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二 (he) 如果 ...
-
我叫顾安。今年二十五岁。医生说我还剩半年。
今天是第一天。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那张诊断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门外语。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理解了它的意思——我要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扶着输液架缓慢挪动,有人在打电话小声哭泣,有护士推着轮椅匆匆经过。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浪潮冲上沙滩的贝壳,周围的潮水还在涌动,但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冉发来的消息:“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发了一条:“没啥大事,医生说有点贫血,让我多吃点红枣。”
我撒谎了。这是我第一次对白冉撒谎。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我知道,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回到出租屋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漆黑,久到我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白冉。
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舍不得让她看到我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样子,爱到宁愿她恨我、怨我、忘了我,也不愿意让她为我流一滴眼泪。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白冉。
“顾安,你到家了吗?”
“到家了。”
“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学了新菜,做给你吃。”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明天晚上。她说明天晚上。她学了一道新菜,想做给我吃。她还在规划着我们的明天,而我却在计划着如何离开她。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我打出了一行字:“好,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看着夜空从深蓝变成墨黑,再变成灰白。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我不走了。
不是因为不怕死了。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只剩下半年,那我为什么要用这半年来逃跑?我为什么不用这半年来好好爱她?哪怕最后还是要分开,至少我争取过了。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不会在临死前后悔——后悔没有勇敢地留在她身边。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白冉家。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番茄牛腩,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香气。她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你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围着灶台转的样子,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顺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了。
吃完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这一次我没有撒谎。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下,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说:“顾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承认吧,告诉她真相,让她来决定要不要留下我。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我退缩了。
“没有啊。”我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好吧,信你一回。”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你都有我。”
我僵在原地,感觉那个吻像一枚烙印,烙在了我的额头上,也烙在了我的心脏上。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告诉她真相。不是今天,但很快。我要告诉她我生病了,告诉她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告诉她我不想离开她,告诉她我想在她身边待到最后一刻。
如果她愿意留下我,我就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爱她。如果她选择离开,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
但是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我的化验结果出现了误差,建议我回去重新做一次检查。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做了全套的检查。等结果的那几天,我度日如年。我不敢告诉白冉,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三天后,医生拿着新的报告走进诊室,脸上的表情和上次完全不同。他坐在我面前,把报告推过来,说了一句话:“顾小姐,恭喜你。之前的诊断有误,你得的不是恶性肿瘤。虽然病情比较复杂,但完全可以治愈。”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会死了。”医生笑了笑,“治疗方案我们已经拟好了,周期大概半年,治愈率很高。你可以放心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空调的低鸣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医生的那句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你不会死了。你不会死了。你不会死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淋在我脸上。然后我笑了。先是无声地笑,然后笑出了声,最后蹲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我没有回家。我直接去了白冉的公司。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她下班,她从大楼里走出来,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给我发消息。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今晚想吃啥?我买菜。”
我没有回消息。我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家等我吗——”
我没有等她说完。我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护手霜的奶味。她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伞差点掉了。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慌,“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白冉,”我说,声音在发抖,“我没有生病。之前的诊断是错的。我不会死了。”
她僵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也在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了。”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不用离开你,不用躲着你,不用一个人偷偷哭。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你,爱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狠狠地锤了我一拳,锤在我的胸口上。“你这个混蛋,”她哭着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你出事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吗?”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锤了我好几拳,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向她,吻了上来。雨伞掉在地上,雨水淋在我们身上。她的嘴唇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们站在雨里,吻了很久很久。
后来白冉告诉我,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说她注意到我那段时间总是脸色苍白,总是食欲不振,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药。她说她有好几次想问我,但又怕触及到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她说她每天都在害怕,怕我会突然消失,怕我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她。
“你要是敢走,”她趴在我胸口,手指在我锁骨上画着圈,“我就把你抓回来,拴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
我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不走。赶我我也不走。这辈子赖定你了。”
半年后,我完成了全部的治疗。最后一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白冉陪我一起去的。她请了一天假,牵着我的手,陪我挂号、看诊、取报告。医生看着最新的检查结果,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很好。以后定期复查就可以了,不影响正常生活。”
白冉比我还要激动。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亲得我一脸口水。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笑了,我红着脸推开她:“注意影响!”
“注意什么影响!”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亲我女朋友,犯法吗?”
好吧,不犯法。我笑着把她拉回来,在她额头上回亲了一下。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白冉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顾安,”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结婚吧。”
我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色的戒指。简简单单的款式,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花纹,就是两个素圈。“我偷偷准备的。”她说,声音有点紧张,“本来想等一个浪漫的时机再拿出来,但是刚才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笑了一下,我就觉得——就是现在了。我不想等了。一天都不想等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对戒指,又看着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白冉,”我说,“你这是求婚吗?”
“不然呢?”她瞪我一眼,“我都把戒指拿出来了,你还问我是不是求婚?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伸出手,看着她把那枚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然后我把另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银色的光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好看。”我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白冉。”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笑,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你也是。谢谢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抱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她靠在我肩上,腿搭在我的腿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花香。
“顾安,”她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我想了想,说:“以后啊……我们会买一套小房子,带一个阳台的那种。你可以在阳台上种你喜欢的花,我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们会养一只猫,最好是橘色的,胖胖的那种。每天早上它会在床头叫我们起床,每天晚上它会窝在我们腿边看电视。”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一起做饭。你做番茄牛腩,我做你教我的那道红烧排骨。你做咸了,我做淡了,但我们都会把它们吃光。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你在前面挑零食,我在后面推车,顺便把你偷偷塞进车里的话梅拿出来放回去——你血糖高,少吃甜的。”
“你管我!”她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啊……我们会一起去旅行。去你想去的所有地方。去看海,去看山,去看极光,去看沙漠。我们会拍很多很多的照片,贴满一整面墙。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摇椅上,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照片,然后嘲笑对方当时的发型好土。”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是很不错。”我说,“所以我们得活久一点,才能把那些事情都做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嗯。一起活久一点。”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夜风温柔,星光温柔,靠在我肩上的她,也温柔。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那套房子。带阳台的那种。她在阳台上种满了花——向日葵、茉莉、栀子,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颜色和香气。我买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上面晒太阳,她在旁边给花浇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也真的养了一只橘猫,胖胖的,取名叫做“小安”。它最喜欢的事情是趴在白冉腿上睡觉,其次是打翻我的水杯。每天早上它都会准时在床头叫我们起床,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我们的手。
我们学会了做很多菜。白冉的番茄牛腩越做越好,我的红烧排骨也终于不再咬不动了。我们还是会一个做咸一个做淡,但我们都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周末逛超市成了固定的节目,她还是会偷偷往车里塞话梅,我还是会趁她不注意放回去。她发现了会瞪我,然后趁我不注意再塞回来。最后我们总会妥协——买一小包,一周只吃几颗。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海,爬了山,追了极光,走了沙漠。我们的照片贴满了整面墙,朋友们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总会在那面墙前站很久,一张一张地看,然后笑着说:“你们俩真是够了,秀恩爱秀到墙上来了。”
白冉就会得意地挽着我的胳膊,说:“怎么,羡慕啊?”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白冉常说,七年之痒,我们要小心了。我说,那你痒了吗?她想了想,说,痒了。我吓了一跳,然后她笑着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痒了,你帮我挠挠。”
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还是和七年前一样柔软。她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护手霜的奶味。
“顾安,”她趴在我胸口,忽然开口。
“嗯?”
“幸好你没有走。”
我愣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幸好我留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当初你真的走了,我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会很难过。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你一定会继续往前走,会遇到更好的人,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可是我不想要更好的人。”她说,语气倔强得像个小孩子。“我只要你。”
我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所以你不用假设了。我没有走。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一直都在。”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小安蜷缩在我们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抱着她,感觉这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如果当初我选择了离开,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不会有这个阳台,不会有这只猫,不会有这满墙的照片,不会有每一个被她吵醒的清晨和每一个拥她入睡的夜晚。
幸好我没有走。
幸好我选择了勇敢。
幸好她也没有放弃我。
这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误会、关于离别、关于重逢、关于勇气的故事。故事的结尾很简单——我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