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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陈野是 ...

  •   陈野是被胸口的凉意惊醒的。

      他摸到那面铜镜,贴在心口,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镜面温热,却渗着水汽,湿了睡衣。他猛地坐起,镜面晃动,映出的不是他满是淤青的脸,也不是他额角未干的汗珠——是周世勋。

      镜中人跪在无影灯下,白大褂被血染透半边,手腕被皮带固定在手术台上。他嘴里塞着橡胶咬合器,眼睛瞪得像要裂开,眼泪混着生理盐水往下淌。他嘴唇在动,无声地喊:“别让我忘记……我不想当怪物。”

      陈野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镜面“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一滴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铜镜边缘滑下,在他掌心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扔了镜子。

      铜镜砸在地板上,没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拖鞋边。镜面依旧清晰,映着天花板上那道去年漏水留下的黄斑。

      他冲到阳台。

      对面楼顶,苏棠站着。

      她没穿外套,只一件深灰风衣,被夜风扯得贴在身上。望远镜还举在眼前,镜筒对准他家的窗户。她没躲,也没动,像早就知道他会看过来。

      陈野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早知道我会觉醒?”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苏棠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月光从她肩头滑下来,照见袖口内侧一道旧线头,微微翘起。

      “不,”她说,“我早知道,你会选择不撕契约。”

      风突然大了。她转身要走,风衣袖口一抖,一枚银纽扣从内衬滑落,掉在楼顶的瓦片上,滚了半圈,卡在排水沟边。

      陈野盯着那纽扣。

      他认得。

      他母亲临死前穿的那件蓝布衫,扣子就是这种——圆的,边缘有磨损的齿痕,像被什么咬过。

      他冲回屋里,翻出抽屉最底层的铁盒。盒里躺着一张产科缴费单,泛黄,边角卷曲。他用手指摩挲那行小字:“父亲:周世勋”。

      他没哭。

      他只是把缴费单折了三次,塞进裤兜,然后蹲在地上,捡起那面铜镜。

      镜面还沾着那滴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

      他把它贴回胸口。

      凉意没散。

      他走到窗边,看见苏棠已经不见了。楼顶空荡,只有那枚纽扣,卡在沟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牙齿。

      楼下,老钟的保安亭灯还亮着。

      他没开灯,只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苏棠,七岁,天机阁第17号实验体。”

      他把照片点着了。

      火苗舔上女孩的脸,不亮,不旺,只是静静烧着。灰烬飘进窗缝,落在他机械义肢的接缝里,卡住,不动了。

      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火,直到最后一丝光灭了。

      第二天清晨,陈野照常出门送单。

      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还在,塑料壳泡得发软,他用左手按着,右肘的纱布又渗了血,黏在袖口上。

      订单备注:别问,别停。

      地址:城西废弃医院。

      他没犹豫,拐进那条荒道。

      铁栅栏还在,锈得像被血泡过,铁链缠了三圈,锁头是老式的铜扣,边缘有磨损的齿痕——和他口袋里那枚铜片一模一样。

      他翻墙。

      墙内,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

      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秦九蹲在门边,刀插在地板缝里,左手正撬着门锁。

      地上散着烧焦的布娃娃、小鞋子,还有半截铅笔,笔尖还带着橡皮屑。

      陈野推门进去。

      秦九猛地转身,刀尖直指他咽喉。

      “你也是来灭口的?”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野没动。

      保温箱的水珠顺着箱角滴在地板上,啪、啪、啪。

      “我送药。”他说。

      秦九盯着那箱子,没动刀,也没收。

      他右臂内侧的疤,在昏光下像一条爬行的藤,蜿蜒到袖口。

      “抗抑郁药。”陈野低头看单子,“收件人:林秀兰,护士长。”

      秦九的呼吸停了。

      他喉咙动了动,刀尖偏了半寸,没戳进陈野的皮,却戳进了地板。

      “你……认识她?”

      陈野摇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镜子里的周世勋,哭着说“别让我忘记”。

      他也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缴费单,背面那行铅笔字,是用妹妹临终前的笔迹写的。

      “孩子,别恨他们……你本该是周家的嫡子。”

      他转身,把保温箱放在地上。

      转身时,他看见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像指甲抓的。

      很旧。

      但很熟悉。

      他没问。

      他只是把铜镜又贴回胸口。

      镜面,又开始发烫。

      楼下,林昭的办公室里,保险柜的密码锁,突然自己转了三圈。

      他盯着监控屏幕,陈野走进医院的背影,被放大,再放大。

      他看见陈野的裤兜,鼓着一块硬物。

      他认得那形状。

      是那张缴费单。

      他伸手,想拔电话。

      手抖得拿不住笔。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纽扣,正卡在皮肉里。

      他想摘。

      摘不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

      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一滴,落在陈野的额头上。

      他没擦。

      他只是走进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瘦得像纸。

      呼吸机在响。

      她睁着眼,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陈野听懂了。

      她说:“你来了。”

      她的眼睛,和苏棠的一模一样。

      陈野站在原地,没动。

      铜镜贴着胸口,烫得像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棠说——

      “你会选择不撕契约。”

      因为他根本,不是来送药的。

      他是来还债的。

      而那张缴费单,不是证据。

      是遗嘱。

      他母亲,从没死于车祸。

      她是被周家,亲手送进这间病房的。

      他慢慢抬起手。

      摸向胸口。

      镜面,裂了第二道缝。

      渗出第二滴血。

      这一次,是温的。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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