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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垫脚石   一夜过 ...

  •   一夜过去,东宫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沈休言苍白的面庞上。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和衣躺在床上,眼睫湿了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直到意识终于不堪重负地坠入黑暗。再醒来时,枕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许久,像是认不出那是什么。
      太监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早膳已经备好,问殿下是否要用。沈休言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母后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不管天大的事,饭总是要吃的。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母后太过于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现在他明白了——母后说的是活下去。不管遭遇什么,不管多痛多难,饭总是要吃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传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太监耳朵尖,应了一声便去了。
      沈休言坐起来,黑发披散在肩上,凌乱得不像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他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面容,眼眶微红,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这样的脸,昨晚没人看见,倒也罢了。他唤来伺候梳洗的宫人,让他们打水来。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铜盆、帕子、青盐、牙粉、香膏、梳篦,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他从不在宫人面前示弱。
      沈休言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仔仔细细地洗了脸,用青盐擦了牙,又用牙粉将齿贝刷得洁白。宫人上前替他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木梳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配合,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打理的瓷偶。
      梳好发,换上太子的朝服。玄色的深衣,赤色的蔽膝,腰间的玉带上镶嵌着九枚蟠龙纹的玉佩——这是太子特有的规制,比亲王多两枚,比皇子多四枚。沈休言看着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套朝服格外沉重。他穿了十四年的太子朝服,从三岁起就在各种典礼上穿着它,早就习惯了它的重量和质地。可今天,那衣料压在肩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拿整座江山压着他。
      可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这座江山。
      早膳摆好了,四荤四素,两道汤品,三样点心,并一碗熬得浓稠的金丝燕窝粥。这是太子的份例,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如此。沈休言坐下来,拿起银箸,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菜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火候恰到好处,味道鲜美,可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只尝到了一个字。
      苦。
      从舌尖苦到心底。
      他用了一碗燕窝粥,吃了半碟子桂花糕,喝了几口汤,便放下银箸说不吃了。太监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言,只无声地撤了膳。沈休言坐在桌前,看着太监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在御书房偏殿批奏章的时候,礼部侍郎把那道圣旨带走了,说要送去给陛下过目。陛下看过了吗?圣旨已经加盖御玺了吗?赐婚的消息,是不是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不对。如果消息已经传开,昨晚就该有人来东宫道贺了。可昨晚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也就是说,圣旨还在御书房里,父皇还没有最后决定。也许父皇还在犹豫,也许父皇会改变主意,也许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再也按压不住。
      沈休言站起来,动作快得让身后的太监吓了一跳。他想去御书房。他要亲口问问父皇,是不是真的要他嫁人,是不是真的决定了。昨夜他在御书房偏殿坐了那么久,写了那道圣旨,批了一摞奏章,甚至连晚膳都是在偏殿用的——可他没有见到父皇。父皇就在正殿里,只隔着一道门,却没有出来看他一眼。他也没有主动去求见,因为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父皇。
      可现在他想通了。
      他必须要问。
      不问清楚,他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去御书房。”他对太监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太监连忙应了,一路小跑出去备辇。沈休言却摆手说不必,他自己走过去。他想在路上好好想一想,想想该怎么说,怎么问,怎么才能让父皇明白他的心情。他要告诉父皇,他可以接受嫁人——不是为了陆邃,不是为了所谓的好归宿,而是为了大胤,为了父皇的江山。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从东宫到御书房,要经过三道宫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墙头覆着明黄的琉璃瓦,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沈休言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还没有那么忙的时候,偶尔会在御书房教他写字。父皇的手很大,能完全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天”字。父皇说,天字第一横要短,第二横要长,撇捺要舒展,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拥抱苍茫的天空。“言儿,你知道皇帝为什么叫天子吗?”父皇问他。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皇帝是天之子?”
      父皇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对了一半。皇帝是天之子,所以要替天行道,替天下苍生谋福祉。天字写得好,才能知道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替天行道,什么叫天下苍生,只知道父皇教他写字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所以喜欢写字,喜欢来御书房,喜欢做父皇的太子。
      后来他长大了,御书房变成了他批奏章、理政务的地方。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多的政事落到他肩上。他从十二岁开始代批奏章,十五岁正式代理政务,朝臣们说他是大胤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监国太子。他以为这是父皇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栽培,以为有朝一日,他真的能坐上那把椅子,完成父皇未竟的事业。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信任和栽培,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父皇需要的不是一个继承人,而是一枚棋子。一枚足够优秀、足够体面、足够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棋子。这枚棋子要有太子的身份,要有储君的才干,要能服众,要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样当他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时候,才能体现出这份礼物的分量。
      一枚棋子。
      他沈休言,是大胤皇帝布局十七年的一枚棋子。
      甬道的尽头到了,御书房就在眼前。沈休言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然后迈步走上台阶。御前的太监总管福安远远看见他来,连忙迎上来,堆着满脸的笑:“殿下万安,陛下正在用早膳,殿下稍候,容奴才通报——”
      “不必通报。”沈休言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脚步不停,径直往里面走。福安不敢拦,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堆笑变成了为难:“殿下、殿下——陛下说了今早不见任何人——”
      沈休言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又迈开了。不见任何人?包括他吗?还是说,父皇特意吩咐不见的人,就是他?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沈休言抬手推开,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皇帝沈珺尧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白粥,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是沈休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看那份折子。
      沈休言站在门口,看着父皇。父皇比他记忆中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被岁月掏空了的老树。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涩——不管父皇做了什么,父皇终究是他的父皇,是那个曾经把他抱在膝头指着舆图说“这万里江山都是你的”的人。
      “儿臣给父皇请安。”他跪下行礼,声音恭谨。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抬头看他,“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沈休言站起来,站在原地,看着低头看折子的父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来之前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此刻全都乱了。他想问父皇是不是真的要他嫁人,想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让他继承皇位,想问他在父皇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沉默。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儿臣昨夜拟的那道赐婚圣旨,父皇可看过了?”
      皇帝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看过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休言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住,又问:“那父皇的意思是……”
      “准。”皇帝说,干脆利落,只有一个字。
      沈休言浑身一震。
      准。父皇说准。不是“再看看”,不是“再考虑考虑”,不是“容朕想想”——而是简简单单一个“准”字,像是那道赐婚的圣旨不过是寻常的政务,像是把太子嫁出去不过是例行公事。
      沈休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细细密密地碎裂,像是冰面上蔓延开来的裂纹,从心脏一直裂到四肢百骸。
      “父皇,”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他拼命控制着,不让那个“抖”扩散开来,“儿臣……儿臣想来亲口问问父皇,父皇真的要儿臣和陆将军成婚吗?”
      皇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过很多东西——有过期许,有过骄傲,有过愧疚,有过不忍。可此刻,沈休言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就像母后去世那天,父皇站在母后的灵柩前,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不是不痛,是不能痛。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神情。
      “言儿,”皇帝叫了他乳名,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像是一瞬间卸下了帝王的甲胄,露出了为父的柔软,“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是。朕不需要把话说明白,你应该也懂。”
      “儿臣不懂。”沈休言说,声音终于没能压住那个“抖”,那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微微的气音,“儿臣不懂,父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儿臣是大胤的太子,是嫡长子,是——”
      “你是个坤泽。”皇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是斥责,而是陈述。就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流的”一样,平静到残忍。
      沈休言的话戛然而止。
      坤泽。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灭了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为什么”。是啊,他是个坤泽。不管他多优秀,不管他多努力,不管他为大胤做了多少事——他终究是个坤泽。坤泽不能做皇帝,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不是大胤的规矩,是全天下的规矩。
      “朕知道你不甘心。”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东西,“朕也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没有更改的可能。”
      沈休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几乎要落泪。可他没有哭,他不能在父皇面前哭。他要堂堂正正地站着,以一个太子的尊严,接受自己的命运。
      “儿臣可以接受。”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儿臣需要一个理由。父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赐婚?是因为陆将军功高震主,父皇要拉拢他?还是因为儿臣是坤泽,父皇急于把儿臣安置掉?”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休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有。”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但还有一个原因。”
      沈休言抬起头,看着父皇。
      皇帝的眼神飘向窗外,看向御书房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看向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脊,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有北狄的铁骑,有南疆的瘴气,有东海的波涛,有西陲的风沙。大胤的版图那么大,大胤的敌人那么多,大胤的皇帝只有一个日渐衰朽的身躯,和几个各怀心思的儿子。
      “你三哥,”皇帝说,“需要一个助力。”
      沈休言愣住了。
      三哥。沈烁。那个十五岁时就公然在朝堂上和他针锋相对、十六岁就结党营私、十七岁就在朝中安插了无数心腹的沈烁。那个在他分化那天,站在廊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的沈烁。那个他始终看不惯、始终合不来、始终觉得不适合继承大统的沈烁。
      “烁儿是乾元,是朕诸子中最有手腕的一个。朝中半数大臣都站在他那边,军中也有一部分将领是他的支持者。”皇帝的声音平稳冷静,像在做战情分析,而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儿子,“但他还缺一样东西——军方的绝对支持。陆邃手握十万大军,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如果陆邃支持烁儿,那烁儿的皇位就稳了。怎么才能让陆邃支持烁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陆邃成为皇亲国戚。你是太子,嫡出的皇子,嫁给陆邃,陆邃就是皇家的人,自然要站在皇家这边,站在未来的皇帝这边。”
      沈休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父皇是为了稳住陆邃,想过父皇是为了给他一个好归宿,甚至想过父皇单纯就是觉得他和陆邃般配——可他没想到,父皇赐婚的初衷,是为了给沈烁铺路。
      他的三哥。那个和他争了十几年、从未真正有赢家的三哥。那个在他分化时露出笑容的三哥。那个他从来都不认为配得上皇位的三哥。
      “所以,”沈休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皇的意思是,儿臣是给三哥铺路的垫脚石?”
      皇帝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休言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他从满月起就是太子,他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好皇帝,他被夸赞有明君之资,他为大胤殚精竭虑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沈烁铺路。
      他是太子。
      他是大胤的储君。
      他是嫡长子。
      他比沈烁优秀一百倍。
      可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仅仅因为他是坤泽。一个坤泽,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他连输都没资格输,因为他从未被允许站在赛场上。他只能在赛道外站着,等比赛结束,然后走上去,给冠军献上鲜花和掌声——不,不是鲜花和掌声,是他自己。他把他自己献上去,献给他三哥的皇位,献给他三哥的未来。
      “父皇,”沈休言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眶泛红,但没有落泪,“儿臣最后问一句——儿臣在父皇心里,到底算什么?”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的头。那是父皇在他小时候最常做的动作,摸摸他的头,夸他一句“言儿真聪明”。可这只手伸到半空中,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沈休言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很想握住它。就像小时候那样,握住父皇的大手,撒娇说父皇抱抱。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那只手还是落了下来。
      落在了沈休言的肩上。
      不是摸头,而是按肩。像一个父亲对成年儿子的嘱托,像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安抚。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权威。
      “言儿,”皇帝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朕的儿子。朕不会害你。”
      沈休言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甚至算不上流泪。只是一滴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溢出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落在明黄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只有一滴。他用尽全力控制住了后面的所有,把那翻涌的悲伤死死压回心底,压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触及的地方。
      “儿臣明白了。”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儿臣告退。”
      他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太子的礼仪规范。走出御书房的门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继续走。走下台阶,走过甬道,走过三道宫门,走回东宫。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回到东宫,关上门,他终于撑不住了。
      沈休言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他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了外面的太监,怕被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他是太子。他不能哭。可他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拼命地往外涌,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从小就是太子,从满月起就被册立为储君。这不是他自己选的,是父皇给的。父皇给了他这个身份,他以为父皇是认可他的。所以他拼命努力,拼命做到最好,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他要做明君,要做大胤最好的皇帝,要让父皇为他骄傲,要让母后在天上为他高兴。
      可到头来,父皇告诉他:这一切都不作数。你不是乾元,你当不了皇帝,你的使命是嫁人,是给我选定的继承人铺路。
      那为什么要让我当太子?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我是个坤泽,当不了皇帝,让我安安心心地做一个皇子,学学琴棋书画,学学怎么相夫教子,而不是学怎么治国安邦?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
      沈休言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岁那年,父皇在册封大典上,亲手把太子的金印交到他小小的手里。想起五岁那年,父皇带他上朝,让他坐在龙椅旁边,听大臣们议事。想起七岁那年,父皇为他请了大胤最好的太傅,说“朕的太子,要受最好的教育”。想起十岁那年,父皇带他去太庙祭祖,指着历代先帝的画像说“言儿,你将来也会在这里”。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那时候父皇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储君培养的。沈休言坚信这一点。因为他亲眼看着父皇在母后去世后一夜苍老了十岁,亲眼看着父皇把全部的希望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母后走了,父皇只剩下他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分化了。
      从他分化成坤泽的那一刻起,父皇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一点一点,像春天的冰雪消融,缓慢而不可逆转。父皇还是让他住东宫,还是让他代理政务,还是让他批奏章——可父皇看他的眼神不对了。以前的父皇,看他是一个储君,有期许,有要求,偶尔还有那么一点不满意。后来的父皇,看他是一个孩子,纯粹的、不带任何政治目的的慈爱。
      一开始他不懂,以为父皇是心疼他作为坤泽要付出比乾元更多的努力才能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辛苦,所以对他更温柔了。后来他才明白,那温柔不是宠爱,是补偿。是父皇在补偿他——补偿他本该拥有的江山,补偿他不能实现的抱负,补偿他作为太子却永远无法登基的遗憾。
      父皇不是不爱他。恰恰相反,父皇太爱他了。所以才会在发现他是坤泽之后,用尽一切办法给他安排最好的出路。父皇知道他若是以坤泽之身留在朝堂,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那些乾元皇子、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觊觎皇位的人,不会放过一个坤泽太子。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羞辱他、打压他、把他从东宫赶出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父皇要先下手为强。
      在他还没有被人踩进泥里之前,把他体面地嫁出去。嫁给他最有权势、最不会伤害他的人。这样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用在朝堂的腥风血雨中挣扎,不用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不用担心哪天被人害死在这深宫里。
      可这就是他要的吗?
      他宁可战死在朝堂上,也不想被人当成礼物送出去。
      他宁可堂堂正正地输给沈烁,也不想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宁可做一个被人害死的太子,也不想做一个被人保护的金丝雀。
      他不怕争斗,不怕失败,不怕死。他就怕——怕自己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母后临终前说,要听父皇的话,要活下去。可母后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活下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休言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想起母后的音容笑貌,想起母后温柔的怀抱,想起母后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母后活着的时候,是他最大的依靠。每次他被太傅夸奖,母后都会亲手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每次他被沈烁欺负,母后都会抱着他说“言儿最棒了,不用理他”。母后走的那天,他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是父皇撑起了那片天,告诉他“没事的,有父皇在”。
      现在,父皇也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让沈休言觉得被背叛了的方式。
      他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东宫殿门后的阴影里。太子朝服的衣料铺散在地上,玄色的衣摆沾了灰尘,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刚刚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放弃的少年。他不想坚强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扇紧闭的门后,在没有人看得见的黑暗里,他不想再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他想哭。想嚎啕大哭。想扑进母后的怀里,说母后我好委屈,父皇不要我了,父皇要把我嫁出去,父皇说我存在的意义是给三哥铺路。
      可母后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可以扑进去的怀抱了。
      哭声被闷在掌心里,闷在臂弯里,闷在这间空旷的、冰冷的、华丽得过分的东宫正殿里。殿内的陈设一如往常,黄花梨的桌椅,紫檀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历代帝王赏赐的珍玩,墙上挂着太傅亲笔题的“正大光明”匾额。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妥帖,那么符合太子的身份。
      可这些都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移到了西边。太监在门外轻声问了几次要传午膳,他都没有应。后来太监不敢再问了,只是每隔半个时辰轻声提醒一句“殿下,该用膳了”。他没有胃口。什么都吃不下。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赐婚的消息传遍天下,满朝文武的道贺,陆邃回京后的见面,大婚的典礼,然后是将军府的后半生——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是太子啊。他是应该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是坐在将军府后院里、等着丈夫归来的将军夫人。
      他想起了陆邃。
      那个素未谋面的、即将成为他丈夫的人。他恨陆邃吗?不,他不恨。陆邃不过是一枚棋子,和他是同病相怜的棋子。父皇利用他来拴住陆邃,利用陆邃来给他一个归宿,顺便给沈烁铺路。他们都是被摆布的棋子,只是陆邃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摆布成什么样子。
      但陆邃至少还有兵权,还有十万大军,还有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赫赫威名。陆邃是乾元,是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的人。
      他呢?
      他是个坤泽。他没有兵权,没有势力,没有可以依靠的母家——母后不在了,外祖也过世了,父皇要把他嫁出去,几个哥哥各有各的心思。他是这世上最孤独的太子,也是最昂贵的礼物。
      他想得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身体从地上爬起来,靠着门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蜡烛没有人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座东宫淹没在灰暗里。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脚步声,太监走路是轻的、快的、带着小碎步的。这个脚步声是稳的、慢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的——是乾元的脚步声。沈休言太熟悉这种脚步声了,他在父皇那里听过,在太傅那里听过,在每一个来东宫议事的朝廷重臣那里听过。乾元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同,他们天生就有一种占据空间的侵略性,连脚步声都在宣告“我来了,让开”。
      脚步声在东宫门口停下。
      然后是三哥沈烁的声音:“太子殿下可在?”
      太监连忙应声:“回三殿下,太子殿下在殿内,从御书房回来后便一直没有出来,午膳也没用——”
      “退下。”沈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命令感,太监不敢多言,应声退开了。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休言靠在门板上,门一推,他被带得往旁边歪了歪,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烁居高临下的目光。沈烁穿着亲王的朝服,乌黑的发束着金冠,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沈家人特有的凌厉。他比沈休言大五岁,比他高半个头,乾元的气势压得整个殿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沈烁看着坐在地上的沈休言,看着他那身沾了灰尘的朝服、散乱的鬓发、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休言看得分明。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哟,”沈烁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的从容,“我们大胤的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可别着凉了——坤泽身子金贵,怎么经得住你这么糟蹋的。若是嫁进将军府后,不能为其绵延子嗣,岂不后悔?”
      沈休言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有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铠甲。
      “三哥来东宫,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嘶哑,语调却平稳。
      沈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一圈,看博古架上的珍玩,看墙上的字画,看那张堆满奏章的案桌。他的目光在那些奏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转身面对沈休言,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听说你去御书房找父皇了。”沈烁说,“怎么样,父皇跟你说了?”
      沈休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是野心,是欲望,是对皇位的志在必得。以前的沈烁虽然也争也抢,但多少还会收敛几分,毕竟父皇还在,太子还在。可现在不一样了。赐婚的圣旨一下,太子就名存实亡了。沈烁不必再藏了。
      “小五,”沈烁叫了他一声,语气忽然变得亲近起来,像是小时候那样,“我们兄弟之间,有些话就直说了吧。父皇怎么跟你说的?他是不是告诉你,赐婚是为了给我铺路?”
      沈休言的手指微微一颤。
      沈烁看见了那个颤,笑意更深了:“果然如此。我就说嘛,父皇心里还是最在意我的。大哥太老实,二哥没野心,四弟不务正业,至于你……”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你什么都好,可惜是个坤泽。”
      “所以呢?”沈休言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三哥是专程来东宫炫耀的?”
      “炫耀?”沈烁摇摇头,“不,我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来跟你把话说开的。”
      他走到沈休言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休言比他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沈烁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嘲笑,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小五,我知道你不甘心。”沈烁说,“你不甘心当了十七年太子,到头来却要嫁人。你不甘心自己比我能干,却因为没有乾元的身份就要给我让路。这些我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离沈休言更近了,近到沈休言能闻到他身上乾元的信香——浓烈的檀木香,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压迫感。
      “但这就是命。”沈烁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你是坤泽,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再优秀也没用。这个天下,从来就不是给坤泽准备的。父皇把你嫁出去,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你安心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等我登基了——”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沈休言的肩上。和今天早上父皇的动作如出一辙,但含义截然不同。父皇的手是愧疚的、柔软的、带着不舍的,沈烁的手却是笃定的、自信的、带着施舍意味的。
      “等我登基了,”沈烁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演戏,“我一定善待你和陆邃。陆邃的兵权我不会动,你的荣华富贵我一分不少。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亏待你的。”
      善待。
      沈休言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汹涌的方式冲回了心脏。善待。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是大胤的太子。他是沈烁的弟弟。他是嫡长子。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善待。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沈烁给他的,是“善待”。
      就像一个主人对一只宠物说“我会好好对你的”。就像一个君王对一个降臣说“我会善待你的家人”。就像一个施舍者对受助者说“我会善待你的”。
      沈休言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烁以为他被说动了,以为自己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起了作用,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加温和:“小五,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开点。陆邃那个人我了解,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人品没得说,军纪严明,从不欺男霸女。你嫁给他,他不会亏待你的。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这个做哥哥的不会放过他。”
      沈休言抬起头来。
      他以为沈休言的肩膀颤抖是因为委屈或者害怕,可当他看清沈休言脸上的表情时,他的笑容僵住了。
      沈休言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烁从未见过的锐利。那是太子的眼神,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仍然握着刀的人的眼神。
      “三哥,”沈休言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说完了吗?”
      沈烁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沈休言的右手狠狠扇在沈烁的左脸上,力道大到沈烁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殿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一巴掌的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宣判。
      沈烁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沈休言,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休言打了他。那个温顺的、隐忍的、从来不对兄长动手的小五,竟然打了他。他可是三皇子,是乾元,是未来的皇帝——竟然被一个坤泽扇了耳光。
      “你——”沈烁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你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沈休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再是刚才的轻而冷,而是一种烈火燎原般的愤怒,“沈烁,我是大胤的太子!是嫡长子!是父皇亲口册立的储君!你让我安心做你的垫脚石?你让我乖乖嫁人等我登基后善待我?”
      他一步跨上前,仰着脸直视沈烁的眼睛,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极致反而克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你也配?”
      沈烁被他逼退了一步。
      “我当太子的那年你还窝在你母妃怀里吃糕点!我批奏章的时候你还在太傅的书房里打瞌睡!我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周旋的时候你还在猎场上追兔子!”沈休言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这十七年积攒的全部委屈和不甘,“你沈烁有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当垫脚石?就凭你是乾元?就凭你母妃出身高贵?就凭你比我早生了五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愤怒烧红了眼。
      “你登基?谁说你一定能登基了?父皇还没死,太子还在,你就已经开始把自己当皇帝了?沈烁,这叫大逆不道你知不知道?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光这一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沈烁的脸色变了又变,红的白的青的紫的,像一块调色板。他咬着牙,乾元的信香猛地炸开来,浓烈的檀木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带着明显的压迫和攻击意图。这是乾元的本能反应——当自尊受到挑战时,用信香压制对方,逼对方臣服。
      沈休言被那股信香冲得后退了一步,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坤泽对乾元信香有天生的敏感,会不自觉地产生臣服的冲动。他的膝盖发软,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整个人的本能都在叫嚣着跪下、臣服、顺从。
      他没有跪。
      沈休言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压制住信香的波动,不让他自己的雪松气息泄露一丝一毫。他知道,一旦他的信香露出来,一旦他在沈烁面前表现出坤泽的软弱,他就彻底输了。他不能输。他可以不是皇帝,可以不是太子,可以被嫁出去,可以失去一切——但他不能失去自己的自尊。
      “收起你的信香。”沈休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这里是东宫,我是太子。你在我面前释放信香,是想以下犯上吗?”
      沈烁浑身一震,信香猛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以下犯上。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沈烁不敢接。不管沈休言是不是坤泽,不管他将来要不要嫁人,至少在现在、在此刻、在这座东宫里,沈休言是太子。顶撞太子、对太子不敬,那是极大的不尊重。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沈烁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胜利者的笑,是一种带着恼羞成怒的、勉强维持体面的笑。他揉了揉发红的脸颊,看着沈休言,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尊重,是忌惮。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坤泽弟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就算是坤泽,就算是被放弃了,他也还是沈休言。那个从三岁起就被太傅夸“有明君之资”的沈休言。
      “行,”沈烁点点头,擦了擦嘴角的一点血迹——那一巴掌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小五,你有骨气。我记住你了。”
      “记住我?”沈休言冷笑,“三哥,你不用记住我。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记在心里了。‘等我登基了’,嗯?这句话,父皇听到了会怎么想?朝臣们听到了会怎么想?陆将军听到了,又会怎么想?”
      沈烁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沈休言,眼睛里有一种危险的暗光,像是要发作,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冷:“小五,你最好保佑陆邃永远握着兵权。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殿门被重重地摔上。
      沈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乾元特有的威压也随之消散。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不知什么时候,太监们已经偷偷进来点上了灯。
      沈休言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扶住旁边的桌子,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的后劲,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之后留下的虚脱。
      他打了沈烁。
      他骂沈烁大逆不道。
      他把一个乾元、一个皇子、一个父皇属意的继承人,从东宫赶了出去。
      沈休言慢慢坐到椅子上,把还在发抖的手收进袖子里,藏起来。殿内烛火通明,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母后,你看到了吗?
      言儿没有给你丢脸。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方才的轨迹,无声地没入衣领。
      殿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沉沉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东宫的灯也亮着,彻夜不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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