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后入庭 大婚典仪, ...

  •   大婚典仪,如期举行。
      朔疆不似昭南,礼数繁琐,三叩九拜。按北疆旧俗,王后入庭,只需祭告天地、拜过宗庙、受百官朝贺,便算礼成。饶是如此,苏烬雪依然从天未亮便被折腾到日上三竿。
      猩红嫁衣换了一身玄色翟纹朝服,发间簪了九尾凤钗,腰间佩了白玉禁步。她端立于王座侧畔,脊背笔直,目不斜视,任凭殿中百官的目光像一把把尺子量过她的每一寸。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更多的是冷漠。
      朔疆的臣子不像昭南朝堂上那些谄媚的笑脸。他们是马背上杀出来的功勋,骨子里刻着桀骜。对这位从昭南嫁来的“丞相之女”,他们没有好感,只有审视。
      一个昭南女人,凭什么站在他们王的身边?
      苏烬雪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但她没有退缩。
      她忽然明白了萧寂渊今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典礼前,他只在偏殿见了她一面。彼时他已换好朝服,玄色蟠龙纹锦袍,十二旒冕冠,帝王威仪铺天盖地。他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今日你若在殿上腿软,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
      说完就走了。
      当时苏烬雪觉得这话刻薄。此刻站在殿上,她才明白——他是提醒她。朔疆不是昭南,在这里,每一个眼神都是一场仗。她若露怯,便再无立足之地。
      于是她站得更直了些。
      礼官唱喏,百官跪拜,钟鼓齐鸣。她随萧寂渊祭告天地宗庙,动作分毫不差,神情从容得体。甚至有几位原本面带讥诮的武将,在她行过大礼后,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萧寂渊始终没有看她。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礼成之后,百官散去。苏烬雪被侍女引回寝殿,卸下朝服凤冠,换了一身素淡的常服。她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内侍来传话:
      “王后,王上召您去书房。”
      苏烬雪一愣。大婚当日,按理该有宫宴,宴请群臣。怎么是书房?
      她没多问,起身随内侍而去。
      朔疆王宫与昭南皇宫截然不同。没有九曲回廊,没有假山流水,只有笔直的甬道、高耸的宫墙、三步一岗的甲士。整座宫殿像一个巨大的军营,处处透着冷硬与纪律。
      书房在正殿东侧,门是虚掩的。
      内侍通禀后,她推门而入。
      入目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想象中一国王者的书房。没有堆砌的古玩珍器,没有装点门面的字画屏风。四面墙壁上挂满了舆图——昭南的、朔疆的、周边诸部的,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粮道。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上堆满了军报和奏章,烛台上的蜡油叠了厚厚一层,显示出主人的作息。
      萧寂渊坐在书案后,已经换了便服。冕冠摘了,发髻松了,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前臂。他正在看一份军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关门。”
      苏烬雪回身将门合上,走到案前三步站定,等他开口。
      片刻后,他放下军报,抬眼看她。
      没有朝堂上的帝王威仪,也没有昨夜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更沉了,像在掂量一件还拿不准分量的东西。
      “今日殿上,没有丢孤的脸。”
      苏烬雪垂下眼睫:“臣妾不敢。”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苏烬雪依言坐下,双手交叠于膝上,等他切入正题。她心里隐约猜到,这不会是一次普通的召见。
      果然,萧寂渊没有再寒暄。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推到案边。信纸已拆封,蜡封印记是昭南丞相府的徽纹。
      “今早到的。”他淡淡道,“你义父,苏慎之。”
      苏烬雪没有伸手去拿。她看着信,等他往下说。
      “信上说了三件事。”萧寂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丞相府向孤赔罪,说嫡女苏婉仪突染重疾,不能远行,不得已以养女代嫁,请孤恕罪。”
      再竖第二根。
      “第二,说你是他自幼教养的养女,品性纯良,知书达理,必能侍奉好君王——若有不周之处,望孤海涵。”
      再竖第三根。
      “第三,他把你的嫁妆单子列了一份给孤过目。数目不菲,诚意十足。孤算了算,这笔嫁妆够朔疆半年军饷。”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表情说不上是笑。
      “苏慎之为了保你,下了血本。”
      苏烬雪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义父……终究是愧疚了。那日在静室,他说“你若不愿,我纵使抗旨,亦会护你周全”,她没答应。他嘴上没再说,心里却放不下,才用了这种方式补救。
      “你义父倒是真心疼你。”萧寂渊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知道只凭你一封信解释替嫁之事,孤未必认。干脆把嫁妆抬到这个数,让孤不好意思退人。”
      他看着她:“苏慎之这人,比昭南那些只会耍阴招的蠢货聪明。”
      这话里有几分真。苏烬雪自然明白,义父此番重金陪嫁,既是替她站台,也是给昭南一个交代——人换了,礼数不短,朔疆王若再发难,理亏的就不是昭南了。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义父是忠厚长者,烬雪代他谢过王上。”
      “谢?”萧寂渊挑了挑眉,“你不先问问孤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苏烬雪抬眼与他对视,目光坦然:“王上若想处置,昨夜便处置了。既然让臣妾站到今天的大殿上,便是认了这桩婚事。义父的信,不过是给王上一个台阶,也给昭南一个体面。王上顺水推舟,臣妾便安然无恙。若王上不顺这水,昨日早将臣妾逐出王庭,不会等到现在。”
      萧寂渊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看她的眼神又变了——那是一种审视中掺了赞赏的微妙。
      【这个女人,脑子转得比那些跟了他十年的幕僚还快。】
      他确实是在给她台阶。苏慎之的信来得正好,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留下她的理由——不是他心软,是昭南的诚意尚可。这样一来,朝中那些反对和亲的老臣也无话可说。
      但她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萧寂渊忽然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苏烬雪。”
      “臣妾在。”
      “你义父替你铺好了路,孤也可以给你这个台阶。但你记住——”他转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冷硬如刀刻,“孤留你,不是因为你义父的钱,也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邦交,而是因为昨晚你说的那两句话。这世上,能凭一句话让孤改变主意的人,不多。”
      他转回头,依旧看着舆图。
      “所以从今往后,你欠孤一个交代。”
      苏烬雪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答话。烛火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那背影孤独而傲慢,像极了他治下的这片寒疆——寸草不生,风雪不化,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臣妾敢问王上,是怎样的交代?”她轻声问。
      “证明你不是废物。”他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证明你没让孤看走眼。证明你值那半年军饷——也值孤破这个例。”
      苏烬雪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烬雪谨记。”
      萧寂渊挥了挥手:“出去吧,宫宴尚有一个时辰,届时会有人引你入席。”
      苏烬雪起身,转身走到门边,手已搭上把手,却忽然顿住。
      “王上。”
      “嗯?”
      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昨夜王上说,朔疆不留无用之人。烬雪记下了。今日在殿上,烬雪没有腿软,往后也不会。王上给烬雪机会,烬雪便不会让王上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说完,她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很短,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幻觉。
      但她听到了。
      苏烬雪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甬道尽头有光涌进来,她迎着那光,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让人看见。

      ———————————————————————————————————————————————————————
      入夜,宫宴设在正殿。
      朔疆的宴席与昭南截然不同。没有丝竹雅乐,没有歌舞升平,只有大块的烤肉、大碗的烈酒,武将们吆五喝六,文臣们低声交谈。案上的觥筹交错间,依旧是沙场征伐的豪气。
      苏烬雪坐在萧寂渊下首,面前摆着一副精致的银箸和一只小巧的玉杯,与周遭的粗犷格格不入。这是内侍特意备下的——大约是怕昭南女子受不了北地的豪放。
      不过苏烬雪并未动那副银箸,而是拿起了一旁的短刀,学着北疆人的方式割下一块烤肉,送入口中。动作生疏,却不迟疑。
      对面的几个武将看见这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
      宴至中旬,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端着酒碗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萧寂渊拱了拱手,随即目光转向苏烬雪。
      “王后。”他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末将霍破虏堂弟霍镇北之侄霍老铁——名字不考,王后只记‘霍老将军’四字便是。今日是王上大喜,末将敬王后一碗!”
      满殿安静了一瞬。
      苏烬雪认得这个眼神。今日殿上,旁人多是打量和冷漠,唯独这位霍老将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他敬这碗酒,不是贺,是试探。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
      杯中是北地的烈酒,名为“烧刀子”,入口如刀割喉,劲道极烈。她从未喝过这种酒,但她没有换杯,也没有看萧寂渊。
      “霍老将军戍边多年,战功赫赫,烬雪早有耳闻。”她站起身,端杯与霍老将军平视,“今日得见,是烬雪的荣幸。这碗酒,烬雪敬朔疆,也敬将军。”
      说罢,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火线,直灌肺腑。她强压下咳嗽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将空杯翻转,滴酒不剩。
      殿中静了。
      然后,霍老将军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好!”他一口饮尽自己碗中的酒,朝苏烬雪竖起大拇指,“王后好酒量,不似昭南那些扭扭捏捏的娘们儿!末将方才若有冒犯,这碗酒算赔罪!”
      说完又朝萧寂渊拱了拱手:“王上,末将收回今早那句话。这王后,够劲!”
      满殿哄笑。
      苏烬雪重新落座,面上不动声色,一只手却在案下悄悄按住了胃。烈酒在腹中翻涌,烧得她胃壁发烫,但她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
      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撑不住别硬撑。孤不想在群臣面前扶一个醉死过去的新后回寝殿。”
      苏烬雪侧头,萧寂渊正端着酒碗与阶下武将示意,脸上是帝王该有的从容淡漠,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收回目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了句:“臣妾若是撑不住,就不配坐这个位子。”
      萧寂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饮而尽。
      【不配?】
      【今日殿上她没腿软,宴上扛住了老铁的刁难,半年前她还是无根无依的孤女,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喝烧刀子像喝水一样。】
      【她究竟是被苏慎之硬推上来的替死鬼,还是一直在等人把她推上来?】
      他没有再说话。
      但苏烬雪知道,她在朔疆的日子,真正开始了。
      ———————————————————————————————————————————————————————
      宫宴散时,已近深夜。
      苏烬雪回到寝殿,屏退侍女,独自站在窗前。推开窗,朔疆的夜风挟着雪沫扑在脸上,终于驱散了那团酒气。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部像被冰水洗过。
      远处,王城沉睡在黑石与风雪之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忽然想起了苏慎之临行前对她说的话。
      “烬雪,此番远赴北疆,前路凶险莫测,你若有朝一日后悔,记得相府还有人等你回来。”
      义父不知,她不会回去。
      她抚摸着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莲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里便安定了几分。这是她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东西,不知来处,却是她漂泊人生里唯一的锚。
      “不一样的开始。”她低声重复。
      昨夜对萧寂渊说这句话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但今日她站过了大殿、敬过了烈酒、扛过了群臣的目光,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站得更稳。
      这个地方不温柔,但至少真刀真枪,不遮不掩。比昭南那座锦绣牢笼,更像人间。
      窗外风雪未歇,她的眼睛里却亮着灯火。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烬雪回头,只见寝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朔疆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她正要开口唤人,却看见门缝里探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尖耳,长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是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唯独尾尖带着一撮墨色,像是谁拿笔随手点了一痕。它的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整整一圈,蹲坐在门边,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苏烬雪愣住了。
      她从未在王庭里见过狐狸。这王宫四墙高耸,戍卫森严,莫说狐狸,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这只白狐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找到她的寝殿的?
      白狐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
      它的目光很沉,不像野兽,倒像一个在看画的人,正试着分辨这幅画值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苏烬雪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白狐没有动。
      她又迈了一步。白狐依旧没动,只是尾巴极轻极慢地摇了半圈,那姿态说不上是亲近,倒像是一种矜持的允许——行,让你再靠近点。
      苏烬雪蹲下身,与那双幽绿的眼睛平视。
      “你是哪来的?”她轻声问。
      白狐自然不会回答。但它也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甚至往前探了探鼻子,嗅了嗅她袖口的布料。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手腕,苏烬雪莫名觉得这只狐狸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某种早就该遇见的东西,迟了很久才来。
      然后,白狐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进了寝殿。
      它不紧不慢地绕过屏风,爪子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经过桌案时抬头嗅了嗅那只空了的玉杯——杯中还有残余的酒气——随即甩了甩耳朵,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嫌弃”的表情。
      苏烬雪愣住了。
      一只狐狸,竟然会对烧刀子的味道表示嫌弃?
      它最后跳上了窗边那张铺着裘毯的躺椅,那是殿内最暖和的位子。它在上面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圆满的圆,尾尖那撮墨色搭在鼻尖上,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苏烬雪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指尖触到白狐背上的皮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雪山深处的寒气,又隐约透着一层暖意。
      白狐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摸够了没?
      苏烬雪缩回手,忍不住笑了。
      她直起身,望着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又回头看看那只已经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白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座王庭里,没有人在等她站稳脚跟。无论是殿上百官,还是宫宴上的武将,都在冷眼旁观,等她出丑、等她退缩、等她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但这只白狐来了。
      不是来讨好她,也不是来试探她。它只是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子,顺便允许她在一旁待着。在一个人人都在掂量她分量的地方,这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反倒像一份意外的礼物。
      她没有赶它走。
      这风雪夜,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