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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是备案 登记那天, ...
白砚之第一次看见司珩这个名字,是很多年前,中央关系登记所第七窗口。
那天阳光很好。好到后来白砚之再想起来,总觉得那样的天气,本来不该和任何风险预案、极危干预、协作源这些词连在一起。登记所外面的树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叶背有浅浅的银绿。玻璃门自动打开时,外面的热意短暂地涌进大厅,又很快被冷气替代。
大厅里有很多人。有抱着花的,有低头确认预约编号的,也有明明已经坐在一起,却还是隔几秒就要对视一次的。那天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点藏不住、又怕被别人看出来的高兴。
白砚之和陆泊舟坐在第三排。
陆泊舟手里拿着资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浅的蓝衬衣,领口扣得比平时规矩,袖口也扣好了。只是坐下没多少时间,他的双手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不是用指腹反复摩挲资料袋的一角,就是不自觉地捏自己衬衣的袖口。好端端的资料袋,一个角已经失去原本该有的样子,扣好的袖口也被捏出了痕迹。
白砚之看了一会儿,眼尾先弯了一下。
“你紧张?”
陆泊舟抬眼看他,飞快回答:“没有。”
白砚之点点头,很给面子地说:“嗯。”
然后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资料袋。
“是它紧张。”
陆泊舟低头看了一眼。
资料袋的一角确实变皱了,而他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封口,好像里面装的不是两份身份材料,而是什么长了脚的东西。他把手松开一点,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于是很快重新扶住袋口。
白砚之终于没忍住,把脸偏开了一点。
阳光落在他脸上,右眼眼尾那颗小痣跟着笑意动了一下。他不是柔弱的漂亮,笑起来很有生气,还有一点明知故犯的坏心眼。陆泊舟看着他,原本绷着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许笑。”他说。
“我没笑你。”
“你就是在笑我。”
白砚之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泊舟还在揉资料袋的那只手。
大厅里其实没有人在看他们。来这里的人都忙着看自己身边那个人,忙着确认预约编号,确认资料袋,也确认这一刻终于轮到自己。工作人员在窗口后面低头办手续,叫号屏一声一声往下跳,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紧张。
陆泊舟的手停住了。
那只资料袋终于逃过一劫,皱巴巴地夹在他指间。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把资料袋松开一点,慢慢反握住白砚之。掌心那点汗,已经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但白砚之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手放在陆泊舟手里,像把一件很小、很热的东西藏进两个人之间。
电子屏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A-217,请至第七窗口。】
陆泊舟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到我们了。”
第七窗口后面坐着一名关系登记员。制服是很淡的杏桃色,胸口别着一枚玫瑰金权限牌。那颜色不算热闹,却把窗口后面那点制度味冲淡了一些。像至少还记得,今天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怀着很郑重的高兴,来把一个人写进另一人的生活里。
登记员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又让他们把掌心放到识别屏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扫过指纹、腺体登记码和关系申请编号。系统很快亮起。
【申请类型:Beta/Omega长期伴侣关系登记】
【登记方:陆泊舟】
【登记方:白砚之】
白砚之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陆泊舟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屏幕上。那一瞬间,虽然预想过很多次,他心里还是涌出一股暖意,像某件他们在生活里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被这个世界郑重地念了一遍。
陆泊舟也在看那两行字。他看得很认真,像怕漏掉什么,又像那上面写的不是两个人的名字,而是以后所有日子的开头。
登记员抬眼看他们。
“Beta/Omega长期伴侣关系登记,需要额外完成安全担保与协作源备案。两位之前应该已经读过说明。”
陆泊舟点头点得很认真。
“读过。”
白砚之看了他一眼。
他何止读过。
那份说明书厚得像一小本杂志,陆泊舟读到凌晨一点,书签贴了七张,最后还在终端里做了标注。白砚之半夜醒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餐桌边,灯只开了一盏,眉头皱得很深,像要把整个制度从语法里拆出来。
白砚之当时站在那看了他很久。
问:“你是在准备登记,还是准备考登记员?”
陆泊舟被他吓了一跳,于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
白砚之在那止不住的笑了半天。
登记员继续道:“我会按流程逐项确认。请Omega登记方本人作答。”
白砚之坐直了一点。
“好。”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是否确认选择Beta陆泊舟作为主要关系担保人?】
白砚之没有犹豫。
“确认。”
【是否理解Beta关系担保人无法完成腺体标记?】
“理解。”
【是否理解Beta关系担保人无法在高危腺体危象中提供生理性信息素安抚?】
陆泊舟的手在桌下轻轻一僵。
白砚之没有看他。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手,低声回答:“理解。”
陆泊舟身上的气息很淡。Beta的味道总是淡得几乎不像气味。衣料,洗衣液,早上喝过的咖啡苦意,还有掌心里一点紧张出来的热。它压不住腺体,也无法让屏幕上的条款消失。
【是否理解居家伴侣安抚路径仅适用于轻度至中度腺体波动,若出现安抚路径失效、用药超限或安全确认未完成,系统将自动启动X区转运流程?】
“理解。”
【是否同意在必要情况下启用C.I.干预权限?】
这一次,白砚之的视线在“C.I.”那几个字上卡住了。
登记员没有催促,只解释道:“C.I.是极危干预权限,不是日常伴侣关系的一部分,只在高危流程触发后启用。对Beta/Omega长期伴侣登记来说,这是必要备案项。除非触发高危流程,备案干预官不会介入你们的日常关系。”
第七窗口的玻璃被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他们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倒影。白砚之看着玻璃里的陆泊舟,他们明明是来确认关系的。可这段关系被系统确认以前,还要先确认它在哪些地方不够完整,在哪些情况下需要别人补上。
白砚之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同意。”
下一页文件展开。
【备案C.I.匹配中】
【腺体双源协作适配计算中】
【三源生育授权预备案生成中】
陆泊舟看着那几行字,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白砚之也看见了那些词,体面得几乎不像在谈他们的身体、他们未来可能的孩子,和一个还没有真正出现的第三个人。
登记员的声音仍然平稳:“三源生育授权只是预备案,不代表立即启用。如未来双方申请共同生育,将在该备案基础上另行确认。Alpha协作源仅提供必要的Alpha因子、妊娠期腺体稳定支持、胚胎腺体谱辅助及高危期安抚协作。默认不产生家庭身份,不介入日常关系。孩子的法律父母与亲属关系默认归属登记伴侣双方。”
每一个词都像在替他们排除顾虑。
孩子归谁,家归谁,协作源能做什么,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这个世界没有说不可以,它说它尊重任何一种关系。它允许他们登记,允许他们同居,允许他们共同生育,允许他们把彼此写进关系栏里。
然后它在“可以”下面,加上一行又一行触发条件,一页又一页确认书。
屏幕很快刷新。
【备案C.I.匹配完成】
【备案C.I.:司珩】
【信息素类型:白檀】
【权限代码:C.I.】
【适配优先级:最高】
【替代匹配:无】
那是白砚之第一次看见司珩这个名字。
两个字端正地排在屏幕上,其实很陌生。屏幕没有照片,没有声音,也没有这个人会不会愿意。它存在的意义,是让他们可以顺利登记。
像玻璃柜里的应急设备,像说明书最后一页才会出现的极端情况。必要时会被打开、被调用、被接入,然后在流程结束后重新归档。
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也都觉得不会真的轮到自己。
陆泊舟看了那行字很久。
久到登记员提醒了一遍:“请关系担保人确认备案信息。”
陆泊舟才像回过神。
“这个人会知道我们的资料吗?”
“不会。”登记员回答得很快,“除非预案启用,双方身份信息按权限封存。日常关系中,极危干预者和协作源均不会接触你们的私人档案。”
陆泊舟沉默了一下。
“一定要有吗?”
登记员看向他。
“Beta/Omega长期关系登记,必须完成极危干预匹配备案。三源生育授权可以暂不启用,但协作源预匹配需要同步归档。”
白砚之太熟悉他这种表情。陆泊舟不是后悔,也不是生气。他只是再一次被屏幕提醒:在这段关系里,有些东西他给不了,有些未来也必须预先留给另一个Alpha。
那不是他的错,但足够让他难堪。
“泊舟。”白砚之反手握住他, “只是备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相信。那些词条不仅陌生,还都离今天太远。远到他甚至不愿意在这一天给它们更多重量。
“我们现在是在登记。”白砚之说,“不是在预演那些万一。”
陆泊舟看了他很久。
最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于是他们两个人分别在下面签了字。
登记员确认无误,系统自动生成关系备案编号。
【Beta/Omega长期伴侣关系登记完成】
【主要关系担保人:陆泊舟】
【备案C.I.:司珩】
【关系状态:有效】
白砚之眼里,只剩下“关系状态:有效”那一行。他们被系统放在了一起。
走出登记所的时候,下午的光正好落下来。陆泊舟继续抱着他那个资料袋,静静地不怎么说话。白砚之走到台阶下面,回头看他。
“还在想刚才那个?”
陆泊舟并没有否认。
登记所外面的台阶很宽,人来人往。有人抱着花,有人低头确认文件,也有人刚登记完关系,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笑。
白砚之站在台阶下,伸手牵住陆泊舟空着的那只手。
“可是我选的是你,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把后半句说得更慢,也更清楚。
“不是为了让我重新选一次。”
陆泊舟看着他,眼里绷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你确定?”
“确定,很确定,比任何时刻都确定,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再进一步确定。”
陆泊舟还没反应过来,白砚之已经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他们中间还夹着个资料袋。
陆泊舟下意识想把袋子拿开,又怕一动手就像自己要推开他,整个人愣在那里,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白砚之靠在他肩上,终于没忍住,气息从鼻尖轻轻漏出来,转成了笑。
“陆泊舟,我想抱的是你,不是资料袋。”
陆泊舟这才把资料袋挪到一边,伸手抱住白砚之。
抱得很紧。
像终于确定这份文件不是把白砚之交给制度,而是把他交回陆泊舟手里。
登记所外面有一条很短的街,街边有卖冰咖啡的小店。白砚之说想喝一点凉的,陆泊舟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话刚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刚刚签完一堆严肃到吓人的文件,陆泊舟第一件真正管他的事,竟然是这杯冰咖啡。
他们隔着那杯还没买到的冰咖啡对峙了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终于,过了十多秒,陆泊舟把视线移开。
“少冰。”他妥协道。
白砚之忍着笑:“陆同学,刚登记完就开始管我了?”
陆泊舟耳根红了一点。
“我只是说少冰比较合适。”
“不,我要全冰。”
“不行。”
最后白砚之拿到了一杯介于少冰和半冰之间的咖啡。
他咬着吸管笑了很久,觉得店员大概听懂了他们两个都不肯让步,于是给了一个谁都不算赢、也谁都不算输的答案。
陆泊舟问他在高兴什么,白砚之说没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系统写了那么多页条款,竟然没有一条能管住他今天能不能喝冰的。
上车时,陆泊舟先替白砚之拉开副驾驶的门。白砚之坐进去,手里还拿着那杯冰咖啡。陆泊舟等他坐好,才绕到后面,拉开后车门,把资料袋放到后座。也许是刚才在登记所里被他攥得太久,袋口已经松了一点。放下去时,里面几张文件的边角露出来,白砚之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伸手想把袋口压回去。陆泊舟却先一步回身,把资料袋放平,又把露出来的文件推回去一点。动作很自然,又郑重得有点好笑。
白砚之靠回座椅上,说:“你是不是怕它跑了?”
陆泊舟边系安全带边说:“怕你跑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傍晚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那杯咖啡放在杯架里,冰块很小声地碰了一下杯壁。
第一个红灯停下时,陆泊舟的右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搭在中控旁。
白砚之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他先碰了一下陆泊舟的手背,又顺着指节慢慢摸过去。陆泊舟的手指很长,骨节清楚。白砚之摸到无名指时,用自己的指腹故意在那里绕慢了一圈。
陆泊舟望着他,没有动。
车窗外的红灯还亮着。挡风玻璃上浮着一层傍晚的金色。白砚之低着头,像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
陆泊舟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量一下。”
“量什么?”
“戒指的大小。”
陆泊舟没有立刻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过了两秒,他才说:
“那是右手。”
白砚之抬眼看他,慢慢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指腹还贴在陆泊舟无名指根部,没有立刻松开。
“先量错的。”
他说得很轻,像真有这么一个步骤。然后他的指尖又绕了一下。比刚才还慢。指腹贴着皮肤,从指根往上,又轻轻落回去。
陆泊舟看着前方的红灯,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白砚之继续低着头,像一点也没发现。
“对的那个,”他说,“回去再量。”
绿灯亮了。
白砚之靠回座椅里,咬着吸管,看着窗外,而陆泊舟却迟了一秒才把手收回去。
陆泊舟住处离登记所不远。
门打开的时候,玄关比白砚之记忆里多了一双青绿色的新拖鞋,摆在陆泊舟那双深蓝色拖鞋旁边,脚尖方向一致,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白砚之低头看了一会儿。
“拖鞋不是上个月才换过吗?”
陆泊舟的视线落到那两双拖鞋上,神色有点尴尬。
“那双不太配。”
“不太配什么?”
陆泊舟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
“今天。”
白砚之本来想逗他,听完又没舍得。他弯腰换鞋。鞋底很软,踩进去时,脚背被很轻地包住。白砚之站在玄关,慢慢踩了两下。
“挺舒服的。”
陆泊舟明显松了一口气。
白砚之踩着那双新拖鞋,还是没忍住问陆泊舟。
“你上个月那双怎么办?”
“留着。”
“陆同学还挺节约。”
陆泊舟把资料袋放到玄关柜上。
“嗯。”
白砚之换好鞋,走进屋里。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光落在沙发边缘,温柔得不像登记所。茶几上多了一只青瓷色的杯子,杯沿很薄,内侧有一点更浅的绿。旁边是陆泊舟常用的藏蓝色杯子。
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白砚之走过去,拿起那只新杯子。
“那这又是什么?”
陆泊舟站在玄关,手还搭在资料袋上。
“这可不算浪费。”
“那算什么?”
他的指腹轻轻压着资料袋封口。
“算把临时的换掉。”
白砚之低头看杯子。
陆泊舟说:“以前那个,总像你还会走。”
他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露骨,又把资料袋往玄关柜里面推了一点。
“这个不是。”
白砚之拿起杯子慢慢看,内壁那点浅绿被灯一照,像薄薄一层青瓷釉。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得有点过分。好到那些文件、条款、屏幕上的第三个名字,都被这只杯子里一点浅青色压下去了。
阳台边的衣架也空了一半。陆泊舟的衣服挪到左边,右边留出一整排位置,衣架是新买的。卧室里,柜子右侧也空出来了,里面整齐放着没拆封的毛巾和一套雾青色睡衣。
陆泊舟走过来。
“你可以慢慢搬。”
白砚之的手指停在那排新衣架前。
“万一我不搬呢?”
陆泊舟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像真的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白砚之本来只是逗他,可陆泊舟的神色太认真,认真到他忽然不舍得继续逗。于是白砚之抬手,从自己身上取下外套,挂在了那套睡衣的旁边,做了个伴。
陆泊舟的视线停在那件外套上。
很久才说:“那我明天去你那里拿别的。”
白砚之说:“你倒是很会顺杆爬。”
陆泊舟问:“可以吗?”
白砚之没有说可以。他只是抬手勾住陆泊舟的领口,亲了他一下。
回到客厅,那份资料袋还放在茶几上。白砚之看了一眼,走过去,把资料袋拿起来。
陆泊舟下意识说:“还没分类。”
白砚之把资料袋往怀里收了一下,回头看他。
“今天不适合分类。”
于是把资料袋轻轻地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陆泊舟还站在那里。登记时穿的浅蓝衬衣太整齐,反倒显出一点少见的笨拙。袖口皱了一道,领口也被安全带压出浅浅一条痕。他看着抽屉,像还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白砚之没有给他继续难堪的时间。他走过去,牵起陆泊舟的手,带到自己颈后偏下腺体的位置。陆泊舟那只手僵在那里,几乎只是悬着。他明明握过白砚之的手,亲过他的唇,也在无数个夜晚里把人抱进怀里。可这个位置仍然让他变得很小心。掌心很热,却不敢真正落下去。
白砚之握着他的手,把那点悬在半空里的克制一点点带下来。
“泊舟。”
陆泊舟看着他,手还停在他颈后,没有真正落下去。
“嗯。”
“它能感觉到。”
这句话比登记所屏幕上任何一行确认都重。
陆泊舟的眼睛慢慢红了,像是那种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被白砚之用一句话碰到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白砚之。
白砚之反手勾住陆泊舟的脖颈,把那个几乎要停下来的吻重新拉回来。
陆泊舟原本准备退开,但又被白砚之勾住了。
白砚之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爱了。明明资料袋都敢抱得像誓词,到了真正碰他的时候,又像怕自己多用一点力,白砚之就会碎掉。
白砚之贴着他的唇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守规矩?”
陆泊舟像是被他说中了,眼底浮现出那点慌乱。“刚签完很多规矩。”
白砚之还来不及笑出来,就被陆泊舟的下一个吻盖住了。
这一次,陆泊舟终于没有再立刻退开。隔着衬衣,他身上的热意贴过来,很温暖,是一个人真实的体温,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留下的暖意。
白砚之后退了一步,背后碰到墙面时,陆泊舟先一步伸手垫住了他。吻也跟着停了一下。
“撞到你了?”
白砚之抬眼看他。
“没有。”
他看着陆泊舟近在咫尺、还没从紧张里退出来的脸,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亲不亲?”
陆泊舟被这么一问,终于不再那么克制了。
白砚之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指尖攥住陆泊舟的衬衣。衣料被他抓出一道皱,和登记所时袖口那一道皱很像。只是那时是陆泊舟自己捏出来的,现在是白砚之留下的。
屋里的落地灯淡淡地照着沙发,窗外的车声隔得很远。茶几下面的抽屉合着,里面躺着那份刚签完的协议,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卧室门口。
陆泊舟中途还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对,就是他自己的。
白砚之扶住他,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发颤。
陆泊舟低头看了一眼,耳根红得厉害。
“我知道。”白砚之替他开解道,“是拖鞋紧张。”
下一秒,陆泊舟把他抱了起来。
白砚之的笑声一下子断在喉咙里。
白砚之贴着他的肩,把脸埋了进去。
“陆泊舟,现在我紧张了。”
陆泊舟低头看他。
刚才还挂在白砚之眼尾的一点笑意,被灯光照得很软。陆泊舟明明已经乱了,却还是停了一下,像又想确认什么。
白砚之抬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里带了一点。
“我肯定,我确认,我同意。”
卧室的门后来被带上了。
床头灯暗了一格,又暗了一格。客厅里,那只青瓷色的新杯子还放在藏蓝色杯子旁边,杯底剩着一点水光。茶几抽屉合得很严,那只资料袋安静地躺在里面,像终于没有机会再提醒他们任何条款。
卧室门口,陆泊舟那只深蓝色拖鞋歪在那里,鞋尖还朝着客厅。白砚之那双青绿色的,一只落在床边,一只被踢到床脚。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以为,只要门关上,抽屉合上,那个名字就进不来。
再后来,白砚之终于困得不想说话。
陆泊舟把他拢进怀里,动作又变回最开始那种轻得要命的样子。
“还好吗?”
白砚之闭着眼,摇了摇头,又往他怀里靠近了一点。
陆泊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窗外的城市慢慢亮起来。那一晚,他们不知道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但那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白砚之醒来时,自己还在陆泊舟怀里,茶几抽屉关着,资料袋没有被人翻出来,床边的两双拖鞋仍散乱着,像这间屋子终于学会了住下两个人。
白砚之闭着眼,声音很轻:
“陆泊舟。”
“这样真好。”
陆泊舟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白砚之。”
“我爱你。”
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只要不提,那个名字就会一直停在档案深处,像一行休眠的代码。每一年复审,它都只是被屏幕重新照亮一次,然后再被他们按回去。
后来他们确实每年都去复审。
Beta/Omega长期关系,因为缺乏绝对的生理标记,必须接受持续授权复核。法律上,这叫关系安全续确。落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每年一次,重新坐到冷白色屏幕前,看那几行字被系统照亮。
【备案C.I.:司珩】
【高危预案状态:有效】
【三源生育授权:暂未启用】
【是否确认继续当前Beta/Omega关系担保结构?】
每一年,白砚之都会回答:“确认。”
没有犹豫。
每一年,陆泊舟都会沉默几秒,再按下确认键。他不是不相信白砚之,只是那几秒里,系统又把他做不到的事重新念了一遍。复审结束以后,他们也还是会回家,买半冰咖啡,讨论晚饭,陆泊舟把外套塞到白砚之膝上,说外面风大。于是他们就这样一年一年确认下去。像只要他们每次都说确认,那个名字就永远不会从屏幕里走出来。
直到今天。
X区观察室里,终端还亮着。
【备案C.I.:司珩】
【相关干预记录:司珩】
同一个名字隔着很多年,被系统放在同一块屏幕上。很多年前,它只是安全条款里最远的一行。现在它跟在极危干预记录后面。
白砚之忽然想起登记所外面的台阶。他那时候对陆泊舟说: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我们可以在一起,不是为了让我重新选一次。
处置员收起终端。
“原始备案页同步完成。离区通道开放。”
门口的指示灯由白转绿,权限门无声滑开。
陆泊舟站到轮椅后面。起步前,他俯身替白砚之把肩上的外套往上拢了拢。
白砚之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回家吧。”
陆泊舟低低应了一声。
轮椅越过门槛,往离区通道去。
今天撒糖。
想写他们很普通、很具体、很认真地幸福过: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幸福,是半冰咖啡、新拖鞋、青瓷杯、空出来的衣架,是被攥皱的资料袋,是门口歪掉的拖鞋,是后来不再平整的蓝色床单。
这些小东西都在说:他们那时候真的把彼此放进了生活里,也真的相信,只要两个人足够坚定,很多“万一”就永远只是备案里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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