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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煤灰里的少年 凡莲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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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机轰隆隆往下坠,像一头巨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铁笼子似的罐笼剧烈摇晃着,曾凡莲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泛白。
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张开嘴咽了一口唾沫,耳膜噗地一下通了,随即又被新的压力堵上。
头顶的光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彻底消失。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得像墨汁,像浆糊,像要把人活活闷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永远——罐笼猛地一沉,停住了。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曾凡莲走出罐笼,矿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头顶的矿灯是唯一的光源,一束惨白的灯光照出去,在黑暗中没走多远就被吞噬了,只剩下前方三四米的一小片地面。
灯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岩壁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没有身体的鬼魂。
巷道低矮而潮湿,顶板上的岩层疙疙瘩瘩,不断往下渗水。
水珠从高处滴落,啪嗒一声砸在她的安全帽上,顺着帽檐流下来,混着煤灰淌成黑色的细流。
空气又冷又重,呼吸一口,像吸进了一把碎冰和煤渣的混合物,呛得她想咳嗽,又不敢张大嘴。
巷道两边的岩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摸着一层死去的皮肤。
曾凡莲跟着前面的工人往前走,矿靴陷进泥泞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她的活计很简单——给采煤面的工人递工具,把挖下来的碎渣铲进运输槽。
但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递工具要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跑,采煤面的人喊一声“扳手”,她就要扛着扳手跑过去;喊一声“液压柱”,她就要把那根几十斤重的铁柱子扛过去。
铲碎渣更苦,铁锹铲进煤渣堆里,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然后把满满一锹煤渣扬进一米多高的运输槽里。
不到两个小时,她的手上就磨出了血泡。
先是右手虎口,然后左手掌心,然后每一根手指的根部。
血泡磨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沾在铁锹把上,滑腻腻的。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卷胶布,那是下井前从工头那里要来的。
她咬住胶布的一头,用另一只手撕下一截,缠在破了皮的地方,再撕一截,再缠。
胶布缠得厚厚的,像戴了一副不合手的白手套。
她握住铁锹,继续铲。
血从胶布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白色的胶布染成了褐色。
她一声没吭。
不远处,一个老工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心疼。
工头的声音从巷道深处传过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划过铁皮:“凡莲——去四号巷——把那个水管接上——”
声音在巷道里来回弹跳,嗡嗡地响了好几声才消失。
曾凡莲应了一声,放下铁锹,走到堆放材料的岔口。
那里靠着一捆黑色的橡胶水管,直径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盘成一个沉甸甸的大圆盘。
她弯腰把那捆水管扛上肩膀。
水管压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橡胶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腥臭难闻。
她弓着腰往前走,头几乎要低到膝盖。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她的胳膊。
安全帽时不时撞到顶板上垂下来的岩棱,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脖子发酸。
脚下全是碎石和泥浆,深一脚浅一脚。
水管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腾出一只手往上推了推,继续走。
又滑下来,再推。
突然,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上。
石头一滚,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水管从肩膀上滚落下来,一圈一圈散开,像一条受了惊的黑蛇。
煤灰和泥浆糊了一脸,她趴在湿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掌心的胶布磨破了,新肉直接蹭在碎石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细长,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
“没事吧?”
声音年轻,干净,在这个浑浊的巷道里像一道清泉。
曾凡莲抬起头,矿灯的光柱扫过去,照在一张年轻的脸上。
他大概二十一岁,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井下待了很久的人。
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工作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煤灰染黑的皮肤。
嘴角有一点煤灰,像一个没擦干净的墨点。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那口白牙在黑色的煤灰中显得格外刺眼,像黑夜里的雪。
曾凡莲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站稳后立刻松开手,拍拍身上的灰,弯腰去捡散落的水管。
“没事。”
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志远蹲下来,帮她把水管一圈一圈收拢。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
“曾凡莲。”
“我叫林志远,技术员。”
他一边收水管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扫到缠满胶布的手掌。
“你太瘦了,这活不该你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井下比昨天更冷。
但曾凡莲听出了那层意思——那层没有说出口的“心疼”。
她没有抬头,闷声把水管重新扛上肩膀。
“能挣钱就行。”
林志远没有再说话。
他站直身体,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侧身让她先走。
曾凡莲扛着水管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胸口。
她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前面右拐,小心头顶的横梁。”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休息时间到了。
工人们从各自的工作面聚拢过来,在巷道拐角处找地方坐下。
那里稍微宽敞一些,顶板上有一盏昏黄的防爆灯,灯光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大家就着这盏灯吃干粮。
有的拿出铝饭盒,里面是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已经凉透了;有的拿出饼干和方便面,干嚼着往下咽;有资格老一点的工人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一口热茶一口馒头,吃得有滋有味。
曾凡莲坐在靠墙的一根枕木上,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给的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表皮干裂,像龟裂的河床。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牙齿磕在馒头上,发出咯吱一声,像咬到了一块没有烧熟的砖坯。
她皱着眉头,用唾沫把那一口馒头泡软,艰难地咽下去。
喉咙像被砂纸擦过一遍。
她又掰了一块,正要往嘴里塞,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只铝饭盒递到她面前。
饭盒是旧的,盖子已经被压得变形,但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
白菜炖粉条。
白菜炖得稀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吃这个。”
林志远站在她面前,饭盒端得很稳。
曾凡莲摇头:“不用。”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块硬馒头往嘴里塞,假装没有看见那只饭盒。
林志远没有收回手。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饭盒塞进她手里。
饭盒很烫,隔着胶布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冬天里被人塞进一个暖水袋。
“我吃过了。”
他说。
然后他拿起她那个塑料袋里的硬馒头,掰成几块,丢进自己的水壶里。
水壶是不锈钢的,磕得坑坑洼洼。
他拧紧盖子晃了晃,让馒头块泡在温水里,过了一会拧开,用两根手指把那几块泡软了的馒头夹出来,几口吃完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曾凡莲低头扒了一口粉条。
粉条滑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带着白菜的清甜和油脂的香气。
她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热了一下。
她赶紧把脸转向墙壁,假装在看墙上糊着的废旧图纸。
图纸上写着“巷道支护参数表”,字体模糊,看不太清。
她把粉条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根粉条的滋味。
林志远在她旁边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铝水壶,递给她。
“喝口水,别噎着。”
曾凡莲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刚好。
她把水壶还给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志远接过水壶,拧上盖子,靠墙坐着。
头顶的防爆灯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家在四川山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我爹瘫痪了,瘫了四年了。我妹去年嫁人了,嫁到隔壁县,那男的大她八岁,家里给了三万彩礼,我爹的药费就靠那三万撑着。”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但我挣的钱还不够我爹吃药。有时候我在想,我读那几年书有什么用?中专毕业,还不是一样来挖煤。”
曾凡莲侧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她问。
林志远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矿灯的反光,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因为除了下井,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黑洞洞的巷道。
“不过我最近在自学电工,考了证就能调到地面。地面的活轻省,工资还高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曾凡莲听得出那层意思——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地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呢?为什么来?”
曾凡莲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她想起了灶膛里燃烧的通知书,想起了村口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了铁皮房墙上那行“来世不做女人”。
她把嘴里的粉条咽下去,声音很低。
“我妈说,我是女儿。”
她没有说更多。
林志远没有接话。
巷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采煤面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
过了好一会儿,林志远开口了。
“女儿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反驳某个不存在的对手。
“我妹比我强多了。她能算账,能杀猪,一个人能把整个年猪放倒。我就是个书呆子,只会看图纸,换个灯泡都要琢磨半天。”
他说得认真,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曾凡莲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忍住。
但没忍住。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还没来得及吹到脸上就散了。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过。
林志远看到了那个笑。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巷道里又安静了下来。
曾凡莲把饭盒里最后一根粉条吃完,把饭盒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她靠着墙,感受着背后岩壁传来的冰凉和潮湿。
防爆灯的光落在她的矿靴上,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上还缠着胶布,胶布上渗着褐色的血迹。
但她没有觉得疼。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