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一梦》秋月春风莫等闲

2、补习班 而他自己还

　　周末，两个班的学生自愿的或者不情愿的凑到一间教室里，上着英语和数学的补习班。
　　教室是在校外临时租的，桌椅比学校的矮一截，坐着不太舒服。窗户开了一半，开封的天虽说入了秋，但还是热得跟夏天一样。教室里没有空调，只能靠外面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往里灌，偶尔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飘起来，在阳光里浮沉。天花板上一台吊扇吱吱呀呀地转，但是搅不动屋子里的热气。周末补课的教室跟平时学校里不一样，没有上课铃，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这间屋子里塞着几十个半睡半醒的高中生。
　　换了别人，周末补课也许多少都有些不情愿。于哲倒没有。
　　不是他忽然爱学习了，是他终于跟何心瑶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俩人刚说上话没几天，上次匆匆结束聊天以后这几天都没说过话。于哲很少跟女生说话，也许是有点害羞，面对面朝何心瑶走过去的时候，连招呼都打不出来，低了头，装不认识似的擦肩而过。何心瑶常常也是看他一眼，也没出声，头一仰，直直地走了过去。
　　补习班的两节数学课上完，接下来是两节英语。中间留了半个小时休息。补课的地方隔壁就是个大商场，半个小时对这些学生来说不算短，三三两两溜达过去逛商场的就有不少，更离谱的一些男生已经到网吧开好机器打起了游戏。
　　教室里剩的人不多。何心瑶算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整理书，把英语课要用的书和卷子一本一本码好。
　　于哲也算一个，他坐立不安，抓耳挠腮。把书翻来覆去，装进去又拿出来。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面的挂钟，还有二十分钟。他又低下头，眼睛往何心瑶那边瞟了一眼，她正把英语课本翻开，拿笔在写着什么。于哲赶紧收回目光。
　　他想凑过去跟何心瑶说几句话，可是说什么？问上节课的数学题？那也太假了。问她周末除了补课还干什么？他又不好意思。
　　不问？那坐在这里干什么。毕竟刚才拒绝了同学喊他一起去网吧的邀请。
　　于哲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水，是刚才翻书蹭到的。桌角的地板上散着几截粉笔头，大概是上节课老师用断的，没人收拾。他弯腰捡起一截，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趁何心瑶低头的瞬间，手腕一抖，朝何心瑶扔了过去。

　　“哎呀。”

　　何心瑶叫了一声。一个粉笔头砸在她头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几个男生在后排角落闲聊，目光又扫到于哲，于哲正埋头苦学，头压得很低，笔在纸上划得飞快。何心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收回视线，没理他，继续看上次老师讲过的内容。
　　过了一分钟，又一个粉笔头飞过来。
　　再看于哲，比刚才学得更认真了。头更低了，眉头好像还皱着。
　　“嘶——”
　　这次换于哲了。一个粉笔头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门。
　　于哲揉了揉额头，但是嘴里却嘿嘿笑了一下，看向何心瑶。何心瑶也看着他，下巴微微仰起来，冲他翻了个白眼。
　　于哲见她没生气，走上讲台，拿起一根粉笔，掰成几截，一把全扔了过去。
　　正好有一截粉笔头不偏不倚，顺着何心瑶的领口飞进了她卫衣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哲一愣，转身就跑。
　　何心瑶站起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狠狠瞪向门口。于哲站在教室门口，嘴角压着笑，努力做出一副对不起的样子。

　　从那以后，俩人再碰面，于哲不再是假装低头，何心瑶也不只是头一仰走过去。只不过两个人在QQ上聊天还是那么三五句话，不长，但几乎每天都聊。
　　一天晚上，于哲写完作业，盯着手机屏幕上何心瑶亮着的头像看了半天。对话框里最后的记录还是几天前那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手指在发送上悬了悬，按下去了。
　　“数学作业是不是留了三项？最后一个是什么，我忘了记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在一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放下，翻开练习册做了两道题，余光一直瞟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何心瑶的头像闪了。
　　“做52页的课后习题。”
　　“你是不是上课没听。”

　　于哲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我听了好嘛！只是记作业的时候懒得记了。”

　　“那你上课在干什么？”

　　于哲看着那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有个答案在他心里，但他打不出来。
　　“你猜。”
　　何心瑶对着屏幕抿了一下嘴，嘴角却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她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于哲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但她的头像一直亮着，过了很久才灰下去。

　　第二天在学校走廊碰见，何心瑶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迎面走过来，看见于哲说道：“今天记得记数学作业。”
　　于哲挠了挠后脑勺，眼睛随便一瞥：“不记，你记了晚上发给我。”
　　何心瑶下巴微微一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丢过来一句：“下次上课别玩粉笔了。”
　　于哲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时间又过了几天，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于哲照常打了一节课的篮球。天热，篮球砸在地面上，一声一声闷闷地弹回来。何心瑶坐在看台边上，跟几个女生在玩跳棋，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隔一会儿就往球场那边飘一下，倒不是刻意要看谁，就是眼神刚好落到那边。
　　于哲喜欢打球，每次打球他都全力以赴，于哲打得满身是汗，衣服早被汗浸透了，背心贴在后背上。下课了，于哲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灌了几口。何心瑶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边，于哲假装没看见，把球扔回场上，故意从何心瑶坐的那一侧绕过去，往洗手池那边走。
　　何心瑶也和几个女同学一起收起了手里的东西从看台上站起来，天热，何心瑶虽然没做什么太大的运动量，但还是出了些汗，想去水池边洗一洗。
　　于哲拧开水龙头，先洗了洗脸，又用水冲着胳膊，让凉水从胳膊上淌下来。
　　何心瑶走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卷起袖子。
　　于哲往旁边让了让，两个水龙头并排开着，水声哗哗地响。谁也没先开口。于哲低着头冲胳膊，余光却能看到何心瑶在旁边卷袖子。
　　突然，于哲手心接了一捧水，往何心瑶的脸上甩了一下。
　　何心瑶尖叫一声，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擦了把脸上的水，转头瞪他。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没擦干的水光，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晶晶的，她瞪人的样子反倒一点也不凶。
　　于哲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何心瑶，他不禁愣了一下神。何心瑶关上水龙头追上来，可是于哲已经跑出去了好几步。何心瑶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于哲站在远处看着她，咧着嘴笑。何心瑶见追不上于哲，索性也不再追了，只在心里暗骂了几句，又拐回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洗脸。
　　于哲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他好像开始期待每个周末的补习班了。
　　何心瑶洗完脸，关上水龙头，拿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珠。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的篮球架在太阳底下晒着，影子缩成一小团。她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于哲站在远处傻笑的样子，她赶紧加快了脚步。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发现的时候，已经收不住了。就像开封的秋天——你永远说不准它到底是哪一天来的。当你骑着车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经过，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风忽然不一样了，它钻进你的袖子，穿过你单薄的外套，一下子灌进来。到这时你一定会知道——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