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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未落,高二已深 五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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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小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执拗,像是不肯退场的少年心气。正午十二点,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层层叠叠,遮下大片阴翳,可挡不住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空气闷得发稠,连风掠过走廊的声音都变得慵懒迟缓。
教室里老旧吊扇匀速转动,发出沉闷、重复的嗡鸣。
粉笔灰在细碎的阳光里浮沉,落在桌面、试卷边角、落在每个人略显疲惫的眉眼上。
高二下学期,过半。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感慨,所有人都被无声摁在座位上,被堆积如山的习题、永远考不完的周测、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裹挟着,日复一日。
林屿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角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上。
名字卡在全班第二十二名。
不上不下,不高不低。
刚好平庸。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出来的黑色字体,心里没有太难过,也谈不上平静,只有一种久了就习惯的麻木。
从分班之后,他就一直卡在这个位置。
重点班高手云集,前面的人永远在拼命冲刺,后面的人索性摆烂松弛,只有中间这一批人最煎熬——不敢彻底躺平,也拼不到顶端,日复一日悬在半空,努力显得廉价,松懈又显得罪恶。
这就是普通学生的青春。
没有逆袭爽文,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无数个相似、枯燥、看不到尽头的白天和黑夜。
“又发呆呢?”
胳膊被手肘轻轻撞了一下。
苏晓把刚喝完的矿泉水瓶随手塞进桌肚,侧过头压低声音:“别看了,看成绩不如看窗外,至少风景不打击人。”
她是林屿的同桌,也是他整个高中为数不多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人。性格开朗,嘴快心软,成绩和他差不多,比他更想得开。
林屿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我真服了,”苏晓盯着试卷叹气,“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全程空白,老师讲评跟听天书一样。感觉自己不是来读书的,是来陪跑的。”
林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选择题错得离谱,大题步骤写满,得分寥寥。努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沉闷、看不到反馈。
黑板右上角贴着红色倒计时,不是高考,只是“距离期末统考还有28天”。
可就是这短短二十几天,已经压得全班喘不过气。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语速飞快,知识点一层层堆叠,不容任何人掉队。讲台下,有人埋头狂记,有人闭眼小憩,有人悄悄走神。
林屿属于最后一种。
他总是容易在喧闹拥挤的教室里突然走神。
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低矮的居民楼、窄窄的街道、连成一片的旧屋顶。
这座小城太小了。
小到站在教学楼三楼,几乎能望尽大半座城的模样。
街道永远是那几条,店铺永远是那些招牌,街上走过的人,大多眼熟。所有人的生活轨迹都差不多,读书、打工、结婚、生子,一辈子困在这片四方天地里。
十七岁的林屿,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生出一种念头——
他不想留在这里。
他想走。
想走得远远的,去更大的城市,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不用被比较、不用被定义“普通”的世界。
这份念头,像夏天疯长的草木,悄无声息,却日渐繁茂。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苏晓又问。
林屿摇了摇头,轻声:“没什么。”
他不会说。
少年心底那些不甘、迷茫、隐秘的野心,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矫情。成年人会说他不知足,同龄人会说他想太多。
不如藏着。
下课铃终于响起,短暂解救了一整节课的沉闷。
班里瞬间活了过来,喧闹声、讨论声、翻书声挤在一起,填满空旷的教室。有人趴桌补觉,有人扎堆对答案,有人趁着课间十分钟疯狂刷题。
林屿起身走到走廊。
风迎面吹来,带着树叶的热气。
走廊上人来人往,隔壁班的人也出来透气。他习惯性抬眼,视线不经意扫过隔壁班的窗边。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低头背书。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柔软的轮廓,侧脸干净安静,指尖轻轻压着书页,神情专注。
是陈知夏。
他不常主动看她,可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落过去。
没有多么轰轰烈烈的心动,只是青春期里最干净、最克制、不敢声张的喜欢。
遥远、陌生、可望不可及。
林屿只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成绩平平,前途未定,一无所有。少年的喜欢轻飘飘的,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苏晓走到他身边,顺着他刚刚的目光瞥了一眼,了然地嗤笑一声:“又看?”
林屿耳尖微热,不辩解,只淡淡道:“没有。”
“行行行,没有。”苏晓敷衍,“我劝你收敛点,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你再看,期末又得掉名次,回家又要被阿姨念叨。”
这话精准戳中林屿的软肋。
他沉默下来。
下午放学,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橘色。
骑着单车穿行在老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路边摊贩开始叫卖,烟火气扑面而来。小城的傍晚温柔又安逸,可落在林屿心里,却是一种沉闷的禁锢。
回到家,刚推开家门,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次月考怎么样?”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放学累不累。
永远是成绩。
林屿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低声回答:“二十二。”
母亲眉头立刻皱起来:“又退了?上次不是十八吗?林屿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读?你看看你表哥,人家重点班前十,你再看看你,永远卡在中间!”
熟悉的对比,熟悉的指责,熟悉的焦虑。
每一句都轻飘飘,每一句都压在心上。
父亲坐在餐桌旁,沉默地翻开报纸,只淡淡补了一句:“读书认真点,不然以后跟我们一样辛苦。”
没有鼓励,只有结果,只有未来的恐吓。
林屿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饭桌上只剩下母亲不停的念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二最关键,你不上不下最危险!别人都在往前冲,就你不急不慢……”
“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再不努力,以后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出息?”
句句属实,句句为他好。
可就是这份“为你好”,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突然无比强烈地想要快点长大,快点高考,快点离开。
离开这座小城,离开无休止的对比,离开这种压抑又窒息的生活。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暗下来。
林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
世界瞬间安静。
书桌上堆满厚厚的习题册、试卷、错题本。窗外是小城稀疏的灯火,安静、温柔,却锁不住一颗想要远走的少年心。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摊开的书本。
窗外蝉鸣又起,此起彼伏,热烈又固执。
高二还没结束。
可林屿已经隐隐感觉到——
他的整个青春,都在这场漫长、枯燥、无人例外的跋涉里,悄悄发酵、挣扎、生长。
而他想要的未来,还远远没有到来。
盛夏漫长,前路茫茫。
十八岁的风,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