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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名字   断墙后 ...

  •   断墙后面原来是一座废弃的军帐。帐顶塌了大半边,残存的粗布在风里一鼓一翕地喘息着,帐内狼藉遍地,几只空了的粮袋被扯得稀烂扔在角落,当中的火坑早已冷透,灰烬被风吹得扬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沙土,踩上去簌簌作响。帐壁上溅着几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呈放射状喷溅的纹路无声地讲述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夏芷架着那个少年,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帐中。他的重量全压在她半边身子上,每走一步她的膝盖都在打颤,脚下的血泥又黏又滑,有两次差点带着他一起摔倒在地。她的衣裳早已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呼出的气息又急又重,在渐凉的暮色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把他放倒在帐中相对干净的一片地面上时,夏芷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她直起腰,用力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低头打量这个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少年。
      确实是副好皮相,哪怕此刻面如金纸、嘴唇皲裂、额头上还缝着几针刚收口的伤口,也遮不住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朗俊英气,即便昏睡着,眉宇间也凝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儿。夏芷看着他红晕的脸,一种直觉突然涌上心头。
      她蹲下用手贴着他的额头,一股热流袭来,是的没错,他烧起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欠你的。”她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嘟囔着,一边已经利落的把药箱重新打开,把针囊摊开来,长长短短的银针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寒光,她捻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找准了他手腕内侧的列缺穴,指腹在穴位上轻轻按揉了两下,随即捻转进针,手法干净利落,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
      少年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眼皮剧烈地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夏芷没有停顿,接着又在他手肘的曲池穴、颈后的大椎穴各施一针。
      夏芷盘腿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似乎降了一点,但仍旧烫手。她咬了咬下唇,把银针一一起了,收回针囊,又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沿途采集晾干的几味草药:黄芩、金银花,还有一小撮晒干的蒲公英根,都是清热解毒的寻常药材,她把这些药材按着分量配好,用一小块干净麻布包成茶包大小,拿水囊里仅剩的清水浸透,搁在他舌尖让药汁慢慢渗进去。
      北境的夜晚来得又快又猛,太阳一落山,天光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墨,刹那间便黑透了。风从帐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咽咽地响,月光从破洞和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把帐中的一切照得半明半暗,影影绰绰。
      夏芷靠在帐壁上,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帐外那一片模糊的月光出神。
      她离开徐家整整八个月了。
      从一个连跨出二门都算越矩的闺阁千金,到如今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替人施针缝伤,这中间隔了多远的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离家那天晚上她缩在城隍庙的屋檐底下,冻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哭。
      夏芷忽然想起白天在战场上看到的那几百具尸体。那些死去的士卒,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神色平静,有的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化作僵硬雕塑。而这个少年,是那几百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断水断粮四五天,浑身上下十几处伤,激战到最后一刻,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最后连敌人也撤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瘫在死人堆里,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凑不出来。清醒地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等死,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夏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鼻子隐隐发酸。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要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逼了回去,随即在心里头暗骂了自己一句: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在这儿伤春悲秋个什么劲儿。
      可这句自嘲刚说完,她的目光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夏芷轻轻叹了口气,把搭在一旁的那件外衫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土,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那件外衫很薄,挡不了多少风寒,可有总比没有强。
      外面那些尸首她还来不及逐一查看,明日天亮了要去补做这件事。不是有什么实际用处,她治不了死人,但她记下了每一具尸首的特征:衣着、番号、伤口、面容。她要把这些都记在册子里,日后如果有机会,会把这些转交给他们的家人。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至于眼下高烧未退、内伤未知、肋骨断裂的少年,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勉强移动。她水囊里的水只剩下不到一半,干粮也只有两块麦饼,撑不了两天。明日她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再找找有没有能用的草药——黄芩和金银花只能退热,可他胸口的瘀血需要活血化瘀的药,三七最好,实在找不到,土鳖虫也行,这玩意儿北境的地里应该有。
      月光恰好挪了一寸,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他脸颊上的潮红淡了下去,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许。夏芷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指尖传来的温度仍旧偏高,但至少不是那种烫得吓人的滚热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绑着夹板的布条被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夏芷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怕他乱动把刚固定好的肋骨再错位。“喂,你醒醒,”她用力压着他的肩,语气急促,“你在做梦,醒一醒——”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得毫无预兆,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又急又乱。有那么一瞬,他胳膊上的肌肉猛然绷起,可他太虚弱了,胳膊刚撑起半寸便颓然软了下去,他的眼神这才从涣散中重新聚焦,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夏芷近在咫尺的脸。
      夏芷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惊愕中完全回过神。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汗水和黄土的气息。她的双手还压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从竹簪里散出来几缕,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脸颊。月光刚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边,可她的脸逆着光,五官隐在暗影里,只看得清一双明亮、清澈,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担忧的眼睛。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小会。
      少年的眼神从戒备渐渐变成了茫然。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缓慢地游移了一下,面前的这张脸和白日里他短暂睁眼时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重叠在了一起。
      “你……”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浓重的虚弱,“你是谁?”
      夏芷见他彻底清醒过来了,便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直起腰退开了半步,顺势换上了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的救命恩人。”她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水囊,动作自然而利落。她拧开水囊的盖子,托起他的后脑勺,把囊口凑到他嘴边,喂了极小的一口水,随即就撤开了,不敢多喂。“别喝太快,你的胃受不住。”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一小口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了下去。
      “你命挺大的。我看过了,外面那几百个就剩你一个还有气。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断了好几根肋骨,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失血不少,内脏可能有损伤,这会儿还在发烧。你要是乱动,把好不容易开始长的断骨再错开,我可没本事帮你在这种地方开膛破肚接骨。”
      她一边说一边把水囊拧好放回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说完她回过头,看见少年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盯着她。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他哑着嗓子问,声音仍然虚弱,咬字却意外地端正清晰,不像寻常士卒那般粗声粗气。
      “夏芷。”她说。
      少年听了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随后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多谢夏姑娘。”他终于攒够了气力,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在下……宋昭。行伍之人,今日之事,日后定当报答。”
      她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个念头:他似乎不太想讲自己的故事。但也对。能活到这份上的,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她自己不也一样吗。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句:“行,宋昭,等你活到能报答我的那天再说吧。”
      宋昭听到这句话后,他的身体猛地震颤起来,每咳一下胸腔都剧烈起伏,刚固定好的肋骨被牵动,疼得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拼命想压住咳嗽,咬紧了牙关,把咳嗽声闷在喉咙里。
      听到这一动静,夏芷立刻跨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她拍得很轻很慢,“忍什么忍,要咳就咳出来,憋回去淤血堵在肺里更难办,你这个人怎么连生病都不肯老实。”
      宋昭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整个人虚脱般地软了下去,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透,贴在额头上,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他闭着眼睛急促地喘着气,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芷把他重新放平,用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汗珠。她清晰的看到他额头那道刚缝好的伤口,针脚齐整细密,以前她在徐家绣楼上绣的那些牡丹海棠,针脚密密匝匝,用的都是苏州上好的绣线,她那时候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同一双手、同样的针法,在一个陌生少年的额头上缝伤口。
      要是娘亲知道了,大概会气晕过去吧。
      夏芷把外衫重新替他盖好,自己挪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帐壁坐下,把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那些人……都死了?”
      夏芷偏过头去看他,他没有睁眼。她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宋昭没有接话。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地敲在冷寂的夜色上。
      夏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闭上眼眯一会儿,却忽然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
      “从来没有人来过。”
      夏芷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而事实本身就是最残忍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修饰和解释。她只是把视线从他的侧脸上移开,望向帐外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忽然觉得今夜的风,好像格外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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