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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日之期 这胡椒是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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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西角市
街市人声鼎沸,沿街两侧摊贩们正忙着招呼人来人往的行人。唯有迎客来酒肆大门紧闭,打烊牌挂在门上,门内站着两名身穿便服的士兵。
酒肆占地小,室内摆着六七张松木桌凳,几桌桌面的残羹冷炙还未收拾,堂中央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税吏,约莫四十岁,腰系黑角带,眼神锐利精明,下巴留着点山羊胡须,身后还站着一名小厮。
纪银枝正在厨房佯装忙碌,她偷偷探头望向站在堂厅的两人,紧张地捏紧手里的抹布,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抹布被她用力一甩在灶台上,纪银枝戴着围裙便从厨房出来,此刻,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张主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最好的位置引,“坐,坐,问秋,沏茶。”
厨房里面传出问秋的声音:“好勒。”
茶上好了,张主事呷了一口茶,这才从身后的小厮手中接过账册,翻到迎客来酒肆那一页,手指指在一行数字上。
“这个月的市庸还欠着,上个月的也没有清。”
纪银枝扫过手指指着的字,没有着急接话,她端起茶壶给张主事添了茶才开口:“张主事,西角市光这个月,就有四五家酒肆停了业。不是我们不交,是生意不好做。”
她指着厅内那几张摆着残羹剩饭的桌子:“今日也才这几桌人吃饭,连食材的本都收不回来。”
张主事没有吭声。
纪银枝脑子一转,想着能争取几天算几天,先把眼前的这尊大佛送走。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交一半,剩下的,缓我几天?”
张主事咳嗽一声,脸上颇为难:“纪老板,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上头的令,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问秋,”纪银枝对着问秋喊一声,店内的账册便送到她手里。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转过去给张主事看。
赤字。
“您看”纪银枝语气平平,却还能听出无奈,“真不是我赖账,是真的没钱,现在酒肆都是贴本开市。胡椒的市价涨了三倍,买不起胡椒,没有了招牌菜,客人少了四成,我拿什么交?”
迎客来酒肆的招牌菜是碳火炙烤羊腿肉,炙烤的手艺是纪银枝的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从西藩那学来的,里面最重要的一味料那便是胡椒,胡椒辛辣的味道可以掩盖羊肉的膻味。
没了胡椒,等于没了迎客来酒肆。
张主事看了一眼账册,没有说话。见张主事犹豫,纪银枝偷偷瞄了他一眼。
“三天”纪银枝说,“三天之内,我把欠的补齐,您看怎么样。”
张主事沉思片刻开口道:“纪老板,今天您家酒肆拖三天,明天那家铺子拖三天,后天又有那家商行拖三天,那我这个主事不用干了。”
愠怒的声音响彻整个酒肆,纪银枝心里打鼓,自从父亲离世后,她自接手酒肆,避免不了跟官府低下的人打交道,自然也学会了些不入流的东西。
纪银枝对站在柜台的问秋使了个眼色,问秋手里拿着一个钱袋慢吞吞挪过来,钱袋交到纪银枝手上。
她脸上又挂上谄媚的笑容,把钱袋推到张主事跟前:“张主事,就三天,三天后一定交齐。”
张主事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一手把面前的账册合上:“三天,三天之后交不上来,只能封店。”
纪银枝花了钱,还要连连感谢张主事的宽容,心里憋屈也只能忍下。
“谢谢张主事。”纪银枝这又才展开笑容,把茶给续上,“您喝茶。”
张主事也不好推脱,饮了一口茶后,起身要走。刚到门口,纪银枝随口一提:“张主事,西角市现在的胡椒都涨价了,您知道怎么回事?”
为了酒肆的生意,只有迎着脸皮问张主事,纪银枝一个平民百姓也没有打探的门路。
张主事呼出一口气,摇摇头说:“不清楚,上面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哪里知道。”
纪银枝站在门口,看着他带着几名下属走进另外一家店铺,没有从张主事那里得到答案,钱财也送出去了,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经过下午这一搅和,不久后便收市了,打算闭门歇业。纪银枝关上门走进来,走到刚才张主事坐过的那张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来。
“东家,”问秋从柜台走到她面前坐下担忧地问,“三天之后真能交完市庸?”
纪银枝抬头撞上问秋泪眼汪汪的眼睛,有些心生不忍,但还是直话直说。
“没有。”纪银枝果断回复,“我又不能变出银钱,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交完市庸。”
问秋也是个命苦的人,早年读了几年书,说是要考科举入仕,父母突然病逝,便被家中亲戚赶了出来,一直流浪在永安城,恰好被纪银枝撞见,又识得几个字,便留在店里挡了账房伙计。
如果迎客来酒肆没有了,相当于他又没有了家。
“那您刚才怎么跟张主事说三天内交完市庸的?”问秋竟质问起了纪银枝。
本就烦躁,问秋这幅样子,心里便更加恼怒,纪银枝手往桌子上轻轻一拍,站起身:“好好当你的账房伙计,跟你无关的事情,不要多关心,干得不好,这个月扣工钱。”
随即又转移话题,叉腰指着室内的桌子:“赶紧把这些收了,客人都走了,留下来招待苍蝇吗?”说完,转身到后厨去,掀开胡椒缸的盖子,里面的胡椒粉眼见到缸底,她叹了一口气,颇为用力盖上盖子。
“这胡椒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卖的?”
庖娘柳婶倚靠在墙上,解释道:“胡椒被他们撒一把又一把,那帮藩人就爱这一口。”
纪银枝望向柳嫂,见她衣袖挽至胳膊肘,手臂上印着青色的淤青,估计又被她那酗酒赌博的丈夫殴打了。纪银枝话到嘴边,却又忍了下去。
“今天打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迎客来酒肆开在西角市的一个角落,炭火炙烤羊腿肉主要是西藩的美食,客人以藩人居多,纪银枝想着或许可以从藩人嘴里套出东西,这几日打听看看。
永安城午时初刻开市,约申时末酉时初闭市,这时,幕鼓的声音响了,收市时辰到了。
纪银枝坐在长凳上想着怎么在三天内交上市庸,不知不觉,天渐渐暗了下来,在永安城,日暮之后便是禁夜,今夜只能在酒肆对付一晚上。
问秋点上桌子上的油灯,微弱的黄光映着纪银枝的脸庞,长发被干净利落地束起。光线太暗,问秋挪开步子点燃另外一盏油灯,却被纪银枝拦了下来:“一盏就够了,别浪费了。”
接着又说:“你去把账册拿过来,我再看看。”
账册拿了过来,纪银枝在桌子上摊开账册,上面的记录都是问秋记的,她信任问秋,账册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纪银枝早年只读过几年书,只认识简单的字,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学业便停了。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了,这六年来都是药罐子喂着,足下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在学堂念书。
所有的重担都是纪银枝一人扛着,她仔细看着账册,翻看了好几遍。
问秋看着纪银枝,心里都难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哭什么?”纪银枝抬眼望向问秋,灯光微弱,问秋眼中的眼泪闪烁着,“你在我这干了些许年,就算迎客来倒了,你也可以……”
“那不一样!”问秋声音骤然变大,委屈道,“东家,那不一样,迎客来就是我的家。”
纪银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账册,迎客来对她也不一样,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月光透过窗户映在床上,酒肆在二楼隔开几间小房间,除了堆放货物之外,其余的就当休息用。
纪银枝双手枕着脑袋,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月牙,直到半夜才睡过去。
天光微熹,街道上的青石板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滑溜溜地泛着光。
行人赶早的说话声,马蹄的声音哒哒响,西角市午时之前街道上的摊铺不能开始营生,早晨是行人赶早运货的时间,为了就是行方便。
纪银枝脑子还没有醒,朦胧记得今早要去萨保商行看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下了楼,随便洗了脸,漱了口,便推开门要出去。
“东家,我跟你去。”问秋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一个激灵。
“你去干嘛,午时要开业”纪银枝拒绝。
“可是,今日没有了招牌菜。”
“除了招牌还不是有其他菜吗?”
交代问秋后,纪银枝单独出了门,一路快走到萨保商行,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住了脚步。
门口已经聚集着许多人,确切来说应该许多店铺的东家,萨保商行是众多店铺拿货的供货商,瞧见几个东家在一旁聊天,她假装闲走靠近几人,眼神不断往街道上张望,实际在留意几人说些什么。
“最近这香料的价格都是以往的三倍了,这可怎么办呀”
“谁说不是呀,除了那些个贵人,谁还买得起香料,西角市的普通铺面都关了好几家了。”
一名胖东家老板脑袋左顾右盼,似乎在警惕什么,凑近那几名东家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