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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夜 停车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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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B2层的灯又闪了一下。
沈辞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数着它灭掉的次数。三秒。五秒。七秒。灭了。
黑暗涌上来,像潮水填满礁石间的缝隙。
陆挽的呼吸很稳。沈辞听得出来,她在装睡。
裴远靠在另一侧车门上,半张脸埋在立起的衣领里,但他的眼睛是睁的——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只守夜的猫。
沈辞没戳破。他只是把手指插进口袋,摸到那枚徽章。
金属表面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烫手了,但依然带着一种不该有的热度。像什么东西在金属里面慢慢醒来,又慢慢睡过去。
万一开始不好用了呢。
江淮序的话卡在脑子里,像一根鱼刺。
他想反驳。想说锚点的设定是他写的,三十秒,绝对可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刚才已经用过了,只撑了十几秒。
十几秒够干什么?
不够跑出阿鹿的追踪范围。不够穿过一条街。不够——
不够让所有人活着。
"睡不着?"
裴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沈辞没回答。
"我也是。"裴远说,"这破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触到墙壁,触到柱子,触到不知道什么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沈辞的脊背一僵。
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是呼吸。
很轻。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某辆车的车顶,正在往这边看。
陆挽动了。
她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折叠刀的刀柄已经握在掌心。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辞见过她拔刀。在第一夜,一个NPC从拐角扑过来的时候。她没躲,只是侧身,刀光一闪,那东西就倒下了。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是真的杀过人,还是只是学得很快?
沈辞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比他和裴远都适合活在这个世界里。
呼吸声停了。
沈辞屏住呼吸,等着那东西出现。等着那盏灯重新亮起来,照出某个扭曲的、不该存在的影子。
灯没亮。
但通风口里吹出来的风变了。
刚才是一丝一丝的,像蛇信子在试探。现在是一阵一阵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沈辞的胃在抽搐。
他闻过这个味道。在原作里。在他的文字里。
第二关的陷阱之一:腐烂花。
一种他编出来的植物,会散发甜腥的气味吸引猎物,然后——
"捂住口鼻。"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有毒。"
裴远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陆挽从包里摸出一块布,递给沈辞。
"你那书里还写了什么?"她问,语气平淡。
"很多。"
"能杀人的有多少?"
沈辞没回答。
他看向通风口。黑暗里,那些甜腥的气味正在一点点变浓,像什么东西正在从管道里爬出来。
他记得这段。他写的这段。
玩家会闻到一股甜腥味,然后视野会开始模糊。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们会看见——
"走。"他突然抓住裴远的手腕,"现在就走。"
"什么?"
"别问。跟我走。"
他往停车场的另一头跑去。裴远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才跟上。陆挽跑在最后,手里的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四周。
身后,有什么东西从通风口里涌了出来。
不是花。也不是气体。
是人。
准确地说,是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它们的手脚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白。
它们在笑。
无声地笑。
突然它们动了。
沈辞的脚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从没跑这么快过。心脏撞在胸腔里,像一只困兽在撞笼子。肺叶在燃烧,喉咙像被灌进了滚烫的沙子。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太多了。杂乱的、重叠的、像几十双赤脚在水泥地上拍打。
裴远跑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但没掉队。
陆挽跑在最后,手里那把折叠刀已经收起来了——没用。这些东西不是普通NPC,刀砍不死它们。
"前面。"沈辞喘着气,"前面有个出口。原作里……原作里那里有光。"
"光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他没说的是,原作里那一段写到一半就断了。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这本书是不是有问题,所以写得很敷衍。那段剧情他没有写完。
他没有写完的东西,现在正在追着他们跑。
出口的光越来越近了。
很微弱。是应急灯的颜色。
沈辞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道光——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出口被堵住了。
不是被墙堵住。是被人。
一个身影站在应急灯的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沈辞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卫衣。认得那个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姿态。
江淮序。
他站在出口,把唯一的逃生路线堵死了。
沈辞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甜腥的气味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江淮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让开。"
江淮序没动。
他只是偏了偏头,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那个动作。
第十七次。
沈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让开!"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尖锐,"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
江淮序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裴远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跟我走。"
江淮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光里。
沈辞愣了一秒。
一秒。
然后他动了。
他追着那道背影,冲进了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他穿过出口的时候,甜腥的气味突然就消失了。空气变得干净,变得冷冽,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寒意。
他们站在一条小巷里。
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球的眼眶。
江淮序就站在十步之外。
他背对着沈辞,面朝着巷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沈辞开口,声音还在抖,"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江淮序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沈辞看见巷口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那些追着他们的怪物,但它们停在巷口三步之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在尖叫。
很尖锐、很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划过玻璃。
然后它们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沈辞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裴远扶住了他。
"他救了我们?"裴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那个NPC?救了我们?"
沈辞没回答。
他望着江淮序的背影。
那件洗到发白的卫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领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道疤痕。
他记得这道疤。
是他写的。
在第三章,江淮序替玩家挡了一刀。他写那道伤口"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蜿蜒的河"。
他写得那么详细。
详细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
"它们不会再来。"江淮序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个巷子是原作里的安全区。它们进不来。"
沈辞的喉咙发紧。
"那你呢?"
他问。
"你能进来吗?"
江淮序转过身。
那只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看着沈辞,没有说话。
沈辞看着那只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他写这个角色的时候。他写他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他写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写了那么多。
那么多细节。
那么仔细。
像是怕漏掉什么。
像是怕他不完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问,声音很低。
江淮序歪了歪头。
"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
和车窗外的那个夜晚一样。
沈辞攥紧了口袋里的徽章。金属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救了我两次。"他说,"两次。"
"嗯。"
"为什么?"
江淮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因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
"什么问题?"
"你当年——"
他顿了顿。
"——为什么要把我写死?"
沈辞愣住了。
徽章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寒意。
他想回答。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
三行字。
他用三行字杀了他。
连个像样的遗言都不配。
而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