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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身赴劫·提线悲歌 乘风霜月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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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魔司后山,竹林深深。
月色如霜,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整片竹林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辉之中。夜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亡魂在远处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吟唱。
乘风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双目紧闭,正在调息。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年。
这一年来,他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一年前,他体内的封印开始松动,那股狂暴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撕成碎片。是程天佑和维安,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联手布下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用天地灵气一点一点地压制、安抚那暴走的魔气。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拖延。
他体内的东西,迟早会醒。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是血脉里无法抹去的召唤。
乘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月光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在手背上,黑色的纹路正像蛛网一般疯狂蔓延,从指尖一路攀爬至手腕,最终隐没在宽大的袖口深处。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溪水。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那张脸依旧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左眼——原本清澈的眼白处,此刻正盘踞着一道金色的纹路。那金纹像是一条沉睡的幼龙,正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视野。比上次看时,它又长大了些许,那狰狞的金色已经快要占据整个眼白。
乘风盯着水中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魔气在告诉他——撑不住了。
金纹蔓延到眼白的那一刻,就是封印彻底破碎的时候。
到那时,他体内的那位,就会醒来。那个被他压制了整整一年的存在,那个连魔神都为之侧目的存在,将会彻底接管这具身体。
而他,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离开这里。
“乘风?”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乘风迅速拉下袖口,遮住手背上的黑纹,转头看去。维安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熬了一夜。
“怎么起来了?”乘风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不是说今晚不用你守夜吗?”
维安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灯笼挂在旁边的竹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
“我听到竹林里有动静。”维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结界……刚才波动了一下。”
乘风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大概是风太大了吧。你知道的,这里的竹子长得密,风一吹就跟闹鬼似的。”
维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他面前。
“喝了它。”
乘风看着那个熟悉的瓷瓶,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又是你的新药?维安,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三种配方了。再喝下去,我怕是还没被魔气弄死,先被你的药毒死了。”
“这次的药不一样。”维安固执地将瓷瓶塞进他手里,眼神坚定,“我加了曼陀罗的花粉,能暂时麻痹神经,减轻金纹蔓延带来的痛楚。虽然……虽然会有些副作用,但至少能让你睡个好觉。”
乘风握着那个冰凉的瓷瓶,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维安说的“副作用”是什么。那是会进一步侵蚀感官,让他离“人”的感觉越来越远。
但他还是拔开了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奇异的冰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苦。”乘风皱了皱眉,苦笑道,“比上次的还苦。”
维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苦口良药。回去吧,外面风大。”
乘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间简陋的竹屋。
维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乘风,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控制不住了,你会怎么做?”
乘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竹屋窗棂上透出的微弱烛光,轻声说道:“我会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地方。”
维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屋的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注定的离别,奏响最后的挽歌。
竹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驱魔司典籍,还有一盏早就冷掉的茶。
乘风在桌前坐下,并没有急着休息。
那股药力开始发作了,他的指尖开始变得麻木,连带着味觉也在一点点消失。他端起那盏冷茶,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就像是在喝一碗白水。
他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那袖口下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终于,他落笔。
维安、阿禾、程天佑: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要找我。你们找不到的。
这一年,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拼尽全力压制我体内的魔气,我连这一年都撑不过去。
程天佑,你的结界撑了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比你说过的最长时间还多了三个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到后山,用自己的灵力加固结界。你的身体本来就没好全,别再透支了。
维安,你配的那些药够苦的,我这一年喝的苦水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但我知道,每一味药里,都藏着你想让我活下去的心意。
阿禾,你给我做的那些点心我都吃了,很好吃。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吃不出味道——魔气侵蚀味觉,这事我没告诉你们,怕你们难过。
我体内的金纹已经蔓延到眼白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必须去魔族总坛。那位“老朋友”等了我一年,再不去,他怕是要亲自来找我了。与其让他找上门来,把战火引到驱魔司,不如我自己去。至少,去之前我还能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不用为我担心。我不是去送死的。
我只是……有一些旧账要算,有一些东西要拿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
不,没有什么“如果”。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们。
等我回来的时候,请我喝酒。
乘风
魔族历·霜月·深夜
他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桌上的茶盏下面。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竹屋。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在向他挥手告别。
乘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风声,和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身后,竹屋的门被风吹动,轻轻晃了晃。
桌上那盏冷掉的茶,泛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仿佛有人刚刚在这里,落下了一滴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