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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台(1) “若林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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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永昌解典库。
伙计刚卸下门板没一会儿,刘大娘就揣着钱袋子颠颠儿地来了。
“二爷!您今儿运气好可不大好,先来得是刘快嘴。不如就去后院躲躲吧,不然怕您耳朵受罪。”伙计赶忙朝里屋喊了一嗓子。
“咳咳...无妨。”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自帘幕后头传来。
刘大娘站在柜台前,气喘吁吁的。把钱袋子往上一搁,一撒,叮铃桄榔响了一通。
“对对吧?这个月的月息,数对吧?笔呢?磨呢?我赶紧画了。” 刘大娘嘴上噼里啪啦。
伙计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嘴里“哟”了一声:“快嘴嫂子今儿话这么少?”
刘大娘啧啧嘴,非但不恼,反倒来了精神:“哎呀!今儿有大乐子瞧,我原都不想来的,怕耽误了时辰,这才火急火燎赶过来。”
“什么乐子?说来听听。”伙计把笔和墨推过去。
“咳咳...”
刘大娘正要答话,听见咳嗽声,忽然顿了一下:“沈二爷?”
伙计拿笔杆子敲了敲桌板:“掌柜的去下头收账了,东家过来替一替,顺带查查这几个月的账。”
刘快嘴“哦”了一声,忽然噗嗤笑出来:“说起来,今儿这乐子还跟二爷您有点儿牵扯呢。”
“哦?与我有关,我却不知?”帘子后头的声音带了几分玩味,“有意思。”
“就前阵子四方牙行那个死活要跳河的林家姑娘,听说昨儿夜里醒了!醒了是好事吧,但你们猜怎么着?” 刘大娘打了个哑谜。
伙计想了想:“中邪了?”
“啧,跟中邪差不多。失忆啦!”刘快嘴压低嗓门,眼珠子却亮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那种,跟换了个人似的。大清早就嚷嚷着被孟家骗了钱骗了情,哭哭啼啼要去孟家讨说法,带着一帮婶子嫂子就去了。”
“啊?这跟我们二爷有什么关系?” 伙计纳闷。
“林家姑娘说,她家是从沈二爷这儿借了三千贯,拿去给孟家,好让孟家母点头纳她做妾,结果孟家现在翻脸不认人。” 刘大娘越说越来劲,“还说什么沈二爷也要逼她去当官妓....她这才想去寻死,结果阎王爷嫌她可怜不愿收她,便抹了她记忆让她又回来了.....”
“咳咳咳咳咳——”
帘子后头一阵呛咳。
伙计脸一沉,呵斥道:“刘大娘,这话您也敢浑说?我们家爷什么时候逼她……逼她...了?就她家这些糊涂账,是我们家二爷心软才一直没催过。”
刘大娘自知又没管住嘴,伸手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沈二爷,对不住。这话真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来的,您千万莫跟我这粗人计较。”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帘子后头,沈二爷放下手中翻到一半的账本,慢慢靠回椅背。
身边的小厮撅着嘴嘟囔道:“爷,我就说不该您下水去救她。没落下一点好,反倒被这姑娘满嘴胡吣坏了名声。”
沈二爷没搭话,指节轻轻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日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本是极清俊的,偏生苍白得没有半分血气,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半晌,他侧头吩咐道:“阿宝,推我去孟家。”
“啊?”小厮一愣,“爷去那儿做什么?”
沈二爷哼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有人借我的名字故意搭了台子唱戏,不去瞧瞧,岂不可惜了她这片心思?”
阿宝没听明白。
但二爷说的话,他十回里有八回是听不明白的。他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到轮椅后头,推着往外间走了。
城西崇文堂。
乌泱泱的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最前头,一个姑娘躺在胖妇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她抹了把泪,从那妇人怀里挣出来,退后半步,直挺挺跪在地上,朝着人群便是一头磕下去。
“小女是四方牙行的林安安。”她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自幼蒙家父送进学堂读书,指望有朝一日能走女官之路。朝廷虽未禁止女子科考,然小女听闻,三年前——”
她顿了顿,像是忍着极大的委屈,“三年前有女子榜上有名,朝堂诸公却道:‘女子之职,惟麻枲丝茧、织组紃是务,纵使尽合程度,不知他日将安所用?’圣上无奈,只得赏赐布匹,将人遣回……”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她也不理,继续道:“家父心急,恰逢崇文堂堂主之子孟昭文殷勤示好,小女情窦初开年幼无知,竟信以为真。家父为成全此事,多次向永昌解典库借钱,前前后后,共三千贯,尽数拿给了孟家,好让他们去行那供养穷学生科考的善事。”
“三千贯”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家父骤然离世,孟家便翻脸不认。又值沈二爷那边催讨之日迫近,小女一时想岔了,才去寻了短见。”林安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阎王殿前,阎王爷同我说,我林氏族上曾有一位从异世而来的先人,名唤无竞,世代积善,福荫后人。故我不该绝于此时,阎王爷命我日后改名林无竞,盼我谨记先人行事,莫失莫忘。又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特地将我旧日记忆尽数删去,叫我如幼童新生,重新做人,便将我放回来了……”
“我也想息事宁人,可孟家在我昏迷将醒之际,竟派人来行刺。幸得林氏先人保佑,我及时躲开,这才只伤了脸面。”说罢,她侧过脸去,将那道血痕亮与众人看。
“如今家中债台高筑,老母为照料小女连日操劳,至今昏睡不醒。”
“前有孟家拒不认账、分文不还,后有沈二爷步步紧逼……小女自知弱小,也只能来孟家亲自讨债。恳请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替我做个见证。”
说到此处,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崇文堂的匾额。
“小女林安安,不,林无竞,绝不会再寻死觅活。我若今日横着从孟家出来,求各位可怜我老母孤苦,务必替我报官。”
言罢,林无竞又是重重的一磕。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炸开了锅。
林孟两家的事,大家多少都知道些。林家姑娘自小生得可爱,长大了也亭亭玉立,而孟家公子一表人才,读书也好。林家唯一叫人嚼舌根的,不过是出身商贾罢了。何况林家也不过是想让女儿做妾,又不是要明媒正娶,孟家这般翻脸不认人,实在说不过去。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孟家竟是这等伪善可恶之人?我呸!”
立时便有十几张嘴跟着应和,义愤填膺。
“林姑娘,你只管敲门去跟孟家对峙,我们今儿个那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门前守着你等着你出来。”
林无竞闻言再次低头跪谢,用帕子擦泪的时候,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
销售这行,九分真心,一分演技。她这一分,从来都用得恰到好处。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你家这位异世先人倒真起了个好名字。”
林无竞心头一凛,闻言缓缓抬头。人群自然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
轮椅碾过青石板,如小巷旧时白噪音。
时值仲春,桃花已谢,槐花未开。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膝上覆着一领狐肷绒毯。
那人的手白得像瓷,骨节分明。因强压着一股咳意,五指微微张开,轻轻抵在唇边。
那唇薄薄两片,如宣纸裁。
明明一脸寡淡眼神冷漠,偏生鼻尖、眼尾下两点美人痣,生生将那几分拒人千里外的冷清搅乱了。
“沈家.....二爷么?” 林无竞语气稍有迟疑。
男子似是不满,眉眼间却忽得舒展开来,“林姑娘可是记起我了?那夜,姑娘可是把我好一顿折腾。”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
那夜?
林安安的日记里没写过跟沈二爷有什么交集啊?
林无竞强撑着面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脑子里却飞转,把昨夜看过的日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没有。
绝对没有。
只熬一个通宵,看来还是不够。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二爷……”她抬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您要不要再仔细瞧瞧?莫不是把小女同哪家姐姐妹妹记混了?”
沈二爷食指往前一点,小厮推着轮椅,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垂眼打量她,目光淡淡掠过她脸上那道伤,然后微微侧身,凑近至她耳边轻声道:
“自己弄的?不疼么?”
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玩暧昧想等我自乱阵脚?可惜我已经不是林安安了!
林无竞心里转了几个来回,伸手便将他膝上那领狐肷绒毯揭了过来,往自己肩头一披,顺势朝他微微一福。
“二爷认错人,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怪小女生了一张寻常面孔。”她拢了拢肩上的绒毯,不紧不慢道,“这赔礼,小女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哎我说!我家爷的东西你也敢——”小厮刚欲出声,被沈二爷抬手止住。
“好。”沈二爷收了笑意道,“还有一事,望林姑娘解答。为何到处说沈某逼你当官妓?”
“沈二爷,我家欠你三千贯,此事可为真?”
“是。”
“十日后便是限期。若我家还不上,你当如何?”不等他回答,林无竞继续道,“三千贯于你自然不算什么,可若你心软允我家推迟,那旁人会如何看你?若你大发善心给我家减免,那你这解典库往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十之八九,我跟我娘的下场都不会好看。对么?”
“那么,我这般说,难道是故意撒谎么?”
沈二爷似笑非笑,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无竞不等他开口,又道:“小女说此话,并非带着怨气,对二爷本人也并无愤恨。白纸黑字,既是我家签的,我便认。大晟律法那般写了,我也会认。”
“小女如今力所能及的,便是在这最后十天里凑足三千贯。孟家是小女追债的第一步,二爷今日若愿在旁边凑个热闹做个见证,那小女便允你随我一同进去。
“可....我猜二爷并无这个兴致,那便请回吧。十日后,我林无竞,必携全部身家,登门求见。”
话落,她转身欲走去砸孟家的门。
“不必十日。”
林无竞脚步一顿。
“若林姑娘愿意,今日便可将这三千贯,一笔勾销。”
林无竞脊背一僵,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