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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武者集市 皇风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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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风县的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挂着褪色蓝布幡的路口停了下来。
司机没熄火,扯着嗓子喊:“去集市的赶紧下!过了这个点,异兽血气散了就不值钱了!”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腥膻、草药和廉价烟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沈清舟提着那只黑色的帆布包下了车,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里是皇风县唯一的武者集市。
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一片野蛮生长的荒地。几十顶迷彩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河滩上,每个帐篷前都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还在滴血的肉块、断裂的骨刺,以及用玻璃瓶装着的不知名液体。
拾荒有收获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下车。把他们从荒野里拼命带回来的异兽残肢或者灵药,拿到集市里卖掉,换成龙国币,或者换几支能保命的药剂。
沈清舟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全是穿着作战背心、满身伤疤的粗犷汉子,只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陈年的烧伤疤痕。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滴落进墨汁里的清水,瞬间引来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喂,那个小白脸。”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挡住了去路。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缺了眼睛的老虎,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剔骨刀,“这里不是 tourists 来的地方。想活命就滚回班车上去。”
沈清舟没停步,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了河滩尽头那顶黑色的帐篷上。
那里没有摆摊,只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收。
“聋子?”男人被无视,恼羞成怒,剔骨刀猛地挥向沈清舟的肩膀。
刀风割裂空气,带着血腥气。
沈清舟侧身,动作幅度极小,却刚好让刀锋擦着衣角滑过。就在刀身经过他身侧的瞬间,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背。
“当。”
一声脆响。
男人只觉得虎口一震,那股力道大得像被液压钳夹住,剔骨刀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颤抖。
“你的刀,崩口了。”沈清舟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三颗铆钉松动,重心偏左两毫米。刚才那一刀,你用了七分力,但手腕抖了一下。你在怕。”
男人愣住了。
他确实怕。昨天在荒野里,他差点被一只铁背狼撕碎,虽然逃回来了,但那条腿到现在还在抽筋。这种生理性的恐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却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一眼看穿。
“你……你是谁?”
沈清舟没回答。他弯腰捡起那把剔骨刀,指尖在崩口的刀刃上轻轻一划。
联觉症发动。
一股暴虐的嘶吼声冲进脑海。那是铁背狼临死前的不甘,混合着男人当时绝望的心跳。
“这刀杀过三只异兽,沾了狼血,怨气重。”沈清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鹿皮,擦了擦刀刃,“再用的话,你会手抖。手抖,就会死。”
他把刀扔回给男人,转身走向那顶黑色帐篷。
男人握着刀,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异兽更危险的气息。那不是武者的杀气,而是一种……仿佛能看穿骨头缝里秘密的寒意。
黑色帐篷里很暗。
一张旧行军桌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戴着墨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表面已经被磨得玉化,泛着油光。
“修东西?”老头没抬头,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卖东西。”
沈清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异兽血肉,也没有灵药。
只有四件旧物。
一只断跟的红舞鞋,一块停摆的结婚纪念表,一本烧了一半的绘本,还有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老头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目光扫过那四件东西,最后定格在那部诺基亚手机上。
手机背面,刻着一个极淡的“S”形刻痕。
“哪来的?”老头声音沉了下去。
“梧桐巷捡的。”沈清舟撒谎连眼睛都不眨,“有个收破烂的老头给的,说是十年前火灾现场挖出来的。他说这东西邪门,谁拿着谁倒霉,让我拿来换个价钱。”
老头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十秒。
突然,他笑了。笑声干涩,像夜枭叫。
“那个老鬼,还没死呢。”
他伸出手,枯枝一样的手指捏起那块结婚纪念表。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停在3点21分。
“这东西,不卖龙国币。”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泛着幽蓝的光泽,“换这个。‘凝翠’,一支能吊住濒死武者的命。三枚,换这四件垃圾。”
沈清舟瞳孔微微一缩。
凝翠。
他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联邦科学院禁用的药剂,据说能短暂激发人体潜能,代价是燃烧生命力。
“我要五枚。”沈清舟说。
“四件垃圾,只值三枚。”
“那部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沈清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骤增,“顾明远留下的。关于钟楼夹层里的东西,还有……当年那场火的真相。”
老头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外面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老头死死盯着沈清舟,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随即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你听得见?”
“我能听见旧物说话。”沈清舟直起身,把那部诺基亚推过去,“顾明远说,只有听得见谎言的人,才能找到钥匙。这部手机里,藏着钥匙的坐标。”
其实手机里根本没有录音。
那是沈清舟昨晚连夜用金粉在主板电路里刻下的微缩地图。只有用特定的磁场扫描,才能读出那些金色的线条。
他在赌。
赌这个老头,就是当年和顾明远一起守护钟楼的人。
赌他手里,有解开“S”标记谜题的另一半拼图。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舟以为交易要崩,准备伸手去拿回那四件旧物时,老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
“五枚。多了没有。”
沈清舟接住布袋,沉甸甸的。
“东西留下。”老头把那四件旧物扫进铁盒,盖上盖子,“出了这个帐篷,别让人看见你拿过凝翠。在皇风县,这东西比异兽内丹还招恨。”
沈清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头突然开口:“小子,你叫什么?”
“沈清舟。”
“沈清舟……”老头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顾明远那个老疯子,终于等到人来给他送终了。”
沈清舟脚步一顿,没回头。
走出帐篷,阳光刺眼。
河滩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沈清舟握紧口袋里的布袋,那五枚凝翠贴着大腿,凉得像冰。
他不是为了救谁才来这里的。
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你听见了钟楼的回响,就去皇风县。找那个卖假药的瞎子。他会告诉你,怎么把碎掉的时间,拼回去。
现在,时间开始了。
沈清舟混进人群,朝着班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个纹身男人时,对方正蹲在地上磨刀。看见沈清舟,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刀藏到了身后。
沈清舟没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扔在男人脚边。
“涂在腿上。大漆兑了蛇油,治抽筋。”
说完,他上了班车。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
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沈清舟看见那个纹身男人捡起瓶子,愣愣地看着车远去。而在河滩尽头的黑色帐篷前,那个干瘦老头正站在风口,手里捏着那部诺基亚手机,对着太阳举起。
幽蓝的金属片在手机背面折射出一道冷光。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班车驶离了武者集市,把那片充满血腥与欲望的荒地甩在身后。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那片死寂的深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滴答声。
不是怀表,不是钟表。
是倒计时。
顾明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那个纵火的人,那个在周默手机里留下“S”标记的幕后黑手,或许也已经闻到了味道。
皇风县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战场,在那座停摆了十年的钟楼里。
沈清舟摸了摸小臂上的烧伤疤痕。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当旁观者了。
既然旧物会说话,那就让它们把当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全都吐出来。
哪怕要把这整片星空,都轰碎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