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意外化形 离开藏狐居 ...
-
离开藏狐居后,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橘光铺在石板路上,肚子是饱的,脚是酸的,前途是完全没前途的。巡查员虽然没追进店里,但肯定还在附近——我一个没证没身份的野生妖精,能去哪儿?
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乱七八糟,陆时晏的脸一闪一闪冒出来,他笑起来的眼睛、说"藏狐也是狐狸"时那种认真的语气,我甩甩头,别想了,一个连我原型都没见过的人类,说过几句好听的话而已。
困意涌上来,跑了三条街浑身酸软,在长椅上蜷了蜷裹紧外套。初夏夜风不算冷,但吹久了有点凉,算了,明天再去办临时登记证,先睡一觉。
眼睛闭上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弹簧,从丹田的位置一直往外顶,我太累了,懒得去管,妖力偶尔波动一下也正常。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垂在视线边缘,藏狐的耳朵,灰褐色,耳廓圆钝,内侧绒毛浅奶油色,从头发里伸出来,在路灯下竖着,偶尔抖动一下。
我的原型耳朵,长出来了。
我唰地坐起来捂住头顶,掌心下两只耳朵不安分地动着,毛茸茸的触感清晰得跟扇在脸上一样,我僵住了,慢慢回头——一条灰褐色、比赤狐短了一大截的尾巴从尾椎骨后面垂下来,尾巴尖卷了个毛茸茸的小弯。
完了。
脑袋被重锤砸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外套反着披上,试图用衣摆盖住尾巴。太短了,甩了两下,它在衣服底下拱出一个灰褐色包,怎么都盖不严实,耳朵更不用说,两只手按着都遮不住。
这可是大街上,虽然是晚上,万一有人经过,yi'wai就在我拼命按耳朵时,身后小巷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查员的,脚步很轻很稳,不紧不慢,我僵在原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在我手背上,温热,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猫薄荷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别遮了,"是陆时晏语气温和平静。
我僵着身体转过脸,他站在路灯和暗处的交界线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两瓶水,目光停留在我头顶那两只灰褐色耳朵上,眼里有光。
"真的是狐狸,"他轻声说,接着就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个表情明显是"哎呀好可爱"。
我放下手,"你跟踪我?"我声音有点哑。
"没有。"他举了举手里的水瓶,"我看你脸色不好,就跟过来送瓶水,然后看到你坐在长椅上按着头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高兴,"就看到你的耳朵了。"
他把水递过来,我拧开灌了一口,低头盯着脚边的影子,尾巴轮廓清晰映在石板路上,又短又粗,跟他店里那只卡通藏狐一模一样。
"你不怕吗?"我问。
"为什么要怕?"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跟他在店里歪头说"还有饭"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只耳朵和一条尾巴而已。"
"不是而已,我是妖精,藏狐妖。"
他"嗯"了一声,没尖叫,没后退,眼神都没变。
"我知道你相信妖精,"我继续说,"但亲眼看到和嘴上说相信不一样——"我伸手摸了摸耳朵,"不觉得可怕吗?"
他沉默两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朵尖,就那么一下,轻得像怕弄疼我,耳朵倏地弹起来,整只贴在头皮上,我瞪他:"你干嘛?"
"你是藏狐,"他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我说过,藏狐也是狐,不管你有没有耳朵尾巴,你都是狐狸,而我喜欢狐狸。"
我愣住了,他的话跟店里那句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看到了原型特征,看到这双不好看的耳朵和这条又短又粗的尾巴,他还是这么说的。
我小声说:"人类的耳朵尾巴跟藏狐的可不一样。"
"是很不一样,"他点头,又笑了,"但毛茸茸的,很可爱。"
可爱,他又说可爱,耳朵又弹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我顿了顿,"我没有妖民证,属于无证化形,妖管局的巡查员还在追我,刚才就是因为被追了三条街才跑进你店里的。"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迷路,是躲我店里了。"
"对,"我承认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我现在一身原型特征暴露着,别说找地方住,连在路上走都做不到。尾巴还不争气地从外套边缘露出一截晃了晃。
"先躲到天亮再说,妖力不稳应该是暂时的。"
"你会恢复吗?"他认真地盯着我。
"会,大概,"我眨眨眼,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偏深,温润中带着一点锐利,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店里吧。"
"回我店里,"他语气平缓但不容置疑,"你现在这样子在外面不安全,我店里后间有沙发有毯子,平时给猫当休息室的,你先待那儿,等妖力稳定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他说的全对——耳朵竖在外面,尾巴盖不住,走在街上分分钟被巡查员抓回去,而他的店巡查员不敢进来。
"为什么?"我问他,"你都不认识我,我今天才刚来你店里,连名字都只说了一遍,你就这么收留一个妖精?"
"因为你是一只藏狐"他说。
"这算什么理由?"
"对我来说就是很好的理由,"他拎着袋子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走,趁还没到午夜,走廊的灯我还开着。"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路灯下映着浅浅的光。
脑子里冒出两个声音,一个说"你疯了吗跟一个第一天认识的人类走?",另一个说"他有黄焖鸡米饭。"
看了看头顶的耳朵,又看了看他伸来的手,轻叹一声,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行"我说,"暂住一晚。"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的都要好看。
我站起身,外套围在腰上遮尾巴,双手揪着领口挡耳朵,他跟在我旁边,步调跟得很紧,像在帮我遮挡什么,路灯把两人影子并排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
"你那两只耳朵刚才弹了一下,"他忽然开口,"是条件反射还是你自己控制的?"
"条件反射。"
"哦。"他沉默一秒,语气非常真诚,"那下次可以再碰一下吗?"
我瞪他一眼,加快脚步。
回到藏狐居的时候,阿墨正蹲在门口的地垫上,它看到我们进来,先是看了陆时晏一眼,然后看向我,它的目光停在我头顶的耳朵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确定不是我的错觉——一丝非常浅的笑意。
它起身,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我就知道。"
我脱力地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软垫里,陆时晏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把走廊的灯调暗了一半。
"你先休息"他说,"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在架子上,有什么事叫我,我就住楼上。"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给你煮粥,皮蛋瘦肉粥,怎么样?"
"行。"我说。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咚咚咚地渐远,然后消失。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耳朵慢慢放松下来,从紧贴头皮的状态恢复到自然竖起,尾巴也从外套底下钻出来,盘在我腿边,尾尖微微颤动。
我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映着一双灰褐色的耳朵,这就是我的真面目,方脸、小眼睛、灰褐色的毛、又短又粗的尾巴——化形再美又怎样,原型特征一露,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但他看到之后,说的是"很可爱"和"藏狐也是狐狸",这个人大概是少根筋,但就是这种"少根筋",让我心里那点防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磨掉了一个角。
我掏出手机——化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黑市弄了一部二手手机,算是唯一算得上有远见的操作,翻到程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今天暴露耳朵和尾巴了,在一个宠物店老板面前。"
等了大概三秒,手机震了一下。
程屿的回复只有一行:"你疯了???"
我打字:"不是故意的,妖力失控了,他没举报我,还让我住他店里。"
这次等了五秒。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别过来"我赶紧回复,"他不是坏人,而且他开的店叫藏狐居,招牌上画着藏狐。"
这次等了十秒。
"藏狐??画招牌上??"
"对。"
又过了十秒。
"你把定位共享给我,然后每天发一条消息报平安,如果哪一天你没发,我就过去把你捞出来。"
我笑了一下,程屿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做事永远是最靠谱的,我把定位打开,然后回了一个"好"。
关掉手机屏幕,我把毯子拉到膝盖上,闭上眼睛。
今晚发生的事有点多,暴露原型、被人类发现、被人捡回家——每一步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此刻窝在这个小小的宠物店里,身边睡着几只猫,空气里有咖啡和猫薄荷的味道,头顶灰褐色的耳朵不再需要被遮住。
似乎也不坏。
不,不止不坏,好像是这一天下来,我第一次不用拼命逃跑,第一次不用遮遮掩掩,不管这种安宁能持续多久,至少今晚我很安全。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念头渐渐归于安静,我听着猫偶尔的呼噜声,感受着尾巴在毯子上蹭来蹭去,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窗外,阿墨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它蹲在那里,透过玻璃望着沙发上沉睡的我,它的尾巴缓缓摇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两只灰褐色的耳朵,它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眯起了眼睛。
窗外的夜空干干净净,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悬在楼顶边缘。月光落在阿墨身上,它身上那股浅灰白色的妖气比白天浓了一点,不再是薄雾,而像是从某个地方渗出来的轻烟。它贴着玻璃窗,盯着我已经收不回去的耳朵看了很久,它的嘴似乎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像是一个名字,然后它轻巧地跳下窗台,消失在走廊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