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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桥镇   石桥镇 ...

  •   石桥镇比夏芷想象的要热闹。
      镇子不大,拢共一条主街,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可正赶上初七集市,方圆几十里的山民猎户都挑了东西来卖,把一条窄街塞得满满当当。卖皮货的把狐皮兔皮铺在地上任人翻捡,卖药材的摊子上摆着茯苓、防风、黄芪,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和牲畜的膻味,吵嚷声此起彼伏:两个妇人为了三文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有个光膀子的壮汉扛着一整只野猪从人群里挤过去,撞歪了一排竹筐,惹来一片骂声。

      夏芷在人群里挤了两个来回。她先买了两贴活血化瘀的膏药,又配了三七和血竭,最后在粮铺门口犹豫了一阵,把手头剩下的钱全换成了不容易坏的杂面饼和一小布袋小米。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又掂了掂钱袋里仅剩的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她把钱袋收进怀里,在镇子边上一处公用井台旁找到了正给水囊灌水的宋昭。他蹲在井沿边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动作比前几日利落了不少。
      “膏药买到了。”夏芷走到他旁边蹲下,把水囊也灌满了,声音压低了些,“这个镇子上有官驿,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搜查告示,查得很紧。你别往街上去。”
      宋昭把水囊的塞子拧紧,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夏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打算说在这里分头找地方落脚,忽然听见街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尖声喊叫,伴随着铜锣被敲得咣咣响的急促轰鸣,几个摆摊的小贩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摊,人群像被搅动的浑水一样朝两边裂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宋昭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边。”他拉着她往井台后面的窄巷里退。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五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恰到好处。
      两个人刚闪进巷口的暗角,一队骑快马的官兵便从主街上呼啸而过。马蹄铁敲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连串火星,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的百夫长一边策马一边回头吼着什么,风声吞掉了他大半截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抓住”“别让他跑了”。
      官兵没有在镇子里停留太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蹄声重新从镇西头响起,渐渐远去,街市上的喧嚣才慢慢重新活络起来,只是比刚才谨慎了许多,连那个杀猪的壮汉都低着脑袋不再高声叫卖了。

      宋昭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方才冒犯了”之类的话,但夏芷先开了口。
      “这地方不能久留。”她理了理被拽歪的袖口,声音听起来并无波动,“这些官兵肯定还会折回来排查,天黑之前咱们得出去。”
      宋昭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在前面,出了巷口往镇子北面走,尽量贴着街边的房檐和摊位的阴影。夏芷跟在他身后,余光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仍然有些轻微的不灵便,但他硬是把步伐压得又匀又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左边肋骨还缠着固定带。
      出了镇子北口,石桥镇的名字便有了来由——一座三孔石拱桥横跨在一条瘦瘦的河面上,桥面用青石板铺就,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桥墩上刻的镇水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桥对岸是一大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地里整整齐齐地排着,往远处看能看见零零星星几座土坯房的屋顶和几缕升起来的炊烟。

      “那边有个废弃的磨坊。”宋昭抬手指向麦田东边一处半塌的建筑,屋顶的大梁已经歪了,但四面墙还算完整,“天黑之前没人会过去。”

      夏芷顺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你以前来过这儿?”

      “没有。”宋昭走在前面,“行军的时候每到一处扎营,头一件事就是摸清周围的退路和水源。习惯了。”夏芷没有追问,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磨坊里的状况比在外面看着更破败一些。石磨已经裂成了两半,磨盘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老鼠屎,墙角堆着一摞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谷物气息和泥土潮湿的霉味。不过四面墙壁确实完整,屋顶大梁虽然歪了但暂时没有继续坍塌的迹象,至少能遮风挡雨。

      夏芷在磨坊里转了一圈,选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把稻草重新铺了铺,又从包袱里取出新买的膏药。“把衣服脱了。”

      宋昭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杆枪。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拍,随即把枪靠在墙上,开始解身上的战袄。系带结了死扣,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便皱起眉头,打算用力扯断。

      “别动。”夏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手指拨开,低头去解那个死扣。她的手指比他的灵巧得多,三下两下就把绳结挑松了,然后把战袄的系带一根一根解开,露出下面那件已经洗得发黄的中衣和缠在胸口的固定带。

      她把旧的固定带拆下来,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仔细检查了他胸口那片淤血的位置。淤血已经从第四天的暗紫色变成了边缘开始泛黄的淡青色,说明血肿正在被身体吸收,比她预估的恢复速度还要快一些。

      “恢复得还行。”她把新买的膏药在掌心捂热了,贴在他左边的肋骨上,指腹在膏药边缘按了一圈让它贴紧皮肤,“再贴三天就可以不贴了,但固定带还得再缠半个月。”
      她把固定带重新绕上去,一圈一圈缠得匀称而紧致,末了在侧面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她转身去收拾药箱,背对着他把用过的旧布条叠好收起来——这些布条洗干净了还能再用。“刚才街上那群官兵,是在追逃兵?”
      “不是。”宋昭的回答来得很快,“骑兵追人不会敲锣。敲锣是给镇子上的人听的,多半是在搜哪个被通缉的要犯,逃兵不值得他们这么折腾。”

      “你对官府的路数倒是清楚。”

      “打了几年仗,见的比听的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芷手上叠布条的动作却停了一下。打了几年仗——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就算再过一年也绝不会超出弱冠。从她读过的兵书和医书里,她知道常年行伍的人身上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记:他的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一个长年握刀握枪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他的右肩比左肩稍宽,那是反复挥动长兵器的发力痕迹;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有几道已经发白变软,至少是三五年以上的旧伤。

      也就是说,他顶多十五六岁就已经在战场上杀人了。

      夏芷把叠好的布条放进包袱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粥煮好了叫你。”她说。

      她走到磨坊一角,用几块断砖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新买的小米倒进铜壶里,倒了水,蹲下身去生火。火镰打了几下没打着,她又打了几下,还是不着。她咬了一下嘴唇,重新调整了火镰的角度,用力一擦,火星溅到火绒上,燃起一小束橘红色的火苗。她把火苗小心翼翼地送进灶膛,枯草窸窣作响,火焰舔上了砖缝,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麦田尽头的天空从浅金色渐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一层一层地沉入灰紫色。宋昭坐在门口的位置,把枪杆横在膝上,望着远处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他的肩膀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宽阔而孤独。
      “夏芷。”他忽然叫了一声。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头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又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夏芷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搅粥的竹筷。
      “怎么了。”
      “明天往北走,过了平朔关就是真正的战区了。”他依然望着远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边不太平,流寇、散兵、趁火打劫的都不是善类。你一个姑娘家走那种地方……”

      “你是在担心我?”夏芷打断他。

      宋昭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暮色里她的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那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跳着两簇小小的火光,直直地望过来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也没有躲闪。

      夏芷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回答。她搅粥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把竹筷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保护我啊。”

      宋昭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完全没想到夏芷会这样回答,于是他转回头去,继续望着那片逐渐沉入黑暗的麦田,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硬邦邦的语气说:“粥是不是快糊了。”

      夏芷低头一看,急忙转身去端铜壶,嘴里叫着:“呀,真糊了——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宋昭听着她用筷子刮着壶底的动静,听着她嘟囔的自言自语,莫名的笑了一下。没有人在看他,磨坊里很暗,灶膛里的火光只够照亮她一人的轮廓。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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