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求今》冷水柔

3、我是你债主！ 棕色牛皮本

　　棕色牛皮本微微敞开，鼓鼓囊囊，看得见里面各色的票根和贴纸。

　　许启明一口气刚提起，要道谢接过本子，又被何求今一句话憋回去——

　　“真对不住，我捡到它的时候，这个就已经掉了。你看还能修好吗？”

　　颤抖着捧住坏只耳朵的兔子木雕，许启明眉眼齐齐低落，唇线下撇，鼻尖轻轻抽搐，语气果决：“不能。”

　　个倒霉鬼！一出现就给我找刺激，五行相克吗？许启明把小兔子随手揣兜里，从上向下看，有些委屈的脸蛋溜过去一点孩子气，何求今，我要整你了哦。

　　“……那请问要怎么……”

　　许启明索然无味摆摆手，示意局促不安的男子闭嘴。

　　“能修，我开个玩笑，一小玩意而已，谈不上赔偿。”

　　“你要加我联系方式吗？算了。”许启明语速极快的抛出邀请，又在下一秒毫不留情撕碎。

　　“说起来，您今天过得怎么样？降落那会儿有点颠簸。”

　　许启明话锋转变太快，何求今只来得及点头，神色有些迟疑，想说什么却没说。

　　伸手客气的揽住何求今肩膀，许启明笑容一滞，靠，还真是长得高啊，自己178CM的身高也没那么不占优势吧？

　　干脆用点力把人往下扒拉，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这不算道友，这是魔头！

　　何求今身高腿长，比许启明高了一个头还多，被带着弯腰踉跄走下飞机，走下舷梯的时候还绅士的替许启明护着头。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隔断出伞下小小的一片空间，两人都没有开口。

　　许启明安宁的注视地上炸开的水花，不急着走，等旁边人说话，鱼钩已经抛下去了，咬不咬是你的事。

　　长长的一声叹息，许启明打哈欠的嘴顿住，眼睛一亮，准备说实话了？

　　“许先生，你刚刚说的……”

　　何求今垂眼看向许启明。许启明头顶有两个不起眼的，小巧玲珑的发旋，柔软的发根从那里长出来。

　　“嗯，我说什么了？”许启明抬眼，状似苦恼的踮起脚，戳戳何求今。

　　“我记性不是很好，总是这边做事那边忘，对人对事都是这样。有个乘客总坐我航班，我都记不住人家长什么样……我妈总说我年纪轻轻就老年痴呆，比别人提前走二十年弯路，见谅啦。”

　　小子，你不是下午还滔滔不绝吗？怎么现在哑口无言了？哼，就爱玩角色扮演是吧？许启明心中冷笑，但愿你有“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意识，我暗示的不能更明显了吧？

　　“不，你哪里记性不好，你明明……”何求今皱眉认真道，话没说完，反应过来自己是掉进了许启明的陷阱，嘴唇牢牢闭合上。

　　“哎，逗你玩的啦，我当然记得我说过什么。何先生，老人家，您是我们航班的常客了，加我工作号不行，私人号还是可以的。”

　　许启明干脆利落的打开手机，熟练的把不断弹出的信息划掉，亮出二维码，拖长语调，“我说算了——是因为——”

　　“因为什么？”何求今忍不住追问，许启明眨眨眼，“我看你工作忙啊，您这个月光是坐我的航班就坐了七次，要是加上别的航班……”

　　许启明笑容可掬，语气热切贴心，“您这个月脚沾地的时间可以和空间站的宇航员比一比了。”

　　“不是吗？我也是怕打扰您休息啊。”许启明耸肩，看着何求今慢慢收起脸上的迷惑和客气，换成无奈，以及一丝怪异。

　　何求今站直身体，水面反射的光影描画出他脸上沉稳的轮廓，许启明听到他的声音终于不刻意压着了，和下午如出一辙。

　　“我们很有缘，工作虽然不轻松，但我的精力足够你我联系，所以你不用担心打扰我，我也一直很想你能和我聊聊，而且……”

　　两手捂住何求今下半张脸，许启明做出一个“我都懂得，你不用说啦”的表情，向何求今告别：“喏，那现在我们加上了，你随时可以找我，我走了，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微信界面弹出一个新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蓝色，中上部分有一点无法辨别的白。

　　许启明瞥眼，对何求今微信名“求今”不屑一笑，有了联系方式，就不用担心你会跑走找不到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我是小人。

　　许启明的亮黄色雨伞像是一只快速划过水面的黄花走过空地，走到大楼内部。

　　而大楼的透明玻璃上，印射出了弯腰收伞的许启明，也照出不远处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大楼的另一个人。

　　****

　　浴室门推开，白雾裹着热气腾腾的许启明飘出来，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半，窗户开条缝，加湿器不明显的嗡嗡工作。

　　许启明一边擦头发一边划开手机，备注为“王八蛋死老鬼”的对话框一声不吭，安静的不正常，只有何求今发的一句“你好，许启明，我是何求今”，和许启明发的一个老土玫瑰花盛开表情就没有了。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吗？男人都是一个样……

　　许启明丧着脸翻白眼，和母上大人关于相亲的battle累的他做鬼脸的兴致半分也无。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从自己24岁开始就催自己结婚，每个月雷打不动相亲两次，哪怕自己目前28了，搞黄了96次相亲，还不肯善罢甘休的？

　　桌子上有电脑，一副耳机，以及一只自拍杆，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社媒软件某R书的创作者界面，ID“启明星”，粉丝数量五万，简介很简单。

　　“一个爱发牢骚的话痨民航机长，不是颜值主播，不露脸，是原声，谢谢，没有合作邮箱。”

　　许启明熟练的拉开抽屉，摸出一只黑色口罩戴脸上，随后摁下直播键，短短半分钟内，直播间涌入了数百人。

　　“明明回来啦。”“呕吼，失踪人口回归，今天打算播到几点？”

　　“诶诶诶，榜一呢？今天怎么没卡点……”“前面的姐妹，别心急，估计不出两分钟就来，我赌五毛钱。”

　　“别管榜一了，小心眼的要死，不在还好呢……我给明明寄了个好东西，大家今晚一起大饱眼福啊……”“真的真的？”“快快快！”

　　屏幕里的青年，穿着米色睡衣，睡衣角上有一只呼呼大睡的肥猫刺绣，只能看见戴着口罩的下半张脸。口罩是常规尺码，可能偏大，青年转身活动时，能明显看到口罩与人脸空隙间的雪白色。

　　许启明单手撑着脸，手指细长白净，无聊的一下下敲自己的脸。“嗯？你们又给我寄什么东西了？”

　　无人肯说实话，满屏幕的嘿嘿奸笑表情包让许启明眉心一跳，缓慢转头去看小凳子上一堆快递。

　　“戒指？”许启明问，弹幕否定，“都让你试戴那么多只了，再好看也审美疲劳……当然明明你不要多想，你手真的好看……”

　　“哦，谢谢夸奖啊。”许启明走心道，又猜了一个，“项链？”“也不是？那是耳环耳钉？”

　　放在一边的手机闪烁一下，有一条新消息，蓝色模糊头像问道：“启明，你休息了吗？”与此同时，许启明终于扒拉出了粉丝寄过来的东西。

　　明显是一只首饰盒，比较高档，价格应当不便宜，许启明没立即拆开，先对直播间做出警告——“先说好，太猎奇，太诡异的东西我不往身上戴啊，我也是有自己高雅审美的好吗？”

　　粉丝们自然是当他在放屁，只是催促许启明少废话，快点戴上。

　　桌边的手机闪烁第二次，还是那个蓝色模糊头像：“启明？”

　　快递盒拆开，许启明捻着兰花指把一只棕黑色牛皮圈挑了出来，松口气。还好，是个套脖子的，比上次送的口红好多了，那玩意又甜又腻，闷死了。

　　“那我戴上了？”许启明从椅子上起身，摸索着开始佩戴，对着直播间发出真诚的疑问，“姐妹们，这是什么东西？我感觉不像是项链，很像是狗链子。”

　　直播间飘过吐槽：“笨蛋小明，这个不是狗链子，叫choker，choker知道吗？项圈的意思。”

　　“项圈？哦，那确实不是狗链子，是宠物链子，人居然也可以戴吗？好神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东西的。”

　　许启明长叹短嘘感慨世界发展太快，抛下了他这个低精力老年人，利索的戴上了这个双层嵌套结构，一圈大牛皮环套着一圈小牛皮环，小牛皮环上挂着一只银质五角星的“项圈”。

　　为了让直播间的姐妹们看得更清楚，许启明还贴心的移开了电脑附近所有的东西，包括手机，挪手机时稍微迟疑一下，误触的瞬间看到了堆叠的微信白色消息提醒，全是“王八蛋死老鬼”发来的。

　　短促的从鼻腔喷出一口气，许启明把手机推开，决心等等再回复何求今，太早得到就不珍惜了，钓鱼要有耐心。

　　“看得到吗？效果如何？”

　　屏幕里的青年弯着腰，一只手解开了几颗睡衣扣子，露出光滑的胸口和肩胛骨，甚至看的到一点肩窝，大概是为了保持平衡，能明显看出来青年另一只手是撑在电脑后面的，整个人的姿势类似西子捧心，不过他捧的是前胸。

　　被许启明丢在一边的手机发神经一样震动闪烁起来，不断有消息接收进来，折叠起来的消息提醒几乎覆盖屏幕，头像位置那一列形成蓝色带。

　　“我靠，死也无憾了……”

　　“哪里就至于死了？姐妹咱有点出息，多活几天看更多才是真豪杰！”

　　“榜一算我求你了，别来别来别来！”

　　“对对对，提醒我们了，榜一怎么还没来？没来也别来了，坏我们好事……”

　　棕黑色项圈服帖的贴在白色肌肤上，衬得白色更亮，狂野奔放的设计恰好和佩戴者精致收敛的身体线条形成反差，许启明大敞着领口，有点冷，打了个喷嚏。

　　“啊秋！你们怎么总和榜一过不去？榜一干什么了吗？都不说话，从来没和我连麦过，我到现在都没加上联系方式……”

　　“嘘，不许乱说，什么叫不正当交易，我做主播又不是主业，我开飞机养得起自己，我只是想和大家聊聊天，榜一刷礼物太多，我想把钱返还一部分而已……”

　　许启明注意力完全被直播间吸引，本打算回复的消息忘得一干二净，在旁边坚持挣扎许久的手机最后放弃抵抗。

　　许启明还在吐槽：“你们见过那种主动惹你，惹完了又躲着你的人吗？真的很莫名其妙……”

　　一个接一个的高级礼物打赏特效机关枪一样源源不断喷射而出，五颜六色还带荧光，系统播报音效像是礼物烫嘴一样，这边没说完那边又来了新礼物。

　　“ID：海上灯给主播启明星送上一颗小星星……”

　　“ID海上灯给主播启明星送上一朵可爱烟花……”

　　“海上灯给启明星送上一艘宇宙飞船……”

　　“海上灯给启明星**100……***100……”

　　眼花缭乱的特效把许启明遮挡的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点轮廓，炸天的音响震的许启明虎躯一缩，扒拉下耳机就开始手忙脚乱操作。

　　“得，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明明给我们一点点眼睛福利，榜一就是坠海了都要在水里掏出手机打赏……这不就来了？”

　　“海上灯，榜一大佬，你真的，我哭死……”

　　许启明头皮都炸开了，啊啊啊，明明自己每次都记得要关掉打赏通道的啊，怎么今天又忘了！榜一你也是，你就不能、不、这么、行动迅速，慷慨大方，孜孜不倦，百折不挠，害羞退缩吗！

　　难得发言，特效顶级的榜一终于发出了一条弹幕：“明明，关窗，你吹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