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佛龙】月下池下 江上白雾如 ...

  •   穆仙凤去白云寺找佛剑分说,是疏楼龙宿的意思。
      她顶着一双肿如核桃的杏眼,清早就准备往白云寺去,对于主人的吩咐,她一刻也不敢耽搁,何况是……仙凤正要出门,抬头却见天光黯淡,云色灰暗,便又回身去取了两把紫竹骨油纸伞。
      昨夜里,仙凤看了龙宿的手书,才回想起主人笔下重新提起的那个人,一个和尚,一个最开始云游而来,到最后长居白云寺的和尚。

      那日,他们主仆二人在三分春色里的观溪台,龙宿展卷挥毫,仙凤抱琴侍候,只见龙宿寥寥几笔,在宣纸上落下几道长山,又信手勾勒出眼前的澹澹青溪。无论是画还是真的青溪,都静得只剩一片水色,宛如一条流动的碧玉带,就在这样的静谧中,点缀着溪面的垂枝被人轻轻拨开,从视线尽头处悠悠飘来一叶小舟,舟上人长身独立,清圣庄严。龙宿多望了那人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未完成的画作,执笔的手提起又放下,结果还是再下不去笔。
      像是被搅了雅兴后不甘心地想寻觅点别的乐事,龙宿转而打量起那个令他颇感趣味的罪魁祸首。那人觉察,也抬眼望向观溪台,与龙宿的目光交汇在一处,随即龙宿轻车熟路地跟对方行了个儒门揖礼,那人颔首示意,靠岸下舟。
      之后,两人互换姓名,成为好友,佛剑大师更客居在三分春色。
      说来奇怪,佛剑温柔慈悲,却是个刚直不阿,不苟言笑的性子,龙宿同他共处时也不由得收敛起平日里的慵懒,尤其是在探讨佛理儒论的时候。偶尔龙宿漫不经心地说些玩笑话,佛剑也句句当真,让他吃了好几次瘪,侍立一旁的仙凤也不禁掩袖偷笑,细想以大师的敏锐与智慧该不至于听不出话的真意,怕是刻意不赏脸,不买账,倒有一番“整治”的意味在里头。不过真正让仙凤意外的是,龙宿竟也顺着佛剑,还跟他愈发亲厚起来,想来是已经认定佛剑值得他青眼相待。
      直到有一天,龙宿让仙凤研墨,取出那幅未作尾的画卷,他在那纸上的青溪中细细描绘出浓淡相宜的线条,又添了些景物装饰后才搁笔掸袖,仙凤瞥了瞥,正是当日佛剑大师泛舟而来的画面。
      龙宿上下端详片刻,缓缓出声:“明日佛剑便要启程,凤儿,汝说他会收下这画吗?”
      仙凤笑说:“主人送的,大师自然会收。”
      “那他会明白吾之心意吗?”
      一时之间,仙凤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那语气依旧平淡,然而藏着些许期待,瞒谁也瞒不过她的。
      正想开口,又听见龙宿难得自嘲般笑笑,说:“什么心意,不过是想让他莫忘记在三分春色的这段日子罢了。”

      佛剑走后,龙宿就像当他从没来过,其实也没多少功夫沉浸在离愁别绪里,只因恰逢儒门天下内爆发了些潜藏已久的矛盾,着实让龙宿耗费了不少心神。久而久之,再说离思,总归不合适。
      龙宿直接住进了儒门天下,仙凤自然随侍左右。那些时日,仙凤经常见龙宿一脸倦容地回到后院,便也忧心这次的风波非同小可,却还是相信主人之能为,不过为其更衣时瞧那日渐消瘦的身子,到底心疼,以至于冒出了要是佛剑大师在此,便可央他为主人分些担子的荒唐念头。
      风再急,浪再高,终有平静的一天,只盼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并非只是一朝一夕之景。过了不久,龙宿拂衣而去,携仙凤回了三分春色。去时如此,来时还是如此,只不过花谢了几回,又开了几回。
      仙凤跟在龙宿身后,却见龙宿突然止步,抬眼看过去,伫立在三分春色门口的,不正是庄严清圣的佛剑大师么?
      龙宿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后他又轻轻抿了抿双唇,似笑非笑地对那头的人说:“佛剑好友,什么风把汝吹来了?”
      佛剑神色如常,答:“三月,东风。”
      两人走近,向来不喜与他人有肢体接触的龙宿却拉起佛剑的手腕往里走,说:“来了多久?怎么不进去,走了多年倒跟吾见外起来了。”
      佛剑有问有答:“路过而已,顺道探望故人,儒门礼节多,吾还记得。”
      龙宿心里嘀咕,这话说的……别说儒门,私闯民宅搁哪儿都说不通。
      这次佛剑还是被留了下来,在仙凤眼中,是龙宿绞着脑汁儿、变着法儿地留他。一会儿吩咐从儒门天下运来西域圣典,与佛剑探讨,一会儿邀约同访附近最负盛名的白云寺……这一扫疲态,兴致勃勃,巴不得将所有好的都端给那人的劲头,让仙凤也打心底里高兴,觉得主人若真与佛剑大师一直这样下去也并无不可。
      然而大都好物不坚牢,那天,龙宿本是同佛剑泛舟大江,最后却孑然归来。回来时脸色冷如寒霜,眼角却染上一层薄红,眸中分明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却极力克制着,掩以矜傲无谓的模样。仙凤瞧着心惊,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龙宿扬手示意,接着用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说:“从今往后,儒门上下不得再提‘佛剑分说’四字。”
      当天深夜,早已服侍龙宿睡下的仙凤却被龙宿房里明黄的火光耀醒,她踌躇了一番却又忍不住地担心,便悄悄把房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窥去,龙宿披衣而坐,烧着往日佛剑亲手抄写并送予他的一叠佛经,仙凤只得见龙宿侧脸,便读尽了黯然。
      打那儿以后,儒门中人恪守龙首的命令,而龙宿更是至死都不肯再言及佛剑。
      思及此,仙凤不禁掉下几滴泪来。

      白云寺到了,仙凤跟小沙弥说明来意后便在中庭等候,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心想不知大师是什么时候留在白云寺修行,更不知主人又是什么时候得知这件事。此时天边的乌云已经聚集起来,如一大片墨迹,浓得化不开。
      没过多久,佛剑步下青石台阶,朝仙凤走去,见她神色凄然,知龙宿定是出了事,却不敢多想。
      仙凤行了个儒门揖礼,先开了口:“大师,我家主人想请您为他做场法事。”
      佛剑便问:“何种法事。”
      仙凤使劲咬了咬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哽咽:“超度。”
      佛剑闻言,霎时心头像被压上了千重雪,双瞳被那噬人的雪光灼得发烫。仙凤再说些什么,他都只听了个大概,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佛剑垂眸,一滴雨从他的左睫擦过,潜入地底,了无踪迹,他从仙凤手中接过油纸伞,跟她前往三分春色。
      大雨倾盆而下,如无处寄放的哀思,一前一后在雨中行走的两人,默默无言。
      儒门生变,物是人非,在龙宿油尽灯枯时的授意下,三分春色里连白练都没有挂。死不过是回归生前,未生之时不曾惊天动地,死了又何必人尽皆知。佛剑在亲眼目睹龙宿的棺椁那一刻,才愿意相信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了。
      佛剑端详长眠在花间的龙宿,眼神温柔而慈悲,更有一抹晦涩的情愫掺杂其间。最后,他亲手合棺,为他吟唱往生咒。

      雨不知在何时停了,天色却未见明朗。仙凤抱来龙宿的遗物,说起来龙宿住的是黄金屋,卧的是白玉席,珍珠满身,华丽无双,最后真正想带进青冢的东西,却只有几幅字画和几张被焚烧过的佛经残页。
      佛剑从中拿起一幅画,随着画卷在手中缓缓展开,一轮清月,一个望月之人,一片银池,一个沉没在池水之下的身影,一一入眼,似幻如烟,却难消散。目光在画幅之末久久不移,那池下人的身形不正是自己?!
      心向明月,月照清池,池下有龙宿的执迷,龙宿的眷恋。
      犹记那日烟波画船,水暖沙浅,龙宿与他并肩立在船头,他忽感异样,正是龙宿试探着勾住了他的手,那人的手指竟有些发抖。他侧头凝视龙宿,只见龙宿刹那间敛眸,眨了几下眼后又重新抬起来,琥珀色的双瞳坚定而深邃,像要搭起一座飞桥,直迢递进对方心里。
      江上白雾如浮动在他们之间的那些微妙的千丝万缕,连绵不绝,龙宿忽然握紧了手。
      屋外的雨停了,可心里却大雨不止,一种莫名的情绪像屋檐上滑落的雨珠,点点滴滴,慢慢地汇成了一片汪洋。
      终于忍不住流下那一滴泪,这份深情,他终究只能辜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