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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天赋 月亮和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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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留下来帮忙的第一天,许仙就发现这个人,干什么都让人不放心。
“青玄公子,帮我把那包当归拿过来。”许仙站在药柜前,头也不抬。
青玄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药包,拿起来,递过去。
“不是这个,是那个。”
青玄又拿起另一个。
“也不是,是那个纸包。对,就是那个。”
青玄把纸包递过去,许仙打开一看,叹了口气:“我让你拿当归,你给我拿的是黄芪。”
“这两个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许仙把黄芪和当归并排摆在桌上:“你看看,当归是圆的,黄芪是扁的。当归颜色深,黄芪颜色浅。当归闻着有股甜味,黄芪闻着是豆腥味。”
青玄低头闻了闻。确实是豆腥味。
“你属狗的?”他问。
“我属大夫的。”
许仙把黄芪放回去,重新指着药柜,“你看这个抽屉,上面写着字。当归在这,黄芪在这,别拿错了。”
青玄看了一眼抽屉上的字,密密麻麻,什么半夏、陈皮、白术、茯苓。
他修行六百年,认的人类字不多,这些药材名字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
许仙没有生气,笑了笑:“不急,慢慢认,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分不清。”
青玄想说我没打算学,但看着她低头整理药材的侧脸,话到嘴边变成了:“哪个是治外伤的?”
许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
“没有,随便问问。”
许仙指了指最下面一排抽屉:“那边都是。三七、白芨、蒲黄、血竭……你问哪个?”
青玄蹲下来,拉开三七的抽屉,抓了一把闻了闻。
“这个。”他捻起一颗三七,放在指尖转了转,“止血的。碾碎了敷在伤口上,血就止了,还能消肿。”
许仙愣了一下:“你懂药?”
青玄把三七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懂,但这个我见过。”
他确实见过。在山里,独自求活的漫长岁月里,受伤是家常便饭,哪种草能止血,哪棵树皮能退烧,哪种植物的汁液能解毒,都是用命试出来的。
许仙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还知道哪些?”她问。
青玄想了想,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一样一样地指。
“这个,治蜂毒的。有一次我被马蜂蜇了,吃了一块,半天就不肿了。”
“这个是退烧的,叶子嚼碎了吞下去,苦得要命,但是管用。”
“这个是止疼的,但我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长在溪边的石缝里。”
许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越听眼睛越亮。
“青玄公子,”她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
青玄顿了一下。
“这个,确实是治蜂毒的有效药材。”许仙拿起那味药,“这个,确实是退烧的。你说的那种长在溪边石缝里的,叫溪黄草,止疼效果很好,但用量要小心。”
她看着青玄,认真地说:“你很有天赋,以前学过?”
青玄别过脸:“没有,山里待久了,自然知道。”
许仙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人不是普通的公子哥,他对草药的了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用身体试出来的。
“那你以后帮我认药吧。”许仙说:“我不认识的山草药,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用。”
青玄想说谁要帮你,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嘴里的话拐了个弯:“……看我心情。”
许仙笑了:“行,看你心情。”
青玄转身去搬药材,把一袋五十斤的甘草扛在肩上,大步往对街走。他走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许仙说“你很有天赋”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夸过他了。
在白夙祯身边几百年,他永远是被比较的那个。
人人都在说兄长的修为,兄长的道行,兄长的定力。
没有人在意青玄有什么。
但许仙在意。她夸他“有天赋”。
青玄把甘草袋扔在库房地上,灰尘扬起,他咳了两声,骂了一句:“有病。”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济世堂的铺面比保安堂大一倍,地段也更好,正临街,门口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许仙每次路过都要往里面张望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布置。
左边那面墙放药柜,右边那面放诊桌,门口再挂一块新匾额,字要找城里最好的刻字师傅来刻。
但真到搬的时候,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多。刘掌柜虽然拿了银子,走的时候却连门口的破扫帚都带走了,留下来的旧柜子、烂竹篓、缺了腿的板凳堆了半个前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受潮后发霉的酸腐味。
许仙站在门口,袖子卷到小臂,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屋子狼藉,深吸一口气。
“先清垃圾,再扫灰,然后修柜子。”她分配任务:“白公子,你帮我检查药柜,抽屉拉手坏了的、滑轨歪了的,全部标出来。青玄公子,你把那些破竹篓烂板凳搬到后院去,能烧的烧,能劈的劈。”
青玄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堆比他肩膀还高的破烂:“你倒是会使唤人。”
“你不是说你会搬东西吗?”许仙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你搬不动了?那放着我来。”
青玄哼了一声,走进去了。
白夙祯已经站在药柜前,月白色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弯下腰,从最下面那层抽屉开始,一个一个地拉出来检查:拉手有没有松动,滑轨有没有歪,抽屉底板有没有被虫蛀。每检查一个,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许仙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按药柜位置编了号,旁边标注了“拉手坏”、“滑轨歪”、“底板蛀”等字样,清清楚楚。
“白公子,”她说:“你要是哪天想换个行当了,可以去做账房先生。”
白夙祯没抬头:“不做。”
“为什么?”
“太吵。”
许仙笑了,转身去擦柜台。
青玄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他把破竹篓拎到后院,把烂板凳劈成柴火,把缺了角的陶罐摞成一堆,陶罐里还残留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药渣,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许大夫,”他站在后院里朝前厅喊:“这些东西你是打算留着过年吗?”
许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扔了!”
“扔了你还让我搬?”
“搬到后院再扔!不然堆在前厅挡路!”
青玄深吸一口气,继续搬。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蹲在药柜前,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正在修一个歪了的滑轨。
她敲了两下,钉子歪了。又敲两下,钉子飞了出去,弹在地砖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白夙祯走过去,弯下腰把钉子捡起来,在她旁边蹲下。
“需要帮忙吗?”他问。
许仙头也没抬:“你会修?”
“试试。”
他从她手里接过锤子,把滑轨拆下来,比对着卡槽的位置重新校准。修长的手指在木头上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不像第一次做。
许仙蹲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他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是指节分明、骨肉匀停的那种好看。
“看什么?”白夙祯没抬头。
许仙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没看什么。”
白夙祯把修好的滑轨装回去,拉了一下,顺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递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许仙像被烫到一样缩了手。
白夙祯面色如常,转身去窗边继续记账了。
许仙低下头,耳尖发热,庆幸自己今天把头发束得比较松。
青玄从后院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柴劈好了。”他说,语气比之前淡了几分。
许仙抬起头:“辛苦了。下午得把那些竹篓子底修一下,能用的还是留着用。”
吃过午饭,三个人继续收拾。
前厅的垃圾清得差不多了,许仙开始检查原济世堂留下的那些旧药柜。柜子本身还不错,樟木的,防虫,但有些抽屉里还残留着刘掌柜没带走的药渣。
她蹲在地上,把抽屉里的药渣倒出来,分门别类,还能用的放一堆,受潮发霉的放一堆。
倒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她拿起一根干枯的根茎,对着光看了又看。
那东西手指粗细,表皮灰褐色,切面发白,凑近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腥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药材。
“白公子,你来看看。”她喊。
白夙祯走过来,接过那根根茎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
许仙又喊青玄。青玄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锤子。他把那根根茎接过去,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你认识?”许仙问。
“不认识,”青玄说:“但这个味道……我在山里闻过。”
他把根茎掰开,露出里面的白芯,凑近又闻了闻,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一些,混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土腥气。
“长在水边的。”他把根茎翻过来,指着表皮上几道细微的纹路,“你看这个,是水线。只有长在潮湿地方的东西才有这种纹。这东西喜欢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旁边通常长着溪黄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能吃,我试过。吃了嘴麻,麻了大半天。”
许仙接过那根根茎,重新看了看,断口处渗出极少的汁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可能是某种毒性轻微的草药,量少用对了或许能治病。”她把根茎小心地包进油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进药箱,“先收着,回去查医书。青玄,你还知道什么?”
青玄被她问得往后退了一步:“没了,就这些。”
但许仙已经来了兴致,她从地上那一堆药渣里又扒拉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到青玄面前。
“这个你见过吗?”
“见过,这个能退烧。但是不能多吃,吃多了拉肚子。”
“这个呢?”
“这个是止血的,长在山坡上,开黄花。”
许仙越听眼睛越亮,把那些药渣全部推到青玄面前:“来,你帮我分一下。认识的放左边,不认识的放右边,不确定的放中间。”
青玄看着那一堆药渣,又看了看许仙期待的眼神,沉默了。
“青玄公子,求你了。”许仙说。
这一次的语气和上次叫他搬东西时完全不一样,不是使唤或者调侃,她真的在求他。
她需要他懂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从命里试出来的、从来没有人认可过的本事。
青玄蹲下来,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上,开始一样一样地分。
他分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拿起一样,闻一闻,看一看,偶尔掰开看看切面,然后放在左边、右边或中间。
有些他认识,甚至能说出用法,只是他说的用法和许仙从书上学来的不完全一样。
“这个不是退烧的,”他拿起许仙标着退热的一味药:“这个是治喉咙痛的,我试过。”
许仙低头看了一眼标签:“这上面写的是退热……”
“那你试过没有?”
许仙愣了一下:“书上写的。”
“书是死的,”青玄把药材放在左边那堆,“我用嘴试的。发烧的时候吃这个没用,但喉咙痛的时候嚼两片叶子就能好,信不信随你。”
许仙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她拿起笔,在标签上添了一行小字:“青玄曰:亦可治喉痛”。
青玄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到嘴边的“你改什么”没说出来。
她不是在敷衍他,她是真的把他的话记下来了,记在纸上,记在药柜标签上,以后每拿一次这味药都能看到。
他别过脸,继续分药材。
白夙祯站在窗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青玄蹲在地上,许仙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许仙低头写字的时候,碎发垂下来,几乎扫到青玄的手背。
白夙祯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记账。但他笔下的字,比方才潦草了半分。
分完药渣,青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许仙还蹲在地上,把青玄分好的三堆药材分别包好,每一包都写上标签。左边的标签上写着“青玄识得”,右边的写着“待查”,中间的写着“存疑”。
青玄指着“青玄识得”四个字:“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因为是你认出来的。万一以后别人问起来,知道是谁的功劳。”
青玄想说这算什么功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力气的嘟囔:“随你。”
快到傍晚的时候,白夙祯把最后一个抽屉修完,站起来。
许仙还在擦柜台,头发上的干叶子早就掉下来了,但衣摆上新蹭了好几道灰,鼻梁上那道灰也没擦掉,反而越蹭越宽。
白夙祯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放在柜台边上。他什么都没说,但许仙看到那块帕子,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擦了擦脸。
“还有吗?”她把脸凑过来,仰着头。
白夙祯看着她鼻梁上那道灰还在,用指尖极快地在她鼻梁上抹了一下。
“好了。”他说。
许仙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她的耳尖又红了,这一次没有碎发挡着,红得明明白白。
青玄从后院走进来,嘴角勾着,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更像是在看一出有意思的戏。
“天快黑了。”他说,语气拖得比平时长了几分。
“马上收工。”许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环顾焕然一新的铺面。
垃圾清了,地板扫了三遍,药柜的抽屉全部修好归位,窗户打开通了风,那股霉味被樟木的清香取代。
她双手叉腰,嘴角翘得压不住。
“再过几天就能搬进来了。”
“几天?”青玄靠在门框上:“照这个速度,起码还得三五天。”
“三五天就三五天,反正铺子跑不了。”许仙背起药箱,走到门口。
白夙祯和青玄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暮色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青玄走在许仙右边,白夙祯走在她左边,三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步子是同步的。
许仙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青玄问。
“我想到一个事。白公子像月亮,”她指了指白夙祯,“你像太阳。”她指了指青玄。
“你说过了。”青玄的语气有些不自在。
“那不一样。上次是说你太晒了,”许仙笑了笑:“今天是夸你。月亮好看,太阳也好,各有各的好。”
青玄的脚步顿了顿。
她说“各有各的好”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月亮和太阳,本来就是一样重要的。
六百年了,从来没有人把他和太阳放在一起比,从来没有人说“各有各的好”。
他别过脸,看着路边被夕阳染红的青石板路。
“……肉麻。”他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