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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干房里的第十三双眼睛 夜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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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来得毫无征兆。
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泛起一层油润的冷光。风铃已经被摘下,门楣上空荡荡的,像是一只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沉默地注视着巷口。
陈小满缩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用来刮漆的牛角刀,指节泛白。她不敢看沈清舟,只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3:45。距离沈清舟说“他要来了”,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无声斋”里没有开灯。只有阴干房的方向,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那是沈清舟特意留的一盏长明灯,灯罩上涂了特殊的磷粉,在黑暗里会发出像血一样的暗红。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沈清舟听见了。
他的听觉神经虽然坏了,可联觉症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另一双耳朵。空气里那股生漆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毛孔。有人踩碎了巷口那滩积水,鞋底带起的泥点溅在木门上,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促。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那人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跨进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雨水顺着他的黑色风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蜿蜒的疤痕,像是一条蛰伏的蜈蚣。
“沈师傅还没睡?”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沈清舟坐在工作台后,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给那只宋代瓷盏做最后的推光。头也没抬:“打烊了。”
“打烊了还留着门缝?”男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说沈师傅能修‘死掉’的东西。我有个宝贝,想请你掌掌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工作台上。
布包是湿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比昨天周默那部手机的味道更重,还混着一点血腥气。
沈清舟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没碰那个布包,只是淡淡地说:“我只修旧物,不修脏东西。”
“这可不是脏东西。”男人解开布包,动作慢条斯理,“这是‘证据’。”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
表壳已经被高温烧得变形,玻璃表盘碎成了蛛网状,指针扭曲地停在3点15分。表链断了一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熔融状,像是被某种高能激光瞬间切断的。
陈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她认得这块表。今天早上沈清舟给她看的那张老照片里,顾明远手里拿的,就是这一块。
“顾明远是你什么人?”沈清舟终于抬起头。
男人的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戏谑:“你父亲没告诉过你?他是‘守器人’的叛徒。十年前那场火,就是他放的。这块表,是他从钟楼里偷出来的。”
“放屁!”陈小满猛地站起来,牛角刀拍在桌子上,“沈师傅的父亲是救火牺牲的!消防队有记录!”
“记录?”男人嗤笑一声,“记录是可以改的。就像这块表,时间停在3点15分,可实际上,钟楼的大钟那天停在了3点21分。顾明远偷了表,改了时间,就是为了掩盖他进入钟楼的时间。”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烧焦的表壳。
“沈师傅,你是行家。你摸摸这表,听听它说什么。”
沈清舟没动。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这块表被高温处理过,表面的记忆残响已经被抹掉了大半。一旦他伸手去摸,联觉症就会强行读取那些残留的碎片。那些碎片里,一定藏着经过篡改的谎言。
“怎么?不敢?”男人逼进一步,身上的雨水味混着烟草味,熏得人难受,“还是说,你怕听见你父亲求饶的声音?”
沈清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一瞬,男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沈清舟的手腕,强行按在那块怀表上。
“摸啊!”
指尖触碰到表壳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不是幻觉。是真的烫。
沈清舟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吞噬。他听见了齿轮崩断的脆响,听见了金属在高温下扭曲的呻吟。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钟表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以昼……”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沈清舟浑身一僵。
那不是父亲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绝望的颤抖。
“以昼,别回头。”
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沈清舟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男人借势欺身而上,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肩胛骨,将他狠狠抵在工作台边缘。瓷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果然听得见。”男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病态的兴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沈清舟咬紧牙关,试图挣脱这股令人作呕的钳制。汗水瞬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男人的膝盖强势地顶入他的腿间,逼迫他分开双腿,那种被完全掌控、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比高温灼烧更让人绝望。
“放开他!”
一声厉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那片混沌的深海。
陈小满手里的牛角刀狠狠扎在男人手背上。
男人吃痛松手,沈清舟趁机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架子。阴干房里的镇水兽晃了晃,那块盖在上面的黑布滑落下来。
暗红的灯光下,镇水兽胸口那个“S”形纹路,正散发着诡异的微光。
男人顾不上手上的伤,死死盯着那个纹路,脸色骤变:“磁场干扰器……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周默的手机里,拍到了你在机房安装定时燃烧装置的画面。”沈清舟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把手机抢出来,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把这段视频传给我。你烧了手机,却烧不掉云端备份。”
男人猛地回头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举着手机,屏幕亮着,直播界面显示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十万。
“家人们,刚才那段‘沉浸式修复体验’看得爽吗?”陈小满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笑意,“这位大叔刚才演示的‘强制联觉’,可是违法的哦。警察叔叔已经在路上了,大家别走,马上就能看见真人版‘银手镯’套餐。”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竟然一直在直播。更没想到,沈清舟刚才那副失神的样子,竟然是演给他看的。
“你……”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的寂静。
男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风铃没挂,但门栓我换了。”沈清舟轻声说。
男人猛地拉开门,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沈清舟在门框上涂的一层未干的大漆,混了强力粘合剂。男人的风衣被粘在门框上,撕拉一声,扯下一大块布料。
他踉跄着摔在门槛上,正好摔在那滩雨水里。
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冲进来,熟练地把他按在地上。
带头的老刑警摘下雨帽,露出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脸。是老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工作台那块烧焦的怀表,最后目光落在沈清舟身上。
“十年了。”老鬼叹了口气,“这小子终于把自己送进来了。”
沈清舟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怀表。
表壳还在发烫。
他闭上眼,再次将指尖按在那个扭曲的指针上。
这一次,没有谎言,没有篡改的记忆。
他只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咔哒”。
那是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指针颤巍巍地动了一下,从3点15分,跳到了3点21分。
雨停了。
巷口的路灯闪了两下,终于不再滋滋作响。
陈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刚才……刚才那个大叔对你做了什么?你脸色好差。”
沈清舟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海里,多了一点碎星般的光。
“没什么。”他把怀表放进证物袋,递给老鬼,“只是修好了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沈清舟转过身,看向阴干房那尊镇水兽。
那个“S”形纹路正在慢慢褪色。大漆里的磁性金属粉失去了磁场干扰,重新沉淀回漆层深处。
但它留下的痕迹,已经刻进了某些人的骨头里。
“陈小满。”
“哎!”
“明天买两斤生煎包。”沈清舟解下围裙,露出小臂上那道陈年的烧伤疤痕,“要肉馅的。”
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好嘞!沈师傅请客!”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顾明远站在钟楼前,手里的铜表指向3点21分。
而钟楼顶端,一只鸽子正振翅飞起,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无声斋的灯,终于灭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