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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借伞 温逾借还伞 ...


  •   那把黑伞就斜靠在工位旁的角落,像一道沉默的注解,提醒着我咖啡店里的那次唐突并非幻觉。

      雨是下班时突然下起来的,毫无预兆,哗啦啦地浇灭了城市傍晚的最后一点余温。同事们哀嚎着在门口张望,有的打电话求援,有的拿出备用的伞。我默默回到工位,拿起那把不属于我的黑伞。

      伞骨冰凉,触感细腻。撑开时,发出“嘭”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圈出一方短暂安静的天地。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我撑着它,走进了雨幕。

      脚步有它自己的意志,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那栋著名的玻璃幕墙大厦楼下。时衍资本。四个银灰色的字在雨夜中散发着冷静而疏离的光。我知道他在里面,至少,他的助理下午回复我那封措辞谨慎、以“感谢那日咖啡店解围(虽然是我自己冒昧)”开头、以“冒昧问询如何归还陆先生雨伞”结尾的邮件时,是这么说的:“陆总今日会加班至八点后。”

      现在七点四十五分。

      我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手里紧紧攥着伞柄,心脏跳得有点快。雨水溅湿了我的鞋面和裤脚,但我浑然未觉。我只是盯着大厦那明亮的、格子般的窗口,猜测着哪一扇后面,坐着那个被无尽遗憾缠绕的男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还一把伞吗?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几次。买烟的上班族,躲雨的学生,神色匆匆的外卖员。每个人头顶都漂浮着或长或短的清单,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朦胧。一个年轻女孩顶着【今天又对妈妈发了脾气】跑进雨里;一个中年男人看着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头顶是【答应陪他过生日,又食言了】。

      世界依旧是由这些细小的、具体的悔憾构成的。而我,撑着来自其中一份最沉重悔憾主人的伞,站在这里,像一个蹩脚的、不知该如何登场的演员。

      八点过五分。玻璃门内人影晃动。

      我的呼吸屏住了。

      他走了出来。没打伞,只是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雨水很快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发丝垂落,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的距离感,多了些……属于夜晚的疲惫。

      他头顶的清单在雨夜中依旧清晰得刺眼。那行新鲜的【又没接林姨的电话】还在,颜色似乎比下午在咖啡店时更深了一些,沉甸甸地压在最上方。而在这行字下面,我忽然注意到,就在那层层叠叠的灰白字迹中,有一行极小、颜色极淡、几乎要湮没在众多遗憾里的一行:

      【很多年,没在雨里慢慢走过了。】

      我的心,像是被那行小小的字,轻轻捏了一下。

      很多年,没在雨里慢慢走过了。

      不是没在雨里走过,是没“慢慢”走过。对于一个时间以分秒计算、行程精确到分钟的投资人来说,“慢慢走”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一种被遗忘在快节奏人生之外的、近乎幼稚的遗憾。

      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藏在那浩如烟海的巨大悔憾之下,像废墟角落里一株倔强探出头的小草,带着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柔软的渴望。

      就在他即将步入雨幕,抬手似乎要招呼出租车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撑着伞,从便利店屋檐下跑了出去。

      “陆先生!”

      我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不算大,但他听见了。脚步顿住,转身,目光隔着雨丝投来。看到我,以及我手里撑着的、他那把熟悉的黑伞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深潭般的平静覆盖。

      我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急,有些气喘,伞面上的雨水甩了几滴到他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我脸一热,忙把伞举高,试图将他也罩进这方寸的遮蔽之下。

      “您的伞。”我把折叠好的伞递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那天……谢谢。”

      他没接伞,视线在我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略显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我空空如也、并未被雨淋湿的另一侧。“你用了。”

      是陈述句,听不出情绪。

      “……是。”我老实承认,觉得脸更热了,“今天下雨,我就……带来了。想着也许能遇到您,还给您。”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以。市中心这么大,哪那么容易“遇到”。

      他似乎也这么认为,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终于伸手接过了伞。指尖不可避免地有瞬间的触碰,他的手指很凉,像这雨夜的空气。

      “麻烦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疏离,是标准的、对待陌生人的礼貌。

      还伞的任务完成。我应该道别,转身,走进雨里,或者去旁边的地铁站。让这次短暂的、莫名其妙的交集画上句号。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又瞟向他头顶那行小小的字:【很多年,没在雨里慢慢走过了。】

      它那么淡,那么小,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我的视线里。

      鬼使神差地,就在他微微颔首,准备再次转身走入雨中的前一秒,我脱口而出:

      “雨好像……变小了。”

      他再次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天。雨势确实比刚才缓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街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暖黄。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雨滴敲打伞面、地面、屋檐的细碎声响。这沉默并不尴尬,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拉扯着我那颗因为冲动而狂跳的心。

      我攥紧了手里便利店刚买的、原本打算自己用的透明小雨伞的塑料手柄,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莽撞的、不像我的声音说:

      “从这儿走到地铁站,大概七八分钟。雨不大……走路的话,伞可能都打不湿。” 我顿了顿,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向他身后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急着赶时间的话。”

      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温逾,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邀请陆时衍,步行七八分钟去地铁站?在雨里?慢慢走?

      疯了。一定是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脸颊滚烫的温度。雨丝凉凉地飘在脸上,也降不下这突如其来的燥热。

      就在我以为会被彻底无视,或者得到一个冰冷的拒绝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轻,几乎融在雨声里。

      “走吧。”

      我猛地抬头。

      他已经撑开了那把黑伞,伞面在我头顶倾斜,将我一同纳入干燥的遮蔽之下。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则暴露在了细密的雨丝中。他没有看我,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浸润的、泛着光的街道,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像只是接受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提议。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动作。

      “不是要去地铁站?”他微微侧目,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细碎的光,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少了几分咖啡店时的纯粹疏离。

      “……是,是!”我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收起自己那把寒酸的透明小雨伞,有些局促地站到了他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但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依旧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微凉湿润的味道。我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生怕不小心碰到他。

      他迈开了步子。步子不疾不徐,真的是一种“慢慢走”的速度。

      我赶紧跟上。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傍晚的雨里。他撑着伞,我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世界仿佛被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包裹、缩小,最后只剩下这一方伞下的空间,和这条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短短的人行道。

      我偷偷地,用尽全力控制着眼角的余光,看向他的头顶。

      雨丝穿过他头顶那悬浮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字迹,那些层层叠叠的遗憾在潮湿的空气中仿佛也变得湿重。而最上方,那行小小的、淡淡的【很多年,没在雨里慢慢走过了。】,它的颜色,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被这真实的、冰凉的雨水一点点冲刷,稀释了墨迹。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微弱雀跃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心脏。我做到了?就这么简单?只是……一起在雨里走一走?

      可很快,我又看到了那行新鲜的【又没接林姨的电话】,依旧沉郁地挂在那里。而更下方,那些灰黄色的、陈年的字迹,依旧盘根错节,纹丝不动。

      这只是浩渺冰川上,掉落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冰晶。

      但至少,有一粒冰晶,是因为我而掉落的。

      这个认知,让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我知道这很傻,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我的自我感动。但那种熟悉的、在帮助早餐店阿姨、在帮高中生递信之后,心底淤塞的遗憾仿佛被疏通一丝缝隙的微弱轻松感,再次出现了。

      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走到地铁口,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只过了一瞬那么短。

      他停下脚步,收起伞,动作流畅自然。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到了。”他说。

      “谢谢您……送我过来。”我小声说,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伞。”

      “哦,对。”我这才想起,我还攥着他那把黑伞。连忙递过去。

      他接过,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半秒。“早点回去。”说完,便转身,重新撑开伞,走入了还未完全停歇的、细密的雨丝中,走向路边那辆不知何时静静停靠的黑色轿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和车流。直到那辆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把黑伞冰凉细腻的触感,以及……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他头顶遗憾清单变淡而产生的、奇异的暖意。

      地铁口灌出的风带着地底特有的气息,吹散了我身上最后一点雪松的冷香。

      我转身,步入通往地下的阶梯。心里那株危险的幼苗,在这场无声的夜雨里,仿佛又悄悄地,向上窜了一小截。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荒谬的、冲动的、不知对错的开始。

      但当我踏进明亮温暖的地铁车厢,透过玻璃窗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时,我竟发现,自己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夜借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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