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野他只想夺冠[电竞]》涉晏

15、醒来 程云开术后

　　麻醉的效力像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从意识深处撤离。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门外压低的交谈，还有……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最后，才是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和席卷全身的、迟钝的感知。
　　程云开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了数秒，才逐渐聚焦。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瓶挂在头顶、正缓慢滴落的透明液体。他微微偏头，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和支架固定着，动弹不得，只有一阵阵深沉而顽固的胀痛，透过麻醉的余韵，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手术……结束了。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尝试动了动左手，还好，左手是自由的，只是插着留置针，有些冰凉。他缓缓抬起左手，想要去按呼叫铃，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病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少年蜷在并不宽敞的椅子里，身上盖着一件眼熟的、属于程云开的队服外套，头歪向一边，睡着了。清晨微曦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勾勒出清晰的睫毛和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的轮廓。是叶星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程云开的手停在半空，静静地看着。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他身上的队服外套对于他来说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罩着，更显得身形单薄。椅脚边，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桶——是昨天他装粥的那个。
　　程云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捏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他慢慢放下手，放弃了按铃的打算，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静静感受着右腕传来的、宣告着“改变已然发生”的痛楚，和左胸腔里，另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言的脸探了进来，看到程云开睁着眼睛，他推门而入，手里拎着早餐。他身后跟着一脸困倦但强打精神的秦望，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出关切的沈重山。林凯怯生生地跟在最后。
　　苏言对程云开点点头，指了指还在睡的叶星遥，用口型说：“他守了一夜。”
　　程云开几不可察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秦望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队长！你醒啦！感觉怎么样？疼不疼？王医生说了，手术特别成功！”
　　沈重山把咋咋呼呼的秦望往后拎了拎，看向程云开固定着的右手腕，沉声问：“疼得厉害吗？”
　　“还行。”程云开口，声音因为麻醉和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
　　苏言立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程云开就着他的手，慢慢吸了几口，干灼的喉咙得到缓解。
　　他们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椅子上的人。叶星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瞬间，他眼底带着罕见的迷茫和一丝未散尽的疲惫，视线没有焦点地游移了一下，然后，对上了程云开的目光。
　　像是骤然清醒，他猛地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在地。他看也没看，只是盯着程云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乌青明显，但眼神却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仿佛在确认什么。
　　“……队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程云开应了一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干燥的嘴唇，“怎么没回去睡？”
　　叶星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从苏言手里接过水杯，又递到程云开嘴边。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程云开顿了顿，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两口。
　　叶星遥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医生说麻醉后六小时才能进食。还要等一会儿。”他顿了顿，补充道，“粥在保温桶里，还温着。”
　　秦望在旁边小声嘀咕：“星遥你行啊，真在这儿守了一夜？我们还以为你回基地了……”
　　叶星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只留给众人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沈重山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对程云开说：“陈教练上午有会，晚点过来。他让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
　　苏言则开始汇报“正事”：“王医生早上来看过，说手术很顺利，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关键是康复。康复计划和理疗师，俱乐部会联系最好的。另外，下午会有一波媒体探访，主要是拍个照，问几个常规问题，我和陈教练会陪同，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准备简短的回答口径。”
　　程云开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僵直的叶星遥。少年安静地看着窗外，晨曦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却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单。
　　“媒体探访，推了吧。”程云开收回目光，对苏言说，“就说我需要静养。”
　　苏言推了推眼镜：“明白。”
　　“你们都回去训练吧。”程云开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人，“我没事了。”
　　“队长，我等你吃完早饭！”秦望立刻说。
　　“不用。”程云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护士。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回去训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几人互相看了看。沈重山率先点头：“行。那我们晚上再过来。”
　　苏言也收拾东西：“数据分析和训练赛复盘，我会发你。”
　　林凯连忙说：“程队，您好好休息！我、我一定努力训练！”
　　只有叶星遥，还站在窗边，没动。
　　沈重山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星遥。”
　　叶星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沈重山，而是看向程云开，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跟着其他人，默默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程云开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叶星遥迅速移开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阳光更盛了一些，驱散了清晨的微凉。程云开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向那个被留在椅子上的保温桶，和搭在椅背上、属于他自己的队服外套。
　　右腕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改变，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对抗麻醉消退后的疲惫和疼痛，任由自己沉入一场或许能真正得到休息的睡眠。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而有些路，即使布满荆棘，也不再是他一个人走。
　　下午，程云开在护士的帮助下，喝了叶星遥带来的那桶已经不算太热、但依旧软糯的白粥，吃了几口清淡小菜。
　　王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和固定情况，又叮嘱了一大堆术后注意事项，尤其是严禁手腕有任何活动，以及即将开始的、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训练。
　　“你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会比一般人快。但电竞选手的要求太高，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耐心，更坚持。”王医生看着他，语气严肃，“康复训练很枯燥，很疼，而且短期内看不到效果，甚至会因为疼痛和僵硬而产生强烈的挫败感。你得有心理准备。”
　　程云开点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职业选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容易”两个字。巅峰是汗水、疼痛和无数次失败堆砌起来的，而从低谷爬回山腰，需要付出比攀登时多十倍百倍的毅力和痛苦。但他没有选择。他也不想选别的。
　　傍晚，沈重山他们果然又来了，还带来了陈泽。
　　陈泽没多说废话，只是告诉他，俱乐部已经联系了德国一家顶尖的运动康复中心，等他可以出行后，就会送他过去进行第一阶段的康复。费用全包，让他安心。
　　程云开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叶星遥那份“方案”和谈判的功劳，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叶星遥这次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程云开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被固定着的右手腕上，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却带着一种专注的、仿佛在衡量什么的神色。
　　临走时，叶星遥落在最后。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程云开的枕头边。
　　是一个很小的、包装精美的盒子。
　　“拿着。”叶星遥语气很淡，眼睛看着别处，“无聊就玩玩。但别用右手。”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程云开用左手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而是一个崭新的、造型精巧的指尖陀螺。银色的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转动起来极其顺滑平稳，几乎没有任何噪音。
　　程云开愣住。他记得，很久以前，在一次很随意的聊天中，他提过一句，康复期如果无聊，或许可以玩玩这个，据说能锻炼手指的灵活度和耐心，还能缓解焦虑。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说完就忘了。
　　叶星遥却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真的找来了，还在手术后的第一天，送到了他手边。
　　程云开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陀螺的轴心，轻轻一拨。银色的叶片立刻飞速旋转起来，划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嗡鸣声。他静静地看着那团旋转的光，看着它从急速到缓慢，最终停止。
　　然后，他再次拨动。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指尖陀螺旋转时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交织成一片奇特的、充满希望的背景音。
　　漫长的康复期，开始了。但这一次，程云开觉得，它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