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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兄弟日常 自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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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胤禩主动伸手之后,钟粹宫的日子忽然变得好过了很多。
不是说胤禩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弟弟——他还是不爱笑,不爱动,不爱理人。但至少,他不哭了。
不再一看见胤禛就哭得撕心裂肺,不再把整座钟粹宫闹得鸡飞狗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偶尔看一眼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胤禛,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佟佳贵妃觉得,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八阿哥今日没哭。”云岫每天都要汇报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佟佳贵妃淡定地喝茶,“继续保持。”
但胤禛不满足于“不哭”。
他要的是“笑”。
“弟弟,你笑一个嘛。”胤禛趴在胤禩的小床边,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胤禩面无表情。
“弟弟,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胤禛不死心,“额娘说的,你长得好看。”
胤禩依旧面无表情。
他前世被人夸过无数次好看,早就免疫了。况且,一个三岁小孩的审美,可信度能有多高?
“弟弟,你要是笑一下,我就把我的枣泥酥分给你。”胤禛使出了杀手锏。
胤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枣泥酥。
是因为——他没想到胤禛会把枣泥酥分给他。
前世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愿意把“最喜欢的东西”分给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应有尽有,不需要别人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应有尽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权势,不是地位,不是那些虚名。他想要的,是有人把他当人看,是有人愿意对他好,不计回报的那种好。
“弟弟,你是不是不喜欢枣泥酥?”胤禛见他没反应,有点沮丧,“那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让额娘给你做。”
胤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心里想的是——我喜欢什么,你给不了。
我喜欢不被辜负,我喜欢不被背叛,我喜欢不被逼到绝路。这些东西,你前世给不了我,这一世……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胤禛一眼。
这一世的你,才三岁,连“辜负”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我又怎么忍心问你讨要?
算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枕头里。
胤禛趴在床边,看着弟弟圆滚滚的后脑勺,忽然笑了。
“弟弟你害羞了!”
胤禩:“……”
我没有。
“你肯定害羞了!额娘说,人害羞的时候就会把脸藏起来!”
胤禩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跟“害羞”这个词,势不两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胤禩满两个月了。
两个月大的婴儿,变化很快。会笑了,会“啊呜啊呜”地发声了,会伸手抓东西了。虽然抓不稳,但至少有了“想要”的意识。
佟佳贵妃每天记录他的变化,写在一本小册子上,厚厚一沓,比任何宫务账本都仔细。
“八阿哥今日第一次笑了。”某天的记录是这样的。
但笑的原因有点一言难尽——不是对佟佳贵妃笑的,不是对胤禛笑的,是对一盏灯笑的。
那天傍晚,宫人点灯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动。胤禩盯着那团跳动的光,忽然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笑了。
不是前世那种温润得体的社交微笑,是婴儿本能的、毫无保留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小脸皱成一团,可爱得不像话。
佟佳贵妃当场愣住,然后差点哭了。
“他笑了!他终于笑了!”她拉着云岫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快去告诉皇上!快去告诉佟大人!”
消息传出钟粹宫的时候,胤禛正在御书房跟师傅读书。听说弟弟笑了,他当场从椅子上跳下来,连“告退”都忘了说,迈着小短腿就往钟粹宫跑。
太监们追了他半条宫道。
“四阿哥!四阿哥您慢点!”
“弟弟!”胤禛冲进殿内,气喘吁吁地跑到胤禩的小床边,“弟弟你笑了?你笑给我看看!”
胤禩正对着天花板发呆,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笑。
“弟弟你再笑一次嘛!”胤禛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胤禩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弟弟!”
胤禩不理。
“弟弟——”
胤禩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虽然他的小手还不太听使唤,捂耳朵的动作做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确——你太吵了,我不想听。
胤禛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弟弟你怎么这么可爱!”
胤禩把手放下来,看着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对“可爱”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捂耳朵的动作,被佟佳贵妃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晚上写信给佟国维的时候,佟佳贵妃特意提了这件事。
“阿玛,八阿哥今日不仅笑了,还会捂耳朵了。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明显是有意识的。他才两个月大,怎么会有这种意识?臣妾越想越觉得奇怪。”
佟国维的回信很快。
“不要多想。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乱。只管好好养着,其他交给时间。”
佟佳贵妃看完信,觉得有道理,便把这事放下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佟国维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两个月就会捂耳朵?这是婴儿该有的动作吗?
胤禩那孩子,前世那么聪明,这一世果然也藏不住。才两个月就露馅了,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得快点让两个孩子熟起来。”佟国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只有感情到位了,有些话,才说得通。”
他说的“有些话”,是指前世那些恩怨。
等胤禩再大一点,能听懂人话了,他要找个机会,好好跟这个孩子聊聊。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只是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小婴儿。
有些事,急不得。
十月里,紫禁城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天气冷了,佟佳贵妃不让孩子们出门,怕吹风受寒。胤禛整日被关在殿里,闷得不行,唯一的乐趣就是跟弟弟说话。
“弟弟,你看我今天穿的新衣服!”胤禛站在胤禩的小床前,转了个圈,展示自己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小棉袄。
胤禩看了他一眼。
不错,比上次那件宝蓝色的好看。枣红色衬肤色。
他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下,然后继续看天花板。
“弟弟,你不夸我一下吗?”胤禛凑过来,脸都快贴到胤禩的脸上了。
胤禩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的小床就那么点大,能缩到哪里去?
胤禛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胤禩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弟弟,你的眼睛好黑哦。”胤禛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像两颗黑葡萄。”
胤禩:“……”
你前世是不是也这么夸过别人?
他记不清了。
前世那些夸他“温润如玉”“贤名远播”的人,后来在他落难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团子,在他最讨人厌的时候——天天哭、天天闹、天天不理人——还愿意趴在他床边,夸他的眼睛像黑葡萄。
“弟弟,你脸上有个小酒窝!”胤禛忽然兴奋地喊,“这里!这里!你看!”
他伸出小胖手,戳了戳胤禩的左边脸颊。
胤禩浑身一僵。
被戳了。
他被一个三岁的小孩戳了。
前世谁敢戳他的脸?就算是皇上,也不会做这种动作。他是八贤王,是皇子,是朝野上下都敬重的人。谁戳他脸?
可现在,他就是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胤禛戳完左边戳右边,戳完右边又戳回左边,乐此不疲。
“两个酒窝!弟弟你有两个酒窝!”
胤禩面无表情地任他戳。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小床就这么大,他又不会爬,能怎么办?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仇。
记在账本上。等以后能动了,再还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面无表情任人戳”的样子,落在佟佳贵妃眼里,就是“乖巧”“懂事”“不哭不闹”。
“四阿哥,别戳了,弟弟会疼的。”佟佳贵妃走过来,把胤禛的手轻轻拿开。
“不会疼的!”胤禛说,“我戳自己就不疼!”
“那是因为你戳自己下不去手。”佟佳贵妃哭笑不得,“你戳弟弟可没留情。”
胤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胤禩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弟弟对不起。”他老老实实道歉,“我下次轻轻的。”
胤禩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还有下次?
但胤禛显然没读懂。
他笑嘻嘻地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胤禩的酒窝。
“弟弟你真好看。”他说,“比我所有的玩具都好看。”
胤禩闭上眼睛。
心里想的是——你这话要是被你的玩具听见了,它们会伤心的。
但他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湖面。
这一次,他没有藏。
因为他知道,藏了也没用。这个三岁的小团子,根本看不懂。
晚上,佟佳贵妃哄睡了两个孩子,坐在灯下继续写信。
“阿玛,八阿哥今天被四阿哥戳脸了,没有哭。我觉得他在慢慢适应。四阿哥还是很黏弟弟,每天都要跟弟弟说很多话。我不知道弟弟听不听得懂,但我觉得,他好像在听。”
她写到这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阿玛,您说八阿哥什么时候才会叫‘哥哥’?”
信送到佟府的时候,佟国维正在跟隆科多下棋。
隆科多棋艺不精,被父亲杀得片甲不留,正急得抓耳挠腮。
“阿玛,您让让我行不行?”
“让你?战场上谁会让你?”佟国维落下一子,将死了儿子的棋,“人生如棋,一步错,满盘输。”
隆科多苦着脸收拾棋子:“您最近说话怎么总是一套一套的?”
佟国维没理他,拆开女儿的信,看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贵妃问,八阿哥什么时候会叫‘哥哥’。”
隆科多凑过来看了一眼:“八阿哥才两个月大,叫哥哥?怎么也得一岁以后吧?”
“不一定。”佟国维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茶喝了一口。
隆科多一愣:“什么意思?两个月大的婴儿还能叫哥哥?”
佟国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是普通婴儿,当然不能。但如果是带着前世记忆的胤禩——那可不一定。
前世胤禩八个月就会说话了,一岁就能背诗,聪明得不像话。这一世,保不齐更早。
“你最近跟大阿哥还有往来吗?”佟国维忽然问。
隆科多的手一顿:“……没、没有啊。”
“说实话。”
隆科多沉默了一下:“大阿哥前两天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想请我喝酒。我没去。”
“信呢?”
“烧了。”
佟国维点了点头:“做得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隆科多,目光沉沉的:“记住,大阿哥这个人,不值得深交。他现在对你好,是想利用你。等他不需要你了,你会比任何人都惨。”
隆科多被父亲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阿玛,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不重要。”佟国维站起身,走到窗前,“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
隆科多几乎没有犹豫:“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佟国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低,“离大阿哥远一点,离太子也远一点。等到该站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隆科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忽然变得这么谨慎,但他知道,父亲不会害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