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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火 运动会报名 ...

  •   运动会报名表贴在教室后墙上的第三天,体育委员终于崩溃了。
      他叫方卓,是个圆脸男生,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大,但胆子很小。他站在讲台上,双手合十,对着全班作了个揖。
      “祖宗们,三千米,就差一个人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时低头,假装在看书。
      方卓快要哭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扫过正在抄作业的陈一鸣,扫过正在吃包子的许念念,扫过正在看窗外梧桐树的温稚。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行舟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正用一种“你敢点我名试试”的表情看着他。
      方卓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抽签,”角落里有人说,“抽签最公平。”
      方卓如获大赦,从讲台抽屉里掏出一个纸盒子,撕了个口子,把全班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扔进去。纸条哗啦啦地响,像一群被困在盒子里的白蝴蝶。他把盒子摇了摇,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展开。
      “温稚。”
      教室又安静了。
      温稚转过头来,表情淡淡的,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许念念第一个站起来。“搞错没有,她跑三千米?你让她跑三千米?”
      方卓满头大汗,手在纸盒子里又搅了搅。“抽签嘛,公平公正——”
      “我来。”
      那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不高,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行舟把翘着的椅子放下来,椅腿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把转了一上午的笔往桌上一扔,迈着长腿往前走。经过温稚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低头看她。
      他走到讲台旁边,从方卓手里抽走那张写着“温稚”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替她跑。”
      方卓张大了嘴。“可是抽签——”
      “我说,我替她跑。”
      陆行舟偏头看他,语气很平,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事就这么定了。方卓把嘴闭上了。后排几个男生开始起哄,陈一鸣拿笔敲着桌子,嘴里发出怪叫。陆行舟没理他们,转身往回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温稚桌角轻轻叩了两下。像敲门,像打拍子,像在说——没事。
      运动会那天,天很蓝。
      蓝得像一块被人洗过的玻璃,几朵白云粘在上面,一动不动。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红黄蓝绿,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喇叭的音质很差,鼓点像炒豆子。
      温稚坐在看台上,许念念坐在她左边,林知语坐在她右边。看台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像坐在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上。
      “三千米什么时候开始?”许念念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十点半。”
      “那不是快到了?”
      温稚站起来,从看台上往下走。许念念在后面喊她,她说去检录处。
      检录处在操场东南角,一张折叠桌,一把遮阳伞,一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体育老师在核对名单。温稚站在遮阳伞外面,看着跑道上正在热身的男生们。
      他站在第三道的起点旁边。
      运动背心是黑色的,短裤也是黑色的,露出一截被夏天的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腿。他在做拉伸,一只脚踩在台阶上,身体前倾,动作懒散散的,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在看跑道,目光专注而安静,像一头豹子在丈量奔跑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直起身,走过来。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胸口的位置。
      “你怎么下来了。”
      “来检录。”
      “又不是你跑。”
      “我替你递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笑容浮上来,痞痞的,坏坏的。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替你递水。”
      “再说一遍。”
      温稚转身要走。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腕骨,温度高得不正常。他的笑容收了,但眼睛还在笑,从眼睛的深处往外漫,拦都拦不住。
      “说好了,终点等我。”
      “嗯。”
      “拿水。”
      “嗯。”
      “温稚。”
      “嗯?”
      “看我跑。”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好。”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看台上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十几个人挤在跑道起点,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陆行舟起跑不快,他夹在人群中间,步伐稳健,像是在存着什么。第一圈,他跑在第五。第二圈,第四。
      到了第三圈,他开始加速。
      他从外道超了一个人,又超了一个人。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尖弹琴,每一次落地都有一个音符在响。跑到她们班看台下方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朝看台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挥。
      许念念尖叫起来。林知语放下了手里的单词本,推了推眼镜。陈一鸣把矿泉水瓶敲得砰砰响,方卓站在看台第一排,吼得嗓子都劈了。
      温稚没有喊。她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水,目光跟着那道黑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往终点移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起百褶裙的裙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看着,手指把水瓶握得很紧,瓶身被捏出细微的凹痕。
      冲刺圈。
      陆行舟从弯道切进直道,身后紧跟着两个人,呼吸声粗重得像风箱。他没有回头,只是猛地提速,身体前倾,双臂摆动幅度加大,脚下的跑道像被点燃了一样。在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跑在第一的那个人,冲过终点线。
      欢呼声炸开。
      温稚走向他,把水瓶递过去。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水珠从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一路滑进运动背心的领口。他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有几点落在她脸上。
      “第几。”
      “第一。”
      “骗人。”
      “第三,”他说,喘着气,嘴角翘起来,“第三名。让你失望了。”
      温稚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会跑第一。”
      “我又不是神仙。”
      “你跑第一的话,我就——”
      她顿住了。他喝水的手悬在半空中。
      “你就什么。”
      “没什么。”
      “温稚。”
      他叫她的名字,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朝她走近了一步。浑身都是汗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像夏天的某种印记。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他还没有平复的喘息,和她还没有出口的话。
      看台上的欢呼声和广播里的音乐声都变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陆哥!照相了!”
      陈一鸣的大嗓门从看台上砸下来。
      陆行舟退后一步,揉了揉后颈,转身朝看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个空水瓶从台阶上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温稚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男生们簇拥着推上看台,看着许念念拿相机对着他连拍了好几张,看着方卓激动得差点从看台上摔下来。风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橡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下午是接力赛。
      四乘一百米,三班对一班。陆行舟跑第四棒,刚站上跑道,三班的第四棒就走过来——隔壁班体委,叫赵锐,一米八五,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往陆行舟旁边一站,气场强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陆哥,好久不见。”
      “上周才见过。”
      “上周不算,上周你逃课了,没打上球。”
      “那今天算。”
      赵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低头看了看陆行舟的运动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钉鞋,挑了挑眉。“专业选手今天穿钉鞋。”
      “你穿钉鞋也没用。”
      “嘴硬。”
      发令枪响。
      第一棒陈一鸣跑得龇牙咧嘴,交接棒的时候差点掉棒。第二棒是个瘦高个男生,死咬住三班不放。第三棒交接的时候,一班还落后三米。赵锐接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笑。然后他冲出去了,像一支离弦的箭。
      陆行舟站在接力区,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重心下沉,右手向后伸直,五指张开。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正在跑向他的许知源——第三棒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存在感极低,连交作业都最安静。但此刻他正咬紧牙关冲向终点,脸上青筋突起,每一步都像在燃烧。
      接力棒撞进手心的那一刻,陆行舟整个人弹了出去。
      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是因为那种什么都不顾的野劲儿,像旷野里烧了一把火,风往哪吹,火就往哪烧,谁也管不了。赵锐在前面,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距离没有缩小,也没有拉大,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在跑道上飞速移动。看台上的尖叫声把广播里的音乐都盖住了。
      陆行舟没有听见。他只听见风声,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在最后三十米,他忽然加速。猛地往前冲,身体前倾的角度几乎要摔倒。他超过了赵锐,在距离终点线五米的地方——赵锐伸出手想拽他的衣服,手指擦过他背心的下摆,没有抓住。
      撞线。
      一班赢了。
      全班从看台上冲下来,把跑道围得水泄不通。陈一鸣第一个扑上去挂在陆行舟身上,赵锐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气,然后直起身,走过来,朝陆行舟伸出手。
      “下次我要穿两双钉鞋。”
      陆行舟握住他的手,借力把自己从陈一鸣的熊抱里解救出来。
      “你穿铁鞋也没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汗水流了满脸,头发黏在额头上,运动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狼狈又好看。
      温稚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第二瓶水。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水,手指擦过她的指尖。他的手很烫,她的手指微凉。
      “第三名,”他说,喝了一口水,“不对,今天第一名。”
      “我看见了。”
      “温稚。”
      “嗯。”
      “你刚才说,我跑第一的话你就什么——”
      “照相了,陆行舟。”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百褶裙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嘴角又翘起来了。他想,第三圈加速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没力气了,但他看见她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他觉得还可以再跑十圈。
      大合照的时候,班长指挥大家往操场中央走。男生站后排,女生站前排,矮个子的往中间挤,高个子的自觉往两边站。陆行舟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运动背心还没换,脸上还挂着汗珠。
      许念念在前面举着相机喊:“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他歪了下头。镜头定格了他的侧脸,耳骨上那颗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不在镜头上——他的目光穿过前排女生的肩膀,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里站着温稚,她没有看镜头,头微微偏向右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多年后,温稚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这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压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把它擦干净,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背面,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她站在人群里,不知道我在看她。那时候我以为,这个秋天和别的秋天一样,过完就没了。后来才知道,那个秋天,一直没过去。”
      温稚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秋阳下的操场,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前排的女生们笑得很灿烂,后排的男生们互相搭着肩膀。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的少年,正用一种藏在漫不经心之下的温柔,看向镜头的左边。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那个秋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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