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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土新芽 失忆少女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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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的天穹,永远悬着一块污浊的灰黄幕布,像是垂死巨兽溃烂的肺叶,每一次喘息都喷吐出硫磺与尘埃的腐臭。风裹着沙砾掠过焦土时,总会卷起细碎的黑色雾丝——那是黑雾的残缕,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会留下灼烧般的痒,若是被吸入肺腑,不出三日便会眼底翻黑,沦为漫无目的游荡的行尸。
新芽村就蜷缩在这片废土的褶皱里。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是全村的坐标,皲裂的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最顶端的枝桠还倔强地顶着几片灰绿的叶子,像是在给这片死寂的土地举着最后一盏灯。村里的屋子都是用焦土混合着碎石砌成的,屋顶铺着晒干的沙茅草,每到起风时,整个村子都会响起“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
程天佑蹲在老槐树下,正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刮着草药根上的焦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去年采集草药时,被畸变体的爪子划到的。他指尖很巧,刮掉焦土的草药根露出内里浅绿的肌理,还带着点潮湿的腥气,这是“青鳞草”,熬成汤能缓解黑雾带来的灼烧感,是村里最常用的药材。
“天佑哥!”
清脆的喊声从村巷口传来,程天佑抬头时,正好看见维安抱着一个布包朝他跑过来。女孩穿着件淡蓝色的粗布裙,裙摆沾了些尘土,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跑得有点急,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这片灰黄世界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朵小蓝花。
“慢点跑,别摔着。”程天佑放下铜片,伸手扶住差点撞到他身上的维安,指尖触到她胳膊时,能感觉到女孩体温比常人略低些——这是她失忆后就有的毛病,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被黑雾伤了底子。
维安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布包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阿禾姐让我给你的,说这是新晒好的‘净尘花’,和青鳞草一起熬,效果更好。”
程天佑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浅紫,这是精灵族才会种的草药。阿禾是半年前来到新芽村的,她说自己是从南边的精灵森林逃出来的,森林被黑雾吞了,族人也没了。她懂“清灵咒”,还会种些能抵抗黑雾的草药,村里的人都很敬重她。
“替我谢谢阿禾。”程天佑把净尘花倒进身边的竹筐里,抬头时看见维安正盯着老槐树上的纹路看,“又在看净化图谱?”
“嗯。”维安伸手轻轻摸着树干上的刻痕,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复杂的网,“阿禾姐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能挡住黑雾。可我总觉得……这些纹路好像在动。”
程天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这都是石头刻的,怎么会动?是你看花眼了。”
维安也跟着笑了笑,可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却没消失。她总觉得这些纹路很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有时候她会盯着这些纹路发呆,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紫黑色的雾,红色的眼睛,还有一个温柔又冰冷的声音,在叫她“婉儿”。可每次她想抓住这些画面时,头就会疼得厉害,那些画面也会像雾一样散掉。
“对了,乘风呢?”维安转移话题,她不想再想那些奇怪的梦了。
“在村西头修栅栏呢。”程天佑指了指村西的方向,“昨天夜里有畸变体靠近,把栅栏撞坏了,他说今天得修好,免得晚上出事。”
维安点点头,乘风是村里最厉害的人。他刚来村里的时候,身上带着伤,还拿着一把断了的剑,说自己是从北边的堡垒逃出来的。他话不多,却很热心,村里的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而且他还会用剑,每次有畸变体靠近村子,都是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去给你们送水吧。”维安提起身边的水桶,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桶里的水是从村里唯一一口井里打来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
“路上小心点,别走远了。”程天佑叮嘱道,最近黑雾好像越来越浓了,村外的畸变体也多了起来,他总有些不安。
维安应了一声,提着水桶朝村西头走去。村巷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自家院子里忙活,有的在晒草药,有的在修补农具。偶尔有人看见她,会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会笑着回应。村里人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个乖巧的姑娘,虽然失忆了,却很懂事。
走到村西头时,维安就看见乘风了。他正站在栅栏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在往栅栏上钉木板。他穿着件黑色的短衫,露出的肩膀肌肉线条很明显,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焦土上,很快就没了痕迹。
“乘风!”维安喊道。
乘风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冷峻缓和了些:“怎么来了?”
“给你送水。”维安把水桶放在栅栏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巾,递了过去,“擦擦汗吧。”
乘风从栅栏上跳下来,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抓着布巾的动作很轻。他接过维安递来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栅栏快修好了吗?”维安看着眼前的栅栏,那是用粗木头做的,上面还缠着一些带刺的藤条,那是阿禾种的“棘藤”,能挡住一些弱小的畸变体。
“快了,还剩最后几块木板。”乘风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木板,“等修好了,再在上面涂一层‘净尘膏’,就能挡住黑雾了。”
维安点点头,她蹲在旁边,看着乘风干活。他干活很认真,每一个钉子都钉得很结实,阳光透过灰黄的天幕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维安看着看着,又想起了那些奇怪的梦,她总觉得乘风也很熟悉,好像在梦里,她也见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怎么了?”乘风注意到她在发呆,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没什么。”维安回过神,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厉害。”
乘风笑了笑,没说话。他其实不叫乘风,他的真名叫沈北辰,是魔族的圣子。可他不能说,他是偷偷从菈那身边逃出来的,他不想再被她操控,不想再做她的傀儡。他逃出来后,就一直在找能对抗菈那的方法,直到他听说新芽村有净化图谱,还有懂清灵咒的精灵,他才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风里带着浓郁的硫磺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雾。乘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抬头看向村外的蚀骨崖,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不好!”乘风抓起身边的剑,“黑雾来了!”
维安也抬头看向蚀骨崖,她看见深紫色的天空里,有无数条黑色的雾丝正在朝这边涌来,那些雾丝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扭动着,很快就汇聚成了一片巨大的黑雾,朝着新芽村压了过来。
村里的人也发现了黑雾,开始有人大喊:“黑雾来了!快回屋里去!”
程天佑和阿禾也跑了过来,阿禾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那是精灵族的圣物。她站在村口,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起了咒语,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法杖顶端散发出来,笼罩住了整个村子。
“清灵咒只能暂时挡住黑雾,我们得想办法把它赶走!”阿禾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清灵咒很消耗灵力,她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完全净化这么浓的黑雾。
乘风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知道,这是菈哪来了。菈那的黑雾有很强的侵蚀性,普通的清灵咒根本挡不住多久。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大家,尤其是维安,他总觉得维安和菈那之间有某种联系,他不能让菈那把她带走。
黑雾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黑雾里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闪烁,那些是被黑雾操控的畸变体。它们嘶吼着,朝着村子扑了过来,撞在阿禾布下的清灵咒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屏障上的淡绿色光芒也开始变得暗淡。
“不行,屏障快撑不住了!”阿禾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她的灵力快要耗尽了。
程天佑把怀里的草药倒在地上,然后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草药。草药燃烧起来,发出淡淡的清香,这是“驱雾草”,能暂时驱散少量的黑雾。可面对这么浓的黑雾,这点驱雾草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维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黑雾,她的头突然疼了起来,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又开始闪现。她看见菈那站在黑雾里,紫色的眼睛正盯着她,嘴角带着冰冷的笑:“婉儿,跟我回家吧。”
“不……我不是婉儿……”维安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乘风注意到了维安的异常,他跑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维安,你怎么了?”
维安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出现血丝,脸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黑色纹路:“我……我好像记起来了……她是菈那……她是来抓我的……”
就在这时,黑雾突然停住了,然后缓缓地分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从黑雾里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却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眼睛是纯粹的紫色,像是两颗紫色的宝石。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那是用亿万亡魂的怨毒凝结而成的。
“我的婉儿,你终于记起我了。”菈那看着维安,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已经离开我太久了,该回家了。”
“不!我不跟你走!”维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菈那用黑雾缠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婉儿,别闹了。”菈那的声音变得冰冷,“你是我的,你永远都只能属于我。”
乘风举起剑,朝着菈那冲了过去:“放开她!”
菈那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道黑色的雾丝从她的指尖射出来,缠住了乘风的剑,然后猛地一拉,乘风就被黑雾甩了出去,撞在旁边的栅栏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程天佑和阿禾也冲了上去,可他们根本不是菈那的对手,很快就被黑雾缠住,动弹不得。
菈那走到维安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婉儿,你看,这些人都在阻碍我们,他们都该死。”
维安看着被黑雾缠住的乘风、程天佑和阿禾,心里很着急,可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黑雾侵蚀,脑子里那个温柔又冰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直在叫她“婉儿”。
“不……我不是婉儿……我是维安……”维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脸上的黑色纹路也越来越明显。
菈那笑了,她的手指划过维安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婉儿,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你注定是我的傀儡,是我最完美的玩具。”
就在这时,维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轴,卷轴上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女人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清灵咒的终极形态,源于未被污染的羁绊之力——当两个灵魂的羁绊足够纯粹,可自发净化黑雾,涤荡怨念。”
羁绊之力?
维安猛地看向乘风,她想起了和乘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保护她的样子;她又看向程天佑,想起了他为她熬药的样子;还有阿禾,想起了她教她认识草药的样子。这些都是她的羁绊,是她在这片废土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维安突然大喊一声,她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正在苏醒,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这是清灵咒的力量,而且比阿禾的清灵咒还要纯粹。
菈那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维安竟然能觉醒出这么纯粹的清灵咒力量。她伸出手,想要用黑雾压制维安,可淡绿色的光芒却挡住了她的黑雾,而且还在一点点地净化黑雾。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清灵咒力量!”菈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她加大了黑雾的输出,想要把维安的清灵咒力量压下去。
维安咬紧牙关,她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可她不能放弃,她要保护她的羁绊,保护新芽村的所有人。她看向乘风、程天佑和阿禾,他们也在努力地抵抗黑雾,想要帮她。
“大家,跟我一起用清灵咒!”维安大喊一声,她知道,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净化这么浓的黑雾,她需要大家的帮助。
阿禾首先反应过来,她重新握紧法杖,嘴里念起了清灵咒,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法杖顶端散发出来,和维安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程天佑也学着阿禾的样子,虽然他不懂清灵咒,可他的心里充满了想要保护大家的信念,淡绿色的光芒也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虽然很微弱,却也加入了汇聚的光芒中。
乘风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也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魔族的圣血,可他不想再被菈那操控,他想要保护维安,保护他在意的人。淡红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那是魔族圣血的力量,可这股力量却没有被黑雾侵蚀,反而和维安他们的清灵咒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四种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淡绿色光柱,朝着菈那的黑雾冲了过去。光柱穿过黑雾,净化着里面的怨念,那些被黑雾操控的畸变体在光柱的照射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然后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菈那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没想到这些人的羁绊之力竟然这么强,竟然能净化她的黑雾。她知道,今天她不可能把维安带走了,她必须尽快离开,否则她会被这道光柱净化掉。
“婉儿,我还会回来的。”菈那狠狠地瞪了维安一眼,然后转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雾丝,消失在了深紫色的天空里。
黑雾渐渐散去,天空又恢复了之前的灰黄色。维安、乘风、程天佑和阿禾都瘫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我们……我们赢了?”程天佑喘着气,不敢相信地问道。
阿禾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是羁绊之力,我们的羁绊之力净化了黑雾。”
维安看着身边的三个人,心里充满了温暖。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菈那还会回来的,可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有她的羁绊,有愿意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人。
乘风看着维安,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他找到了对抗菈那的方法,那就是羁绊之力。他会一直留在维安身边,保护她,保护这个他已经当作故乡的新芽村。
夕阳西下,灰黄色的天空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老槐树上的净化图谱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像是在为这场胜利欢呼。新芽村的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四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维安靠在乘风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保护好新芽村,保护好她的羁绊,绝不让菈那再把她带走,绝不让这片唯一的微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