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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版筑缝贤 男主武丁( ...
现在是大商的第二十二代君王子敛在位。就是后世称的小乙。 此时的大商,刚从“九世之乱”的泥潭里拔出一只脚。那是商朝最乱的一百年,王位传得跟走马灯似的,叔侄兄弟为了那个宝座杀红了的,都城也搬来搬去,没个定数。直到子敛的二哥盘庚继位,这局面才算稳住。
盘庚是个狠人,硬是把都城定在了殷地,又用铁腕压住了王族里那些不安分的鬼心思。他死后,王位传给了三哥小辛,小辛在位没几年也去了。如今,这王位落到了祖丁最小的儿子——子敛手里。
父亲盘庚死的时候子明还小,他并不参与王位的争夺。殷王子敛没有弟弟,王位极大可能是传给他的儿子子昭,他被当作储君培养,跟随辅佐三代君王的名相甘盘学习,从礼乐祭祀到骑马射箭无一不通,看着意气风发十二岁的少年,子明的心中万分焦急。
商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贞人,他们的官职不大,地位却很高。贞人主要负责占卜,预测吉凶,与鬼神对话,在子明的手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贞人,他在殷王的手下当差,却是子明的人。
名叫听骨,他不仅能单纯解读裂纹,而是拥有“听骨”的异能。他能听到龟甲受热炸裂时,骨骼深处传来的“地脉之声”或“人心之语”。龟甲不仅是占卜工具,更是记录天地秘密的存储器。
作为底层贞人,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子明的想法,觉得如果能够扶持子明做商王,那么自己的家族地位绝对可以提升。
殷都王宫,练武场。
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直晃眼。十二岁的王子昭一身短打,汗水从他紧绷的背脊上滚下来,在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手里的桑木弓拉得跟满月似的,箭尖稳稳地指着百步外的红心。
“崩——”
弓弦一响,利箭“夺”地一声钉在靶心。
“好!”旁边的侍从刚要叫好,却见子昭眉头拧着,脸上没半点高兴的意思。
子昭放下弓,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演武场侧面的回廊。那儿,他的堂兄王子明正负手站着,看不清表情。
子明比子昭大几岁,他父亲商王盘庚死得早,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也就早早退出了争位的烂摊子,平日里只摆弄些书画,看着跟个闲散公子似的。
可这会儿,子明看着子昭那百发百中的箭术,看着国相甘盘在一旁捋着胡子点头,心里头那股子火,跟野草似的往上窜。
听骨慢慢走到子明的身后,子明正在练习射箭,向来百发百中的他这次因为心事重重三次都没有射中红心,射中了九环,他皱了皱眉,把弓箭放到一边。看到了听骨。
听骨深深作揖行礼,明知故问地说:“不知王子明何时皱眉?”
“无他,只觉得今儿日头太毒。”
听骨王前凑了一部,声音压得更底:“不知王子明的忧虑是否与子昭有关。”
子明眼里精光一闪。赞许地看着他,缓缓道:“知我者听骨也,现叔父子敛正当壮年,他对子昭格外上心,我看着子昭小儿学业日益精进,甘盘国相慢慢教授处理国事的礼仪方法,看着他离王位越来越近,我的心中着急啊!”
“王子明若想破局,听骨倒有一方法。”
“哦?说来听听。”
听骨凑到子明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见子明连连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他日我为商王,汝当为伊尹。”
“谢王子明。”听骨深深作揖行礼。
子明给与了他很高的评价,认为他可与明相伊尹媲美,伊尹是商开国之君成汤的辅佐国相。
没过几天,王子昭的寝宫就乱成一锅粥。
子昭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自己发了三天的烧,医者来来回回治疗就是不见好,。殷王子敛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急得在屋里来回打转。
“大王,吉时已到。”
大祭司穿着一身鸟毛做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青铜戈,后面跟着一群带着鬼脸面具的舞者。
“咚——”
一声闷鼓响,傩舞开始了。
舞者们踩着怪异的步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把附在王子身上的病魔给赶跑。大祭司戴上面具,嗓子眼里挤出苍凉的歌:
王子卧榻星斗移,
天降沉疴锁玉肌。
今有傩舞通三界,
敢请玄鸟衔药归!
众傩者齐舞,唱和声逐渐强起来
风调雨顺兮禾黍丰,
王子康健兮国祚隆。
傩声落处百病散,
岁岁年年乐未央!
鼓声逐渐散去,大祭司用戈在地面划出一道弧线,撒上五谷粮食。
“傩毕——送神!”
子昭似乎有所反应。他睁开眼睛着急地要坐起来。 “王子昭醒了”侍女赶忙递来水,医者上前把脉,半晌方说:“天帝神明玄鸟庇佑,王子昭已经逐渐好转了。”
小乙看向听骨,非常着急地问:“听骨,占卜的结果如何?”
听骨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铜棍,正对着一块龟甲。就听“咔嚓”一声,龟甲裂开了几道纹。
听骨闭着眼睛,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脸色凝重:“贞,暮昭吉。”
“好!好一个暮昭吉!”小乙拍着大腿笑,“你是说子昭今天晚上就能好?”
“大王且慢。”听骨没退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小乙。
小乙瞬间明白手一挥让大家都出去了,屋里就剩下虚弱地子昭,商王子敛和贞人听骨。
子敛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说了。“听骨方才的占卜结果不止王子昭暮时痊愈,还有……”
“但说无妨,”
听骨知道,要想把事儿办成,就得把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半点不能露怯。他整了整衣服,一脸严肃:“此次占卜,乃天帝显灵。神谕有言,王子昭之疾虽可愈,然此乃‘地缚之症’。”
“地缚之症?”子敛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是。”听骨知晓神权王权结合的特点,“王子昭乃天命玄鸟之后,命格贵重。殷都虽王气鼎盛,然龙盘虎踞之地,王气压身,反令王子命格不得舒展。天帝旨意,若要彻底根除,王子昭需往民间行走,吸纳天地四方灵气,方能脱胎换骨。若久居深宫,偏安一隅,此疾必反复,届时……”
听骨没往下说,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床上的子昭听了一半,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地骂:“王父,莫听他胡言乱语!儿臣不过是偶感风寒,何须下放民间!”
子敛扶起子昭让他坐好:“此事重大,为父会认真加以考虑的,你且安心歇着。”
离开了子昭寝宫,子敛马上就唤来了甘盘,把听骨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甘盘听。“卿既为子昭太傅,如何看待此话语?卿以为寡人应当如何安置子昭。”
甘盘想起来前几日和子昭的对话,他竟认为天下太平,国富民安,对于黎民的生活缺乏了解,勇则勇矣,终归纸上谈兵。
听骨的话是不是反对者的阴谋,子昭虽为储君,其实身处危险之中却不自知,倒不如先让他远离纷争以后再做打算。
这样想着,甘盘回答子敛:“大王,臣以为子昭在王宫养尊处优,虽有臣教化,始终缺乏锻炼,不如让其去体察民情,感受民间百态,方能有所增益。”
殷王子敛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筋骨,苦心智,方能增益所不能。”
殷王子敛点点头:“为了更好地培养子昭治理王朝的能力,使其体会稼穑之不易,就依卿所言,即刻将子昭下放民间,隐去其姓名,与农夫一同劳作,无召不回。”
就这样,年仅十二岁的子昭怀揣着父亲给的代表商王朝的玄鸟玉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衣着和普通农夫一般无二,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就只有他那视若珍宝的玄鸟玉佩。
国相兼太傅甘盘有心培养他,只是派了人暗中保护,在他遭遇极端危险时提前替他解决了麻烦。不论他受苦受难遇到麻烦,一概由他自己解决。
三年过去了,他体会了春种秋收,也知道了肩挑手扛,也了解到有些事情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够完成。
他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好。
他跟着村里的老农学种粟,春天播种的时候,他弯着腰,一颗一颗地把种子放进土里,日头晒得他后背脱皮。夏天除草,他跪在田里,手被稗草的叶子割得全是口子,汗水一浸,疼得钻心。
有一年发大水,他跟着村里人一起扛沙包堵堤坝,一个浪头打过来,他差点被卷走,是隔壁的大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才把他拉回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漏雨的茅草屋里,听着外头的雨声,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么难,又这么真实。
他不再轻易笑,也不再轻易哭。他学会了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黍米饭团,学会了在被人欺负的时候,咬着牙把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怀里的那块玄鸟玉佩,被他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他从来没拿出来过,因为他知道这没有意义,需要在关键时候拿出来。
后来子昭成了一名泥瓦匠,正在给一个贵族修院子。
子昭想着再给自己换个名字,自从被下放到民间他改过好几个名字。这里是傅险,傅者,辅佐、教导也,何不就改一个姓,依旧名昭。
地上全是土,号子声喊得震天响。子昭光着膀子,露出黑黝黝的腱子肉,手里的瓦刀使得飞快,泥浆抹得又平又匀。他的眼神很稳,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倒像个干了很多年活的老手。
尹工拿着鞭子来回踱步,眼神在每个奴役身上扫过,他指着一个人说:“三甲,动作再快点,晚上扣你伙食。”鞭子在他身旁的地上扫过,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被唤作三甲的奴役怯懦地点头哈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子昭听着这刺耳的声音不禁皱起了眉,目光不屑地看向尹工。
这一切都被尹工看在眼里,他愤怒道:“看什么,你也一样,动作快点,你叫什么?”
“傅昭,尹工,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对于时役人员不是非要用奴役恐吓的方法。……”
子昭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来报:“尹工,司工找你。”尹工不得不走了,走之前他对子昭说:“晚上找你。”
旁边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天热逐渐暗了下来,有人喊了一嗓子,“日头落了,止役!”
大伙儿都扔下手里的活,瘫在地上歇着。
子昭擦了把汗,走到角落的大通铺边上坐下。他习惯性地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手里攥了攥,又赶紧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短褐,浑身都是泥点子,看着跟别的泥瓦匠没什么不一样。可当那人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子昭却觉得他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劲儿。
那是一种藏不住的沉稳,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子昭眯起眼睛,心里头一动。他觉着,这个人,不简单。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子昭的目光,慢慢睁开眼睛。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那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着子昭点了点头。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驱使子昭靠近:“我是傅昭,不知汝为何族?”
对方闻言莞尔,笑意却带着几分疏淡:“傅昭言重了。我等黔首,身若浮尘,生于微末,何谈家族姓氏?不过是混沌度日,以代号相称罢了。但奇就奇在,见你一面,便如故人重逢,仿佛前世便已相识。既是天意,不如你便为我定个名字,如何?”
子昭心中一动,此人谈吐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他略一思索,说道:“你说话悦耳动听,言辞恳切,我心中甚是喜悦,说写,言兑也,就叫说如何?此地为傅险,你就姓傅,如何?”
“傅说,傅说……”他重复着,好名字。“我与你同姓傅,或可称一声兄弟,分享昨夜一个怪梦,我梦见自己腾云驾雾,绕着那红日盘旋,更有一只金色的玄鸟,在太阳中央展翅翱翔,神骏非凡。”
子昭心头一震,这梦境……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此梦大吉大利!太阳者,君王之象;玄鸟者,我商族之图腾。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此乃世人皆知的古老传说。你梦此二物,预示着你即将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成为辅佐君王的公侯!”
傅说听到这话,并未露出狂喜之色,只是微笑而已,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傅昭,我必须要提醒你,”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白天和百夫长的争执太过冲动,士卒穿着军服,带着佩剑,代表国家权柄,有些事,需要忍耐。”
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子昭,继续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可知商之开国君王成汤?”
子昭点点头。
“成汤在建立商之前被夏桀囚于夏台,此于成汤而言,乃奇耻大辱也。
此时,商汤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玉石俱焚:激怒夏桀,导致商族被灭。二是忍辱负重:低头认错,保住性命和部族,等待时机。
商汤选择了后者。其被囚于夏台之时,无比顺从和悔过,毫无反抗,他甘受囹圄之辱,纵遭刑楚之苦,亦隐忍不发,以懈桀心。”
子昭点点头,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听到他说到自己先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伸手,不由得往玉佩的地方摸了摸,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震撼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问到:“若依你之见,君王顺天应人,该如何执政才能让国家强盛,百姓安乐?”
傅说正色道:“唯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见子昭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也就是说木材在伐锯时依照准绳就非常平直,君王执政需听从大臣谏言,才能明辨是非,成为圣明之主。君王若能圣明,臣下不必等待命令,便会主动承担,谁又敢不敬奉君王的美好政令呢?”
武丁问:“谏言?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
傅说继续道:“吾辈虽身在苦役,心却当有公卿之志。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展胸中才略。古语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凡事若不先虑其难,待到做时,便是寸步难行了。”
子昭闻言,连连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虞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定能于版筑之间被高举。你分析得很有条理,也很有道理。好,傅说,若我他日为王,定以汝为相”
此言一出,其他的泥瓦匠们哈哈大笑:“土窝子之中最是臭味相投,一个想当王,一个想做宰相,真是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另一人附和道。
角落里一名泥瓦匠早已经睡着了,又被大家的笑声吵醒了。他板着面孔埋怨说:“妄议国政,可是大罪。我若上报,你俩明日就被拉去殉葬了……”
傅说闻言,并未动怒,走过去,手按在他肩膀上:“兄弟,我们尽管地位低下,但是灵魂可以是高贵的。深陷泥泞,心向星辰,又有何妨?”
“真的可否?吾辈每日不被当人看,流血流汗的,只为他人作嫁衣裳,何来高贵可言?”另外一个泥瓦匠抱怨道。
“只要我们不自轻自贱就好。”傅说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土墙,“心若不贱,身何以贱?”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尹工走了进来,披甲佩剑,用不容质疑的坚定与其说“不许喧哗。”所有人都噤声了,只听尹工继续说道:“傅昭,出来。”
子昭跟随他到了室内。尹工先开口,语气不善,说:“白日里你质疑我的管教方法,说我训斥众人,让大家做的快些有何不是?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尹工恶狠狠地拿起皮鞭在地上抽了一下,一声脆响,尘土飞扬。
子昭面不改色,从容道:“尹工息怒。驱民如驱羊,鞭挞虽能使其速行,却不能使其心服。众人疲惫已极,若一味苛责,恐生怨怼,反误了工期。
不如将众人分为数组,每组设一组长,负责调度与督促。组与组之间,可相互竞逐,优胜者可得些许奖赏。如此,众人为了荣誉与奖赏,自会奋力向前,何须尹工亲自动怒?”
尹工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哼,说得倒是轻巧。”他最终冷哼一声,“明日起,就按照你的说法执行一下。若是可行,则任命你为一组之长,贝币翻倍。否则……”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第二天,按照子昭的方法,效率果然有所提升。众人为了小组的荣誉和那微薄的奖赏,都卖力了许多。子昭也因此被任命为一组之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子昭在傅险的工地上,与傅说等人同吃同住,一同劳作。他时常与傅说彻夜长谈,从治国理政到民生百态,傅说的见解总能让他茅塞顿开。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直到一个黄昏,他看到了那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这里简单和大家介绍一下文中出现的两个职位,商朝具体的工程或手工业管理者,直接负责监督工匠的劳动。甲骨文中也有“尹工”的记载,学者推测这就是与手工业管理密切相关的职位
司工:这是商代专门管理手工业奴隶和工匠的最高长官 。
商朝武丁童年被下放,史书没写原因,这里设定被堂兄所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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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版筑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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