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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吕雉重生, ...


  •   吕雉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青灰色麻布帐幔,她记得就是这个帐幔,边角有一块暗渍,是刘盈呕血溅上去的。她记得。因为这顶帐子一直用到了她死。

      她死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未央宫前殿,冰冷的地砖,她趴在那张花了三年绘制的舆图上,手指死死摁着齐国的位置。外面喊杀声震天。

      “吕氏满门,一个不留!”

      那是陈平的声音。

      然后是周勃:“搜!所有姓吕的,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诛杀!”

      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她的兄弟。她的侄儿。她血脉里流着的每一个人。

      她听见吕产的惨叫。听见吕禄的求饶。听见她妹妹吕嬃最后一声嘶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她的灵魂看着这一切全死了。

      她用了十五年铺的局,杀韩信,屠彭越,压功臣,扶吕氏。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满门抄斩。

      “娘娘?”

      一只手从帐外伸进来,掀开了一条缝。

      吕雉的瞳孔猛地收缩。

      春兰。那是春兰。一张她还记得的脸,不是临死前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而是年轻的、红润的、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笑容的脸。可春兰在她临朝称制的第三年就死了。

      “娘娘,您起了吗?陛下昨夜召了戚夫人,您不必这么早去请安……”

      陛下。

      戚夫人。

      请安。

      吕雉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真切的。温热的血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黏腻地沾在掌心。

      不是做梦。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激得她浑身一颤。

      春兰吓了一跳:“娘娘!您还没穿鞋——”

      吕雉没有理她。她径直走到铜镜前,死死盯着镜中那张脸。

      年轻。

      那是她二十八岁的脸。

      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没有常年批阅奏折熬出来的眼袋。脸颊还带着年轻的丰润,嘴唇有血色,眼神却是一潭死水里烧着烈火。

      上一世,她忍了整整十五年,才等到刘邦死。然后她用八年时间,一刀一刀地剐了所有对不起她的人。戚夫人,人彘。刘如意,毒杀。戚家满门,流放岭南,一个都没活着到目的地。

      可那又怎样?

      她死的时候,吕氏全族给她陪葬。

      “娘娘……”春兰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了?”她看到吕雉的眼神好吓人……

      吕雉慢慢转过头,看向春兰。

      她看得很仔细。

      这个侍女,跟了她二十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没有跑,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没有贪。最后病死在宫里。

      “过来。”吕雉说。

      春兰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吕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然后松开。

      “你以后跟着我,”吕雉说,声音不大,却让春兰的腿软了一下,“以后在我面前你可以任何话都跟我说,任何问题都可以问,记住是任何问题,你要知无不言,要和我建立绝对信任的关系,无关主仆,另外我不会让你再病死。”

      春兰完全听不懂,只敢点头。

      吕雉转身,走到窗边。晨光洒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

      上一世,她输了。

      不是输给戚夫人——那个只会唱歌跳舞的蠢货,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不是输给刘邦——那个老谋深算但优柔寡断的男人,不过是仗着“天子”的名头压她一头。

      她输给了自己。

      她太急了。刘邦一死,她就急着清算,急着让吕氏上位,急着把所有敌人赶尽杀绝。结果呢?她活着的十五年,没人敢动。她一死,所有人一起反。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戚夫人的每一步棋,刘邦的每一个心思,功臣的每一个算盘,甚至审食其什么时候会背叛她——她全都知道。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这一次,她要慢慢来。

      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吃。

      一个敌人一个敌人地杀。

      “春兰。”

      “奴婢在。”

      “找人帮我打听,审食其最近在干什么?”

      后来春兰回报:“审……审大人最近常往戚夫人那边走动……”

      吕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弧度。

      审食其。

      她最信任的心腹。从沛县就跟在她身边的人。刘邦在彭城兵败时,是他豁出命护送她和刘盈逃出项羽的包围圈。她对他信任到——让他随意出入后宫,和她的妹妹吕嬃私通,她都没有追究。

      结果呢?

      这人在刘邦还没死的时候,就偷偷投靠了戚夫人。把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底牌,一五一十地透了过去。

      上一世,她最后才知道。

      这一世,

      “走着瞧!”吕雉轻声说。

      她走到衣架前,自己伸手取下一件素色深衣,没有让春兰帮忙。春兰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娘娘从来都是让人伺候穿衣的。

      “娘娘,您要更衣吗?奴婢来”

      “不用。”吕雉自己系好腰带,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上一世临朝称制那十五年,她都是自己穿衣。

      “走,”她推开门,“去给陛下请安。”

      “娘娘,您不梳头吗?”

      吕雉已经跨出了门槛。

      从后宫到刘邦的寝殿,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吕雉走得不快不慢。她边走边看——看宫殿的布局,看守卫的位置,看来往宫人的神色。上一世,她花了十年才把这盘棋摸透。这一世,她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回廊拐角,一个扫地的太监看见她,慌忙跪下。

      吕雉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顺子。

      她认出了这张脸。戚夫人安插在她宫里的眼线。上一世,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让他传了三年的情报。她气得亲手打断了他的腿,扔进暴室,三天后他死了。

      “抬起头来。”她说。

      小顺子颤巍巍地抬头。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吕雉盯着他看了三秒。

      足够了。

      这张脸,这副神态,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现在可能还没开始替戚夫人做事,但他的姐姐是戚夫人的贴身宫女,他天生就是戚夫人的人。

      杀?不。

      太早。打草惊蛇,不值。

      但可以用。

      一个念头在吕雉脑子里成形,像一把刀从磨石上划过。

      “你叫什么?”她明知故问。

      “奴才……奴才小顺子。”

      “哪个宫的?”

      “奴才负责洒扫回廊。”

      “洒扫回廊,”吕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嗯。继续扫吧。”

      她抬脚走了。

      春兰小跑着跟在后面,低声说:“娘娘,那个小太监,奴婢听说他姐姐是戚夫人身边的……”

      “我知道。”吕雉打断她。

      春兰闭嘴了。她今天已经第三次被吕雉打断了。她隐约觉得,皇后娘娘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一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人。

      刘邦的寝殿到了。

      门口的内侍看见吕雉,愣了一下,才慌忙通报:“皇后娘娘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吕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在等。等里面的人收拾好,等她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陛下刚刚起床”的模样,而不是“陛下昨夜宿在戚夫人那里”的模样。

      这是戚夫人的小聪明。每次都要让她等,每次都要让她亲眼看着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一世,她会等得脸色发白,手指发抖。

      这一世……

      “进来。”刘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吕雉推门进去。

      酒气。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她扫了一眼——刘邦半靠在榻上,衣襟半敞,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戚夫人跪坐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曲裾,发髻微乱,脸颊泛着红。

      戚夫人站起来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但吕雉看见她起身时故意慢了半拍,让刘邦的手从她腰上滑过。

      一个动作,两个意思:一是告诉吕雉“他昨晚搂着我睡的”,二是提醒刘邦“我才是你身边的人”。

      吕雉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刘邦脸上。

      这个男人。

      她上一世的丈夫。大汉的开国皇帝。她为他坐了两年牢,替他照顾了十几年的家,帮他收拾了所有的烂摊子。他回报她什么?

      “盈不类我,如意类我。”

      他要废她的儿子。立那个贱人的儿子。

      “陛下,”吕雉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臣妾有一事禀报。”

      刘邦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一大早被“禀报”这两个字打扰。

      “什么事?”

      “太子想见您。”

      四个字。平铺直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您好久没去看他了”这种废话。

      刘邦愣了一下。戚夫人也愣了一下。

      “臣妾告退了。”吕雉转身就走。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超过十句话。她没有多看戚夫人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甚至没有给刘邦拒绝的机会。

      她说了。她走了。剩下的,让刘邦自己去想。

      这就是这一世的打法,不哀求,不示弱,不给对方留反应的时间。

      走出寝殿,春兰追上来:“娘娘,您……您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吕雉头也不回,“等着看他搂着戚夫人亲热?”

      “可是……陛下还没有答应去看太子……”

      “他会去的。”吕雉说。

      她太了解刘邦了。

      这个男人,你越求他,他越不当回事。你要是不理他,他反而会想起来,“哦,我还有个太子”。

      而且,她已经埋了一颗种子。

      “太子想见您”——这句话,刘邦会翻来覆去地想。“太子想见朕,皇后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走了……她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就会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只要他去了,吕雉就有办法让他留下来。

      这就是棋。

      回到自己的寝殿,吕雉屏退所有人,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把手伸到面前,翻过来,看着掌心的四道血痕——那是刚才握拳时指甲掐出来的。

      疼。真切的疼。

      她喜欢这种疼。这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戚夫人最后被做成人彘时的惨叫。刘如意喝了毒酒后蜷缩在地上的抽搐。韩信被砍下头颅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彭越的肉酱被端上宴席时,满朝文武的脸色。

      还有刘盈。

      她唯一的儿子。

      她杀光了所有挡他路的人,替他铺好了最平坦的帝王之路。结果呢?他看了人彘之后精神崩溃,整日饮酒,二十三岁就死了。死之前,他对她说了一句话,

      “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她的儿子,说她不是人。

      吕雉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她很快睁开了眼,抬手擦去泪痕。

      眼泪这种东西,上一世她在刘邦怀里就流干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哭过,直到刚才。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这一世,她也许可以不让刘盈看见那个人彘。

      不是为了戚夫人。那个贱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是为了刘盈。

      她重新摊开手掌,看着那四道血痕。

      上一世,她是刘邦的皇后。

      “这一世,”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我是吕雉。”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附属。

      就是吕雉。

      门外,春兰的声音传来:“娘娘,太傅派人来问,太子今日的功课要不要照常?”

      吕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照常。”她推开门,阳光洒在她脸上。

      然后她顿了一下。

      “不,”她改了主意,“告诉太傅,今日的功课改了。我要亲自给太子上课。”

      春兰愣住了:“娘娘亲自……?”

      吕雉没有解释。

      她迈步走向太子宫的方向,步伐沉稳,目光冷峻。

      上一世,她只顾着替刘盈除掉敌人,却忘了教他怎么做皇帝。这一世,她要亲自教。

      教他怎么用人,怎么制衡,怎么杀人。

      因为“刘邦,”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想废我儿子的太子位?”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个‘如意’是怎么死的。”

      长安城的钟声响了九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吕雉走在宫道上,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

      那个影子,像一头缓缓苏醒的猛兽。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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