,不然对不起这尼姑般的日子。”
梁森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八个男的,一个帮我占座,一个帮我打饭,一个帮我取快递,一个帮我写论文,一个…”
“够了够了,”郁卿实在听不下去了,看了眼钟,“走吧,该下去了。”
……
礼堂内两千多个座位全坐满了,靠墙的过道上还站了人。阳光从高窗打进来,浮尘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的碎玻璃悬浮在半空中。
郁卿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攥着那两张被她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的讲话稿,纸边已经被手汗浸得软塌塌的。
“下面有请毕业生代表,高三七班郁卿同学发言。”
掌声顿时热烈地响起来。
郁卿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下的面孔她谁的也看不清,但谁的目光都能把她穿透。
她的视线不敢停在任何地方,最后虚虚地落在礼堂最后面的那堵墙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是高三七班的郁卿。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2015届毕业生代表发言。
三年前的九月,我们第一次走进长礼中学的校门。那时樟树尚矮,蔷薇只开了零星几朵;我们穿着印有CL的校服走进长礼,兴奋与不安各占一半。三年后,樟树已成荫,蔷薇覆满了整面墙;我们坐在这里,以毕业生的身份,最后一次聆听长礼的声音。
……
接下来,我想借这最后几分钟,与各位一同回望我们在长礼的三年,也一同看向我们即将奔赴的未来。”
话猛地停住。
她忘词了。
郁卿僵在台上,脑子里空空荡荡,面上烧的厉害,可半个词句都捞不出来。
台下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浮起来,如初夏绕耳边的蚊蚋,嗡嗡地缠了上来。
她感觉要碎在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