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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宦官」 “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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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十二子睿守陵有年,孝悌可嘉。伏以岁序更新,今乾坤朗润,而朕年齿渐松,思子心切,特诏尔速归京觐见,以慰朕怀。简从疾返,毋得延滞,钦此。
——元和六年九月一十八日”
那道诏书出中书省,过光武门,八百里加急而去,不消半月,便到了葱岭。
葱岭,大应最极北苦寒之地,此间人烟稀绝,风雪终年不息,唯有漫长的冬季。
李睿是被漏进窗棂的雪沫给呛醒的,昨日伏案夜读,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此时手边还散着几卷旧册,案上油灯未熄,只余豆大一点光晕。
他低低咳了两声,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僵白,几乎失了知觉,虽身着夹袄,但衣裳早在睡梦中被寒气浸透,贴在身上时,只觉得寒意凛冽。
案上的烛火猛然晃动了一下。
“殿下?您醒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穿黄色夹袄的少年用身体挡住外间趁机涌入的风雪,他端着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水,兴高采烈地跨进门槛,:“殿下,宫中来消息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将水盆稳稳放在木架上,倒头便拜:“恭喜殿下。”
李睿用衣袖掩唇,将胸口那点痒意强行压下去,这才笑道:“地上凉,快起来罢。”
江影笑嘻嘻地起了身,伸手去热水里洗帕子,嘴上还一刻不停地说着:“兰美人动作还真是快,这才两个月就有消息了。”
江彰恰时走进来,他与江影是双生子,一样的相貌,只不过要沉稳许多,他仔细为案边的李睿披上外袍,沉声道:“殿下,已经查明了,送诏的是个姓卢的太监,叫卢植。”
“卢植?”李睿垂眸拢了拢衣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什么来路?”
“内侍省的人,在掖庭署当了十多年差,今年才调到大内。”江彰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没什么根基,算不上是谁的人。”
“所以这种不讨好的差事才派他来。”李睿嘴角微微一扯,说不上是笑还是讽,“此人如何?”
“贪财。”江彰答得简单,“但确有几分小聪明。”
“是吗?
李睿将衣袖搭在膝上,将这个名字又在心间过了一遍。
卢植。
“公公,我们到了。”
侍卫们哈着白气,翻身下马,恭敬地候在马车外。
卢植由两名小太监搀着,颤巍巍地下了马车,鞋刚踩进雪泥里,整个人便被席地而起的北风吹得一哆嗦。
“这是什么鬼地方?十月便这般寒冷?”
他放眼望去,此地数百重崖岭,山上、地下恒积冰雪,寒风劲烈,茫茫天地间一片雪白。
小太监缩着脖子,讨好地笑着:“公公,这地自古以来都是冷的。”
卢植裹紧狐裘,没好气地瞪了眼多嘴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讪讪缩回了头,他才极不耐烦地转动着脖子,向四下张望。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陵墓,被一道蜿蜒的土墙围着,墙头衰草萋萋,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晦气……”
卢植低低啐了一声,他拢手到袖子里,不悦道:“殿下他们人呢?这冰天雪地的,哪里去寻他?”
话音未落,风雪中显出一道人影来。
那是个青衣少年,背上斜背着一把横刀,刀鞘被风雪打湿,颜色深了大半。
他在十步外站定,昂首问道:“各位可是宫中来人?”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身旁的小太监忙挺了挺胸脯:“正是,这位是卢公公,你是何人?”
“江彰,殿下的侍卫。”
少年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条通往陵园深处的石板小径:“这边请。”
卢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径蜿蜒,没入一片萧瑟的松柏林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问:“十二殿下何在?”
江彰已经往前走了,听见这话,脚下不停,只侧过半张脸来:“殿下身体抱恙,来不了。”
卢植心头咯噔一下。
抱恙?什么恙?来不了又是怎么个来不了?是真来不了,还是摆谱不肯来?
那侍卫似乎并不怎么想理他,只顾在前面走。
卢植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心中把交给他这件差事的人翻来复去地骂了八百遍。
他当差十来年,从掖庭署的小黄门一步一步熬到今天,好不容易捞着个能露脸的差事,偏偏摊上了这桩得罪惠妃的事。
全天下谁不知道这位殿下和惠妃的恩怨?
天元十五年,先皇后王氏因“符厌之祸”被废,李睿的生母江才人原是王氏的女官,因而受到牵连。
江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斩首,女眷们都充作奴婢,其余人一律被打入贱籍。
彼时李睿尚在襁褓,母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他自个儿也被一道诏书打发去了葱岭,给戍边的死人守墓。
而当年主持彻查巫蛊案的,正是惠妃的大哥,大理寺卿刘延昌。
王皇后尸骨未寒,惠妃就从昭仪升了贵妃,统管六宫。
这里头的猫腻,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只不过没人敢说罢了。
这一晃就是十九年。
年初三月,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并以谋逆废为庶人,旋被赐死。
自那以后,圣上便夜不安枕,据说常常从梦中惊醒,难以安寝,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惠妃也因惊吓而病倒。
惠妃所生的代王瑁如今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立储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往她宫里吹,如今好不容易扳倒了太子瑛,她却倒下了,对外只说是头风发作,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药渣倒了一筐又一筐,但总不见好。
这便给了前太子瑛生母,兰美人一个机会。
兰美人出身不高,原是剑南道选上来的秀女,因为生了一副好相貌被圣上看中,封了才人,次年便生了李瑛。
后来大皇子,二皇子相继病逝,李瑛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
眼看即将要母凭子贵,儿子却叫人给害了,兰美人怎肯咽下这口气?但奈何自己势单力薄,对付不了惠妃,只能由着对方时时挑衅。
宫里人原都以为兰美人因此会一蹶不振,谁知她竟趁着惠妃病重,说动了圣上,召李睿归京。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惠妃当年踩着江氏一族的尸首晋位,如今病榻缠绵之际,那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孩子却要回来了。
兰美人要拿李睿当刀使,刀锋指向谁,一目了然。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圣上竟然准了。
卢植想到这,默默叹气,也只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才能轮得到他吧。
一行人跟着江彰进入陵园中,这里前庭后院拢共几间瓦房,墙皮都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被寒气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远远望去像是生了疮。
卢植活了三十来年,宫里什么样的破落地方都见过——冷宫、掖庭的偏院、浣衣局后头废弃的旧屋——
可那些地方跟眼前这处比起来,竟还算是能住人的。
院子里有几个下人在洒扫,穿着粗布棉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絮,一个个皆敛声屏气,并不敢大声言语。
卢植看在眼里,心里生出一丝古怪。
一个失势的皇子,被扔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近二十年,按常理,早该被底下人踩在脚底了,可眼前这几个下人竟显得十分乖顺。
乖顺......
卢植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江彰走在最前头,他在一间屋前站定,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对方是在屋子里等着了。
卢植清清嗓子,理了理狐裘,抬脚进去,身后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再往后是五六个侍卫。
“奴才卢植,见过十二殿下......”
掀帘间,屋里比外头暗了一大截,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只闻到一股混着炭火的烟气,但里面空无一人。
卢植都差点跪下了,他眨了眨眼,等视线清明过来。
“江侍卫,这是?”
江彰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稍候”,便丢下帘子离开了,留几个人面面相觑。
卢植还没被人这般冷待过,他有些薄怒,但又不好发泄出来,便冷着脸:“没听见?都寻个地坐着罢。”
几个小太监和侍卫们谁也不敢说话,只得自己寻了个地方坐。
屁股刚坐稳,门帘一动。
卢植抬起头来看。
进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褐色夹袄,一瘸一拐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盘子,盘里堆着几样点心,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人生得贼眉鼠眼,脸上一道疤横过了整个右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进门时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从左到右,从侍卫到小太监,最后落在卢植身上。
“上官们——”他弓着腰趋上前来,“小的择了点果子来给各位上官用,上官们莫嫌弃,莫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将盘子往案上搁,搁完了也不走,就站在案边,双手交叠在腹前,腰微微弯着,脸上讨好地笑。
卢植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欺上媚下的货色,于是睨他一眼:“你是何人。”
那人连忙弯了弯腰:“回上官的话,小的张海柱,是这墓的原主人。”
“墓的主人?”卢植翘着兰花指,不紧不慢道,“咱家怎么不知道,这戍卒墓还有个主人?”
张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
“上官说笑了,说笑了。”他搓着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小的就是个看坟的,上官们才是主人——”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这戍卒墓里躺着的是大应的将士,他们的主人只有一个——”卢植出声打断他,掂手指了指屋顶,“就是圣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太监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口,谁也没有说话。
张海柱的笑僵在脸上,那双眼珠子转了一转,然后又弯下腰去:“是是是,上官教训得是,小的嘴笨,不会说话,上官莫怪,莫怪。”
卢植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他猜测这家伙似乎想从他这打听点什么消息。
“奴才听说——”
张海柱觑着对方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殿下即刻便要入京了?”
卢植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不喝,也不放下,热气从他鼻端漫过去,将他眉眼间的神色哈得模糊。
他是在等,等张海柱自己把肚子里那点心思倒出来。
张海柱拘谨地搓了搓手,壮了壮胆子:“这一去,也不知道殿下还回不回得来了。”
几个侍卫侧了侧头,卢植将茶碗往案上一搁,瓷底磕着木案,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却叫张海柱的肩头猛地一缩。
“这也是你能打听的?”他唬起脸,“殿下回不回得来,又与你何干?”
“是是是——”张海柱一连点了七八个头,“上官教训得是,小的嘴欠,该打,该打。”
他说着,竟真的抬手往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只是——”张海柱眼珠子从下往上翻着,小心翼翼地觑着卢植的脸色,“这墓园里,不可一日无主,不知京中的贵人们如何打算?”
卢植心下雪亮,这家伙怕不是想等皇子一走自己揽权吧?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手指白净,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面银戒。
他用拇指转了转那枚银戒,心里生出一丝厌烦,本想呵斥两句,但又转念一想——
说不定能从这家伙嘴里面套点东西出来。
“哦?”卢植将茶碗搁下,掀起眼皮,“你的意思是——”
饵扔了出来,等着张海柱去咬。
张海柱的眼睛倏地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上官明鉴,殿下在时,自然是殿下主持,可殿下这一走,若是没个体己的人照看着,那些长眠地下的忠魂,怕是连口冷饭都吃不上了。”
“小的把半辈子都搁在这儿了,这墓园就是小的的家,这些坟就是小的——”他顿了顿,大约是在斟酌词,“——就是小的的本分。”
本分?
卢植差点笑出来,他将那点笑意压下去,压成嘴角一道极淡的纹:“如此说来,你对这墓园,倒是上心得很。”
张海柱唯一剩着的眼珠子又活泛起来,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上官您有所不知——”
卢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碗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也不是小的诉苦。”张海柱说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往上翘着,整张脸被这两种相反的表情拉扯着,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殿下是天家血脉,小的伺候着,那是应当的,只是这墓园里里外外全靠小人一双眼睛盯着,殿下他从来都不关心——”
卢植看他一眼,心想你哪有一双眼睛,不是只有一只吗?
张海柱大约是觉得卢植没有打断他,便是默许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所以殿下他根本就不管事。”
卢植的手指在茶碗边沿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张海柱,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蠢到家了。
他在宫里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主子失势时便踩,主子得势时便捧,可这种人往往忘了一件事,落了毛的凤凰也是凤凰,你今日踩他,明日他若翻了身,第一个收拾的便是你。
可以恨一个人,可以害一个人,甚至可以杀一个人,但绝不能轻视一个人。
这些话,卢植一个字也不会对张海柱说,可张海柱看不出这一层,他只当是卢植默许了他诉苦,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觉得方才说“殿下不管事”还不够,像是还想再添几句,说说这位殿下如何让他这个做奴才的为难。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将炭盆里的火苗吹得猛地往下一矮,又弹起来。
卢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去挡那阵风,手指还没碰到额角,便听见一个声音从帘子外头飘进来。
“殿下到——”
他的目光往门帘的方向投过去。
黄衣少年站在门边,一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眉眼弯着,嘴角翘着,连鼻尖上被冻出的那一点红都像是在笑。
帘子是旧蓝布裁的,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动,那人站在帘后,尚未迈步进来。
门外的雪光从他身后涌进,将他的轮廓从昏暗里勾出来,先是肩,随后是一侧面容,最后是素色袍子的边缘。
卢植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神忽然激荡了一下,膝盖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下跪叩首道:“卢植见过殿下。”
屋里很静,几个太监和侍卫也跟着跪了下去。
江影站在门边,手里还撩着帘子,让门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李睿的肩头。
李睿望向角落里缩着的张海柱,唇角微勾,他往屋里走了一步,随后垂下眼睑,长睫尽数掩去了眸中的思绪,看着伏在地上的卢植。
“卢公公,起来吧。”
卢植又叩了一个头,这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站定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李睿面上飘了一飘,就看见这位殿下正微微弯着眼睛看他。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几分血色,被外间的风雪冻出了一点薄红,落在颧骨上方,淡淡地晕开。
李睿确实是在笑,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悬了一悬,便散进病容里去了,他坐上主位,眉眼间一股倦容:“江影,请其他人出去吃茶吧。”
江影应了一声,请其他人出去了,只剩李睿与卢植二人,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卢植有些坐立难安,他直觉这位殿下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单纯,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心里满是忐忑。
“劳公公久候。”李睿的声音比方才更显沙哑,姿态是一贯的温文,“李睿来迟了。”
“哎呦!殿下您这是哪里话!折煞奴才了,折煞奴才了!”卢植连道不敢,“殿下乃千金之躯,莫说等这一时半刻,奴才便是等上一天一夜,那也是应当的!”
李睿苍白地笑了笑:“当真?”
假的,卢植腹诽,但他面上还是媚笑:“那是自然。”
李睿笑笑,拿帕子拭了拭鬓边被雪沾湿的发丝:“李睿久离京畿,不知父皇是否安好?”
“都好,都好。”卢植连声应着,其实他不觉得眼前这位会不知道京城最近的动向,要知道,因为这道诏书,朝廷上下掀起了相当大的风波。
而且,他曾听闻,两个月前,一封书信送进了兰美人的宫中,后来才有了兰美人求圣上诏皇子入宫这回事。
卢植觑了这位殿下一眼,却见对方神色闪烁不定,心里正打鼓呢,便听对方歉意道:“公公奉旨远来这苦寒之地,李睿本该迎出十里,以尽地主之谊。”
“不敢,不敢......”
李睿蹙眉,生出几分苦闷:“只是……临行前,突遇了些变故,不得不亲自处置,这才耽搁了,还望公公海涵。”
卢植精神一振,挺直了脊背:“殿下言重了,言重了,什么海涵不海涵的.....”
话都到这了,他既想探听隐秘,又怕惹上麻烦,只好谨慎问到:“不知殿下遇上了何事?”
李睿看向卢植,咬着唇,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挣扎:“本是我分内之事,说来……也是李睿无能,治下不严。”
卢植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只得硬着头皮:“殿下言重了。”
李睿顿了一下,眉宇间那点郁色更浓:“公公见识广博,通透豁达,李睿惶恐,倒想请公公……出个主意?”
卢植眼皮一跳,心头那点好奇瞬间被警惕取代。
这荒坟堆里能闹出什么事?
难不成有鬼?
他已经开始有些害怕了,打着哈哈道:“殿下这是抬举奴才了!奴才一个阉人,懂得什么......”
李睿表现得更为难了,他吞吞吐吐的:“说起来,这事和公公也有几分关系。”
卢植差点就跳起来了,他俩往日不见近日无仇的,能有什么关系:“殿下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睿的表情带上一种难堪:“刚才跟公公说话的人叫赵海柱,原是在这里的守陵人,自我来此后,念其在此地多年,熟悉事务,便一直留他在手下做些粗活。”
他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只是他向来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我平日多有告诫,念其不易,也多是从轻发落,岂料此番……唉!”
卢植听得莫名其妙,适时假笑道:“是吗?”
这管他什么事?
李睿观察着他的神色,口中故作烦恼:“公公奉旨远来,李睿无以为敬,便早早备下了一份礼物,聊表寸心,也望公公回京后,能在御前美言几句。”
听到“礼物”二字,卢植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掀,原本歪靠着椅背的身子瞬间坐直了,嫌冷的腿也不抖了。
“哪知……”李睿的语气骤然转冷,“这赵海柱不知从何处知道此事,竟生了贪念,昨夜跟人合伙潜入了库房,盗走了准备献给公公的礼物,意图携赃潜逃!”
卢植立刻紧张起来:“人跑了吗?”
李睿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卢植松了口气,一抬头便见这位殿下古怪的神情,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正襟危坐道:“我这是怕殿下有什么闪失。”
李睿面露忧愁:“这里多是他手下的旧人,李睿是后来者,怕闹将起来后不好收场,因此而烦恼。”
“竟有这等事?”卢植尖细的嗓音配合着拔高了些,“殿下乃金尊玉体,如何要去顾他人颜面,偷盗钱财已是重罪,这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嘴上义愤填膺,心里却飞快盘算着:厚礼?有多厚?这苦寒之地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看李睿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李睿将卢植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尽显无奈:“让公公见笑了,如今证据确凿,由不得他抵赖,但是......”
“但是什么?”
卢植急了,他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屁股都从椅子上微微抬起来了。
李睿恰到好处地叹息一声,眉宇间锁着点无奈:“我虽是父皇钦点掌理此地的管事,但终究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赵海柱所犯,偷盗行凶,仍需将人犯、证物、卷宗一并移交最近的县衙,再由县衙呈报州府,层层复核,最后……”
“别啊——”卢植这回是真急了,想都没想就截断了李睿的话。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对上李睿略带讶然望过来的目光,脸上肌肉抽搐,连忙干笑着往回找补:“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的意思是,这等恶奴,罪证确凿,天理难容!若不立即严惩,岂不是纵容凶顽,也……也耽误了为殿下讨回公道啊!”
不等李睿说话,卢植抢先拍板,朝外面喊叫一声:“来人啊,去把赵海柱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抓过来!”
李睿垂眸,用衣袖抵住唇,轻轻咳了几声。
确实是贪财,但为人小心机敏,是个可用的人。
不多时,脸色惊惶的赵海柱被反剪着手臂,踉踉跄跄地推搡了进来。
“老实点!”江影在他身后低喝一声,顺势在他膝弯处猛地一踹,“跪下!”
赵海柱“哎哟”一声扑跪在堂前冰冷的地砖上,未等李睿开口,便已扯着嗓子嚎哭起来,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嘶声喊冤:“殿下!殿下饶命啊!冤枉!小的冤枉啊!小的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不敢做那等猪狗不如之事!殿下明察!明察啊!”
他哭喊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转眼就红肿了一片。
李睿有些无语,他还没说赵海柱干了什么呢。
卢植一指赵海柱,尖利的嗓音格外刺耳:“赵海柱!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赵海柱杀猪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抬起头,显然没反应过来。
偷的东西?他偷什么了?
不是他私自告状的事被发现了吗?
赵海柱这副呆愣的模样,落在卢植眼里自然是装傻充愣。
他“啪”地一拍桌案,声音愈发尖厉:“还在装傻充愣?你偷我......殿下的钱财在哪?”
赵海柱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钱财,他怎么听不懂这位上官在说什么?
卢植眼尖地捕捉到了对方一闪而过的迟疑,内心狂喜。
看来是真的有礼物。
他原本还抱怨这份苦差,如今立刻精神抖擞起来:“快把这恶徒拉出去打七十大板,我不信他不招。”
李睿适时安慰道:“不招也没关系,这里就这么大的地方,藏不到哪里去。”
卢植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拖出去打死!”
赵海柱已经彻底懵了,他大概是听明白了卢植的意思,又见李睿与这阉人一唱一和,彻底断了自己活路,求生的绝望瞬间化为怨毒。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嚎叫道:“李睿!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分明是你——啊!!”
江影一脚将人踹在地上,并狠狠跺了几下。
赵海柱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住李睿:“早知有今日,当初你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我就该……就该一把掐死你!李睿——你不得好死!你定会遭报应的!!!”
这突如其来的恶毒咒骂,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让场面炸开。
“大胆!!!”卢植反应极快,几乎是拍案而起,尖细的嗓音因某种抓住把柄的兴奋而拔得更高,“刁奴!竟敢直呼殿下名讳,口出如此恶言,诅咒皇嗣!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猛地转向李睿,义正辞严:“殿下!此等目无君上的刁奴,还有什么可审的?按照大应法规,辱及皇嗣,即可杖毙!快!快把他拖下去!立刻处死!以正视听!”
人死了,案子结了,东西不就归他了吗?
李睿似乎被赵海柱的咒骂惊住了,脸色煞白,闻言轻咳了几声,以袖掩唇,待咳嗽稍平,才看向卢植,眼中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薄怒:“公公所言极是,此等狂徒,留之无益。
赵海柱被拖行着,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李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李睿则冷冷的看着他,唇角微翘。
你也有今天?
他安慰卢植道:“公公莫要激动,喝口茶缓缓。”
“殿下见笑了,奴才一时护主心切,殿下莫怪。”
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卢植脸红脖子粗地坐了回去,口中的茶下了肚,刚才被钱财迷住的脑袋才渐渐清明过来。
等等,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这位殿下似乎和那位守陵人有着不小的矛盾,卢植这么一琢磨,忽然发觉这殿下刚才分明是听到了赵海柱跟他告状的事,但他不但没计较,反倒是故意提起赵海柱盗窃......
这样说来,那他岂不是被人当刀使了?
卢植想到这里,一个激灵,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李睿,这位殿下也看着他。
李睿温和地笑了笑:“卢公公,怎么了?”
卢植心都凉了,他僵着脸笑着:“没什么。”
开玩笑,就算有什么他也不能说出来啊!
李睿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眉头微动,却仍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李睿久不在京畿,不曾知道许多事,不知卢公公如今在何处当值啊?”
卢植摇了摇头,脸上多了几分自嘲:“奴才是个没本事的人,哪里能得脸在贵人身边伺候?不过是得些闲散差事,混口饭吃罢了。”
李睿脸上笑容极淡,他微微侧了头,目光落在卢植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诚恳:“此次回宫,李睿在京中举目无亲,往后还要托公公多多帮衬才是。”
卢植在宫中混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李睿这是在招揽他?
他心头微微一动,自己年岁渐大,眼看也没有爬上去的门路,若是跟了这位殿下,万一将来有了出头之日,那自己岂不是也有了从龙之功?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位殿下还未回京,便与惠妃娘娘竖了敌,他若此刻靠上去,万一惠妃娘娘迁怒下来......
想到这里,卢植感觉脖子一凉,他语气愈发恭敬,却将那烫手的话题轻轻拨开:“殿下安心,圣上自有安排。”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劝慰的意味:“殿下刚回京,先养好身子要紧。这宫里的人、宫里的事,慢慢就熟了。”
李睿静静看着卢植,目光温和,却让卢植无端感到害怕。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慢慢地饮了一口:“公公不必着急推辞,李睿只是问问罢了。”
卢植陪着笑,愈发紧张起来。
一行人从那偏院出来时,天还亮着,诏书既已送到,他们也要提前回京报备。
“殿下留步,奴才告辞了。”
风比来时更紧,卢植缩了缩脖子,将两手拢进袖中,带着太监和侍卫们快步往廊下走。
他拐过一道月洞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雪地上红得刺目,大片大片的血还未完全冻结,被新落的雪半掩着,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
顺着血迹往上看,檐下悬着一具尸体,脖子被一根粗麻绳勒着,吊在房梁上,脑袋无力地垂着,脸被乱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青紫的脖颈和一双沾满血污的脚。
是方才被打死的赵海柱。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涉世未深,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
卢植咳了一声,心头忽然有些发虚。
说起来,这人还算是他害死的呢。
他下意识转头想看看身后的李睿,不知这位殿下脸上会有何种表情。
透过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卢植瞧见,那位殿下正站在廊下的台阶上。
左边,江影撑着伞,伞面微微倾斜,将风雪尽数挡在外头,那人的肩头、发顶,干干净净,没有落一片雪;右边,江彰依旧是那副冷冷的神情,背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坚定地站在那人身旁。
他的肩头被雪洇湿了大半,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而李睿便站在他们中间,风卷着雪沫扑上他的面颊,他目光淡淡地望着院中那具悬着的尸体,无喜亦无悲。
卢植愣住了。
他的那点心虚也在此时烟消云散。
这个世道是这样的,你不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你。
院中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想起以前对李睿做过的事,不由得汗毛倒立。
李睿面色冷淡,伞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视线中的马车也碌碌远去。
身后的江彰踏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此人可用吗?”
李睿平视着前方那片茫茫的雪幕,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别小看他。”
江影则嘟囔道:“走吧,殿下我们进去说吧,这儿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