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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守护与无奈 秦凤兮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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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要从昆吾宗一年一度的「琼花宴」说起。
琼花宴说是宴会,其实是宗门为了犒劳内门弟子而设的灵酒大会。每逢这个日子,膳食堂会搬出窖藏百年的灵果酿,据说一杯便能让筑基期的修士飘飘然如登仙境。月瑶往年作为外门弟子是没资格参加的,但今年不同——她是秦凤兮的人,自然坐在了首座弟子身侧的位置。
秦凤兮不饮酒。她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白玉杯从头到尾都是满的,连一滴都没少。但月瑶不一样。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又被几个内门女弟子起哄着敬了几杯,脸上很快泛起了酡红。
“师姐,这酒甜甜的,还挺好喝。”月瑶又灌下一杯,笑眯眯地转头看向秦凤兮,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潋灩。
秦凤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刚好,少喝些。”
“没关系,我酒量好得很——”话音未落,月瑶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秦凤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在月瑶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坐在对面的几位长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月瑶被几个热情的内门女弟子拉去旁边的席上喝酒。秦凤兮本想拦,但掌门无尘真人恰在此时将她唤到跟前商议要事,她只得叮嘱了一句「别喝太多」,便起身离席了。
就是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出了事。
月瑶半醉半醒地靠在一张矮几旁,手里还攥着半杯灵果酿,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飞起来。周围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月瑶师妹,喝多了吧?我送你回去?”
月瑶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轻的男弟子,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的笑意。她不认识这个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但那只手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滑动,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放手。”月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那男弟子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得更近了,酒气喷在月瑶的耳侧:“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内门核心弟子,你跟着我,比跟着秦师姐——”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股排山倒海的灵压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不,不是钉——是砸。
那股灵压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有一座万丈雪山从头顶轰然坍塌,那男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便「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头一紧。他的七窍同时渗出血来,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方向——秦凤兮。
她站在三步之外,面色平静得近乎可怕。没有暴怒,没有杀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彷佛那碾压一切的灵压只是旁人产生的错觉。
但那男弟子的骨骼已经在咯咯作响了。
再压下去,他会死。
“凤兮!”
无尘真人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秦凤兮,目光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秦凤兮没有立刻收手。
她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弟子,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目光甚至算不上愤怒,更像是看一件脏了的东西——不值得生气,但需要被清除。
过了漫长的几息,她终于收回了灵压。
那男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裤子上已经湿了一片。两个内门弟子慌忙上前将他拖走,拖行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没有人敢笑。
秦凤兮转过身,走到月瑶面前。
月瑶还靠在那张矮几旁,全程目睹了一切,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酒意都吓醒了三分。她仰头看着秦凤兮,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她从未在秦凤兮脸上见过的东西。
后怕。
秦凤兮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很轻:“可伤到没有?”
“没有,师姐,没事…我就是被碰了一下腰——”
“哪只手?”
“……啊?”
“他碰你的那只手,是哪只手?”
秦凤兮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月瑶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月瑶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又有些想笑。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凤兮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彻骨,指尖微微发颤。
“师姐,我没事,真的…”
秦凤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平息下去,像是暴风雪过后的旷野,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月瑶的手。
然后,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件不符合她身份的事。
她弯下腰,一手揽住月瑶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月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秦凤兮的脖子。她的脸「唰」地红透了,红得比刚才喝的所有灵酒加起来都厉害。她能闻到秦凤兮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稳稳地托着自己的身体,能听到那颗隔着衣料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师姐,我、我可以自己走——”
“你醉了。”
“我没有…”
“你醉了!“秦凤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反驳。
月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把脸埋进了秦凤兮的颈窝里。
秦凤兮抱着她,穿过寂静无声的大殿,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穿过洒满月光的长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无尘真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年轻真是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秦凤兮的寝殿在山顶最高处,是整座昆灵宗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她将月瑶放在自己的石榻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月瑶的后背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在被褥上蹭了蹭,眯起了眼睛。
秦凤兮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将月瑶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长发散落在枕上,像是泼墨一般铺展开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灵果酿的甜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秦凤兮的手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她想碰一碰月瑶的脸颊,想将那缕散落在她眉间的碎发拨开,想感受一下那被灵果酿染红的脸颊是否真的像看起来那样温热柔软。
她的指尖悬在月瑶脸颊上方一寸处,停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里衣——是她的,月瑶穿着会大很多——轻轻放在榻边。又去炉上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拉过被子,轻轻盖在月瑶身上,连被角都仔仔细细地掖好了。
做完这一切,秦凤兮在榻边坐了下来。
她的洞府里只有一张石榻,今晚她打算坐在这里守一夜。
月瑶却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醉意朦胧的琥珀色眸子看着秦凤兮,眨了几下,然后弯成了月牙。
”师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酒意的黏糊,”你对我真好~“
秦凤兮没有说话。
月瑶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秦凤兮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师姐,“月瑶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你不要怕……别担心,我的血还有很多……够你用很久很久的……“
秦凤兮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低下头,看着月瑶那张恬静的睡脸,看着那双即使醉了也要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唇边还挂着的笑。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落了下来,落在月瑶的手背上。
月瑶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秦凤兮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飞快地擦去了脸上的痕迹。然后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月瑶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沉默地洒下满室清辉。
那夜很长。
但在那张窄窄的石榻上,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秦凤兮有一只灵宠。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是因为她刻意隐瞒,而是那只小东西实在太小了——小到缩在秦凤兮的袖中时,几乎看不出来那里藏着一个活物。
那是一只粉晶色的狐狸,通体毛发如霞光浸染,从背脊到尾巴尖渐变出蜜桃般的粉润色泽,在月光下会泛出细碎的荧光,像是将一整个春天的桃花都揉进了皮毛里。它叫莹莹,体型不过巴掌大,四只小脚踩在秦凤兮的掌心时,轻得像一片落叶。
莹莹是被秦凤兮捡回来的。
那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雪夜,秦凤兮在极北之地的冰窟中修行时,听到了细微的呜咽声。她循声找去,在一道冰缝中发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它的母亲已经冻死了,尸体僵硬地蜷缩成一团,却仍是将小小的幼崽护在身下。
秦凤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它。她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向来不是。但那天她蹲在冰缝边上,看着那双同样是浅粉色的、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伸出手,将它从母亲僵硬的怀抱中取了出来。
莹莹很黏她。
但它很聪明,从不在人前出现。它知道主人的身份特殊,知道那些长老和弟子们看到一只粉晶色的灵狐会生出多少不必要的念头。所以它总是乖乖地缩在秦凤兮的袖中,偶尔探出头来,用湿润的小鼻子碰一碰秦凤兮的指尖,然后又缩回去。
这天夜里,秦凤兮从琼花宴上回来时,脸色不对。
莹莹从她袖中探出头来,粉色的鼻尖在空中嗅了嗅——它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主人的血,而是另一种气息,带着极阴之体特有的冰凉甜香。
月瑶的心头血。
莹莹知道那个味道。每一次主人取完血回来,身上都会沾染这种气息。但今晚不一样,除了血腥味,还有另一种它从未在主人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酒。
主人不太饮酒。
莹莹从袖中钻出来,跳上石桌,蹲在那里看着秦凤兮。它的小脑袋歪了歪,那双漂亮的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的脸。
秦凤兮没有看它。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冰雕。她站了很久,久到莹莹开始不安地甩动尾巴。
然后莹莹看到了。
一滴泪水从秦凤兮的脸颊滑落,无声地坠入月光之中。
莹莹愣住了。
它跟了秦凤兮三年,从未见过主人落泪。在冰窟中奄奄一息时没有,被魔凰血脉反噬折磨得浑身是血时没有,被宗门长老们以各种名义施压时也没有。它一度以为主人是不会哭的,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装不下泪水这种东西。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正有一行清泪无声地淌下来,像是冰川内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藏了千万年的水从缝隙中渗了出来。
”嘤!“莹莹轻声叫了一下,从石桌上跳下来,小跑到秦凤兮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秦凤兮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粉色的绒球,弯腰将它捞起来,捧在掌心。
莹莹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秦凤兮的指尖。咸的。
”莹莹…“秦凤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真的不想伤害她。“
莹莹竖起了耳朵。
秦凤兮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只小狐狸。月光下,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壳,露出底下柔软到不堪一击的內里。
”每一次取血,我都知道她的骨髓在减少。每多一滴,她就离那个结局更近一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千百遍的事情,“我想停下来。但魔凰血脉不会停,它每天都在我体内撕咬,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如果我不压制它,总有一天它会冲破封印,到那时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莹莹用小爪子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像是在说:我在听。
”掌门给了她浮灵果,说可以滋养骨髓。一颗浮灵果能补回三滴心头血的损耗,而我每半个月取她三滴。“秦凤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我在用她的命续我的命,然后用灵果补她的命。像一个永远打不破的循环,这就像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停了很长时间。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散落在肩后的长发。
”莹莹,你知道吗,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都没有。“秦凤兮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会笑着叫我师姐,会在我给她上药时说谢谢,会在我渡灵力给她时乖乖闭嘴。她甚至会安慰我,说她的血够我用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莹莹轻轻叫了一声,从秦凤兮的掌心站起来,两只小前爪搭在她的胸口,粉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它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主人,月瑶对你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吧。
秦凤兮低头看着它,像是听懂了它未尽的话语。
”重要。“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秦凤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莹莹用脑袋蹭了蹭秦凤兮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安抚般的呜呜声。
秦凤兮闭上眼睛,将莹莹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边。那团温热的绒毛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我该怎么办,莹莹?“
莹莹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蜷在秦凤兮的掌心,用小爪子轻轻按着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秦凤兮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
月光下,那双粉色的狐狸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容,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疲惫的、脆弱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月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倒映过这样的她。
在月瑶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首座弟子。她不敢让月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敢让月瑶知道她的软弱、她的挣扎、她每一次取血时几乎要将玉碗捏碎的那种痛。
她只能把这些说给莹莹听。
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
秦凤兮将莹莹举到眼前,与它对视。
”莹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原谅我?“
莹莹歪了歪脑袋,粉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秦凤兮的鼻尖。
秦凤兮愣了一下。
月光下,她终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笑意。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莹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腕,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凤兮将它放回袖中,重新走到窗前。
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将整座昆吾山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她看向月瑶洞府的方向——隔着几座山峰,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袖中的莹莹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小的粉色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它闻到了。
在那个方向,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冰凉的甜香。那是极阴之体的气息,也是它在这三年里,第一次让主人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莹莹缩回袖中,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小球。
它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情感,不知道什么是亏欠,什么是心疼,什么是爱。
但它知道一件事。
主人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哭过。
从来没有。
直到今晚。直到那个叫月瑶的女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