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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沈先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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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所没有招牌的会所门口,里面的侍应生认得沈凌钧,喊了一声“沈老师”,便引着两人往里走。
一眼望过去,两边的包厢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笑。路薇走在他身旁,压低声音:“王丽箫这人在圈里风评不太好,等下你小心点。”
沈凌钧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最近因为舆论,取消的行程比以往一年都多,就连深度合作的平台都递来了延期通知。只是王丽箫手里的本子她已经看过,确实非常有潜力。
侍应生敲门推开后便躬身退下了。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一瓶开了的红酒,王丽箫坐在主座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腕表低调却价值不菲。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笑起来时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整个人透着成熟女人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她身旁还坐着两个他不认识但同样衣着考究的圈内人。
见她来了,王丽箫也没有起身迎接,只指尖轻点了点身旁的座椅扶手,红唇微勾:“沈老师,来,坐这边。”
沈凌钧礼貌地颔首,并没有坐她旁边,而是拉开斜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王丽箫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着身旁两人慢悠悠开口:“沈老师这样的演员,现在圈里真不好找。有作品,有奖项,气质也好。”
旁边两人顺势附和几句,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落在沈凌钧身上,似笑非笑:“可惜啊,就是运气差了点。”
沈凌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声音清泠泠的:“王总说笑了,运气这种事,今天不顺,明天未必。”
“沈老师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得太透。”王丽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优雅地交叠双腿,整个人慵懒地靠进沙发里,“前段时间有个新人,叫周什么来着——说句实话,条件一般。但是人家懂事,现在都成二线小生了。”
路薇心头一紧,连忙拿起酒瓶给她续上酒,笑着打圆场:“王总说笑了,凌钧拍戏这么多年,向来靠的都是实打实的业务能力。”
“业务能力?”王丽箫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意,“现在的情况,圈里谁敢用他?”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凌钧,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凌钧啊,我直说了吧。跟了我,这个本子是你的,以后我手里的资源,最好的项目,也都是你的。”
“啪”的一声脆响,桌上的酒杯都跟着晃了晃。路薇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王丽箫!你什么意思?!”
沈凌钧跟着站起身,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王总如果想要的是一只金丝雀,那你找错人了。”
“路薇,我们走。”
“沈凌钧!”王丽箫脸上的从容终于崩了,声音尖利起来,“你别不知好歹。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风光的影帝吗?今天你敢走出这个门,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拍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门口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哟,这么热闹?从外面都听到了。”
沈凌钧的脚步顿住了,抬眼望去,便看见李导正站在门口,而他身侧,那道熟悉又让她心口骤紧的黑色风衣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女人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盲杖,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却连那双眼睛都一并冷透了。
身后的王丽箫骂声戛然而止,连忙挂上笑容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导!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她一边说着便笑着迎上前想攀李导的胳膊,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李导身旁的慕念。目光扫过那根盲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旋即浮上几分审视与轻慢。
沈凌钧的目光还停留在慕念脸上,心底漫上说不清的情绪。
她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包厢里的话她都听到了?
如此想着,慕念的脸便缓缓转过来,视线精准无误地与她撞上,随后轻轻弯了弯唇角。沈凌钧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这时,李导像是没看见王丽箫一样,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沈凌钧面前,将一本厚厚的剧本递到他手里。
“我刚跟朋友在隔壁包厢谈这个本子呢,筹备两年了,昨天才定稿。我翻完第一反应就是,这男主非你莫属。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在这儿碰上了。”
沈凌钧的目光这才落向李导,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一旁的路薇连忙碰了碰他胳膊,他回过神,语气得体:“多谢李导抬爱。”
只是话落,眼神又忍不住往慕念身上放。
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偏偏这么巧。
王丽箫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刻意维持着从容的语调:“李导,您看这……我跟沈老师还有点重要的事没谈完呢。要不您先坐会儿,喝杯酒?”
李导完全无视了僵在原地的王丽箫,只继续对沈凌钧说道:“你要是现在有空,我们去隔壁包厢聊两句?我给你讲讲大概的故事线,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李导!”王丽箫脸上的体面终于维持不住了,声音里压着怒火,“您这是摆明了不给我面子?”
盲杖重重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众人下意识看向那个从刚才起便安安静静的女人。
慕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并未刻意正对王丽箫的方向,只是淡淡开口:“以为握着几分权势就能为所欲为,殊不知登高张狂,往往最容易栽跟头。”
王丽箫听见这话,精致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目光狠狠剜向慕念:“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两人一左一右拽住胳膊。其中一人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急道:“王总,忍忍吧,那是李导身边的人,李导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沈凌钧看得真切,那些低语落入王丽箫耳中,她整个人气焰瞬间矮了大半,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彻底碎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导在业内的分量毋庸置疑,柏林电影节评委会主席的身份,便是他立足国际影坛最硬的底气。真要是把人彻底得罪,王丽箫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和事业,怕是顷刻就会摇摇欲坠。
王丽箫抓起手包,恶狠狠地瞪了沈凌钧和慕念一眼,高跟鞋踩得地面笃笃作响,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李导语气温和:“凌钧,我们去隔壁包厢谈?”
沈凌钧看了平静的慕念一眼,随后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颔首。
——
包厢门轻轻合上,路薇有事先行离开了,李导也没多寒暄,很快步入正题。
沈凌钧原本只是粗略地看了眼本子,可视线一落在那些台词上,便再也移不开了。心跳一下下加快,越看便越惊喜。
这角色的人物塑造非常独特,与他以往演过的完全不同,彻底跳出了舒适区。
可惊喜过后,沈凌钧也很快冷静下来。
行业内都知道,李导带过的演员,个个都是一飞冲天,但也从不回头用第二次。
而一年前,他凭借《白夜行》摘下影帝桂冠,那部戏的导演,正是李导。
“为什么是我?”沈凌钧抬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纸页的边缘。
“你当初拍《白夜行》之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来着……只是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合眼缘。”
“李导,我很喜欢这个剧本。”沈凌钧定了定神,沉默一瞬,语气不卑不亢,“但我必须说实话,眼下的舆论您也看到了,我怕会连累剧组。”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慕念,忽然抬了抬眼,盲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
“不会连累。”
清冽的嗓音径直落在沈凌钧耳中,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精准地对着他的方向。明明只是轻轻一句话,可从慕念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莫名觉得可以信服。
“为什么?”沈凌钧垂下眼,躲开她的视线。
“因为以小李的身份,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也没有人敢作对。”
沈凌钧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慕念的意思。
不过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事实:当你站得足够高,那些声音自己就会闭嘴。
片刻后,沈凌钧深吸一口气,合上剧本,认真地看着李导:“没有顾虑了。这个角色,我接。”
李导眼睛一亮,立刻拍了拍手:“太好了!我就说你会答应……”
话说一半,自己先噎住了,干咳两声,边摸车钥匙边往外走:“咳,不早了,想起来还有点事,本子回头工作室聊。”
不等沈凌钧回神,人已经溜了,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门。
包厢内只余下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安静。
慕念指尖轻点着盲杖,正想开口,便听见面前椅子轻微刮擦的声响,随后是皮鞋踩地的声响,很慢,却越来越近。
她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分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可对方每近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慕念的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收拢:“沈先生不会打算将我一个盲人丢在这吧……”
太近了,她能感觉到对方站定在自己面前,古龙香味几乎要把她淹没。
然后,一阵极轻的风掠过她面前。
慕念的呼吸顿了顿,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动,一左一右试探着。她几乎能描摹出来,是一只手正张开五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你真的看不见?”沈凌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探究。
慕念深深吐出了胸腔里的那口气,随后缓缓抬起头,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就这样对上了沈凌钧的目光。
“看不见,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光团,就像糊满了洗洁精那种感觉。”
沈凌钧手指僵在半空中,迅速收回来,耳根微微发热:“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事。”慕念打断他,语气倒听不出什么不悦,嘴角反而极淡地弯了一下,“沈先生想问我的问题,应该不止这一个?”
沈凌钧却是沉默半晌,没料到对方会先开口。
耳根的热一点点褪去,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然恢复温和:“为什么帮我?你究竟是谁?”
“帮你的是小李,并不是我。”
沈凌钧摇了摇头:“李导从不找同一个演员演第二回。”
面前的人轻笑一声,沈凌钧不禁抬起眼来,怔怔地对上那双此刻带着笑意的眼睛。
“首先,小李从不找同一个演员演第二回,是因为他很看重演员身上的灵气。很多人一炮而红之后,那份灵气就被名利泡软了。其次——”慕念顿了顿,“小李不是那种会收关系户的人,即便是我这个好朋友也不行。”
她的盲杖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小李会来找你,是因为这个角色确实适合你。你也确实有这个实力。”
慕念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清冽的嗓音也带上几分软:“归根到底,是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沈凌钧再次怔住了,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人从胸口轻轻托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独自扛着所有声音往前走,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可直到这一刻,慕念那句云淡风轻的话砸下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不渴望这些,只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沈凌钧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但他没有让声音露出破绽,只低声道:“谢谢。”
过了半晌,他又唇角微微弯起,像在笑,又像在审视,“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想,你应该不至于拿‘巧合’两个字来搪塞我吧?”
慕念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这么直白。只是想到一会儿要说什么,她耳根便不自觉漫上一层浅粉。
安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却格外认真,
“沈先生,我想成为你的恋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