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弯疯月亮》金缠枝

67、不要违背本心 她的恨

　　“当然。”

　　景熹微被她牵着站起身，没有更深的回应，也没有挣扎，乖顺跟着她走了出去。

　　一路绕过人烟和冷风，直达酒店。

　　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景熹微拍了拍被风刮得冰凉的脸，幽幽黑眸缓慢转回来，似乎冷静了许多。

　　沈明黛也不催促她，拿了身柔软的居家服递过去，自己也随意换上，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沈明黛倚靠沙发，赤足点在地毯上，没等多久就感觉到了一股热乎乎的疲倦。

　　而景熹微还僵持着没有开口。
　　沈明黛微阖着眼，想着爆发之前平静睡一觉好像也还不错。

　　“明黛，”在她睡下之前，景熹微挤占双人沙发的另一半，终于态度畏缩着开了口，“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沈明黛受不了这种温温吞吞的恳求，撑着脑袋侧过去看她，从上打量到下，想说这个问题简直问的毫无水平，难道她们坐在这里真的是因为某个没有被明确的答案吗？……但她还是没有这么直白说出口。

　　“你以前也是这么畏畏缩缩跟我说话的？”沈明黛微扬着眉，只是反问。

　　景熹微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明黛用最快的速度接了话，从边上果盘摸了快橘子瓣压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只觉得凉。

　　她啧了一声，忽然有些兴致缺缺地指控，“对我的事情无动于衷，这是你应该做的吗？”

　　“……当然，不应该。”
　　景熹微贪恋地注视着她眼眸，就算对于这样的质问，目光也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怨怼。

　　“但我能用什么干涉你呢？”景熹微堪称平静的反问了一句，而后闭着眼睛深呼吸好几次，像是真切被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伤到了似的，胸膛起伏几次，语速越来越快，“我有什么能用的，挣来的名分，还是永远只能被推开的——一个对你的未来毫无意义的累赘？”

　　“我早就看不清楚你的心了，可那是我现在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景熹微眼前阵阵发昏，她紧紧盯着沈明黛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星半点被在意的证据——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明黛只是平静的将这些话听完，而后将目光推回，颔首示意她往下继续。

　　继续，这还要继续什么？

　　景熹微拳头发紧，第一次觉得她们之间漫长绵延的沉默赤裸得十足可悲。

　　“沈明黛……我该怎么办才是对的，你告诉我！”
　　景熹微终于放弃了那些车轱辘话，用力竖起尖锐的语调，指甲戳进掌心，眼神尤甚，恨不得一寸寸扒开自己的血肉来借此证明什么。

　　“我该怎么办，”她神经质的重复着，“戳穿你的谎言，然后把我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逼到更加决然的地步，还是……继续像个瞎了眼的哑巴一样纵容你，眼睁睁看着你缄默地走向毁灭？！”

　　“你告诉我！在你为自己选定的未来里，哪里还有为我选定的位置——”

　　“哦，”沈明黛打断了她，笑着弯起唇角，“你埋怨我。”

　　这又是什么值得笑出来的事呢。
　　景熹微颓然被切断了气口，挺直的脊背一下压弯，如她一般倚靠在沙发上，像瞬间被抽掉了一根至关重要的骨头。

　　“我有什么资格埋怨你，”她声音很轻，咬着这句话，也觉得多有趣似的，沉默着反复评鉴后，居然跟着笑了出来，“你还说你心疼我……面对一个等着宣判的死囚犯也要心疼，好歹也该值得一个肝脑涂地的感激涕零吧。”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沈明黛伸腿勾住她小腿，又抬手擦去她眼角似有如无的泪，无所谓地说：“反正——结果也不能更坏了，不是么？”

　　景熹微捏着她手腕亲了亲，似乎希望借此消解些什么，显而易见的，并不能成功。

　　“你总能表现得这么轻松，毫不在乎，”她咬字很重，一字一顿，“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

　　沈明黛耸了耸肩，“我别无选择。”

　　“你有！”景熹微再次激动起来，强行板着脸，手指却再微微颤抖，“你明明可以——”

　　“微微，”沈明黛捂住了她的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声风吹过的叹息，“你总不能要求我为了一地残缺去委曲求全，哪怕它能再生也一样。”

　　沈明黛自认在感情上是个纯粹的人，甚至过分纯粹，以至于接受不了一点砂砾，就算它最后会被磨成珍珠。

　　“怪我，”景熹微又一次理解了她，情绪大起大落，“如果我当时能冲破系统的封锁，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你失望……”

　　“微微，没有这种如果发生。”
　　沈明黛温柔制止她的幻想，近乎残忍。

　　“……”
　　“那我呢？”

　　“不让我知道你的难处，也不让我跟你同生共死……明黛，我这个人对你只剩下这么一点施舍怜悯的份量了吗？”

　　沈明黛看着她哀切的眼，忽而失言，缓了好一会才压着声音说：“怎么会。”

　　景熹微定定盯着她，不肯放，“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微微……”

　　沈明黛叹了口气，迟钝着松散了眉眼，稍作踌躇，便尝试着用更简明的语言来辩解自己。

　　“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她略有些苦恼地含糊道，“我们家的人多少都有些自我，很遗憾，我也并不能例外。”

　　沈明黛从来不避讳这一点，毫无疑问，她依然爱着眼前这个人，那份爱从过去流淌到今日，依旧是那么浓烈，那么厚重，一点小小的火星子飘过来都能燃成燎原大火。

　　正如那一锅沸腾的浓汤，失去味觉的粉饰，那便是一种隐秘的顿痛。

　　看到景熹微，她想到幸福的定义，也想到那场狼狈不堪的冷雨。
　　面朝阳光的硬币磨出另一面，它旋转着抛掷起来，她也不再总是那个赢家。

　　怎么办呢。
　　哪怕是没有钥匙的锁链，她们也合该被捆在一起，一人一端，直至有人先一步抵达爱意的尽头。

　　“你在恨我，”景熹微痛苦挖掘着被活埋的情绪，又哭又笑，喃喃自语：“你恨我当初没有认出你，你恨我！你一直在恨我犯的那个错——”

　　“是啊，我恨你，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沈明黛随意认下，声音浸着一层理智的冷，“你确实犯了错，但跟你现在想的内容也不一样。”

　　“我……”
　　“看着我！”

　　沈明黛突然靠近，近乎粗暴地直接跨坐在她身上，一把扼住下颌抬高，“终于肯发泄出来了？微微……你这可真是——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只知道乱七八糟胡思乱想。”

　　景熹微轻哼一声，仰躺在沙发背上望着头顶发晕的灯，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硬是顶着沈明黛的手朝她脖颈咬了下去。

　　“嘶。”
　　沈明黛短促惊呼一声，眉毛微微拧起，眼眸却是在笑，闷闷道：“属狗的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景熹微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睫颤了又颤，环住她肩膀将人留在了身上，而后，是起起伏伏的咬痕。

　　愤怒，悲哀，痛苦……
　　太过难过的情绪尽数绞作扼住呼吸的缚锁，气息交融之间，心跳也像是被狠狠攥紧，强烈跳动下，似乎就连血管中血脉奔流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哇哦，”沈明黛闷声喘了好几下，声音不可避免的染上几分沙哑，“这才像话嘛，我可不需要你违背本心的迁就……毛茸茸的软刺有时候也很招人疼爱。”

　　带着冰凉意味的手悄悄钻入软和布料，沈明黛抵着她的额头轻笑，没多久，就感受到了底下身躯那一阵控制不住的颤栗，融化在唇齿交换的水声里，触碰到的皮肤都激出点点殷红。

　　嘴巴总是不肯听话，身体却总是这么诚实。

　　景熹微磨着她的皮肉，埋在心底的旧话被层层扒出，人也跟着活络不少，亲昵蹭上鼻尖，喘着粗气小声抱怨她：“真是难为你还要给我费心思了……”

　　“有什么办法，”沈明黛眨了眨眼，撑着沙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难以自控的情态，笑着说：“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快乐部分尤是，可不能让你随意浪费啊。”

　　景熹微听得心里发软，喉咙里堵着很多话想说，关于爱，关于恨……那些让她如鲠在喉的，突然之间，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明黛，明黛，明黛……”她贴着怀中人耳边呓语，声音嗡嗡的，又小又密，像是恨不得连骨头缝也能钻进去才好。

　　平白叫人耳根发痒。

　　沈明黛顺从地跟她滚在了一起，视野中的暖光骤然消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乎乎的，唇角不自觉往外涌着热流。

　　沈明黛压着嗓子轻咳几声，还没从混沌感中清醒过来，刺眼的鲜血便先一步模糊了感官。

　　“明黛！”
　　景熹微搂着人，面上陡然失去所有表情，呼吸一滞。

　　啪嗒。

　　“什……么……”
　　抓着她袖口的手忽而泄力，沈明黛歪着脑袋看她，眼眸堵了一层雾气，像是什么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