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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察室 白砚之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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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之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循环声。
声音从墙体深处传来,隔着很厚的白墙,均匀、克制,听久了又像水从很远的地方经过。他睁不开眼,身体也迟钝,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湿意已经消失,骨头里却还残留着那种冰冷。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
颈后贴着保护环,薄薄一圈压在皮肤上,冷意把他的意识逐渐拉回。他稍微动了一下,旁边立刻响起提示音。
【观察对象苏醒反应:记录中】
【请勿触碰后颈保护环】
白砚之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全是白色。天花板,墙壁,连灯和灯光也是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可那不是家里的干净,不是陆泊舟周末换过床单以后,阳光晒在布料上的那种干净。这里的白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消过毒,编了号,各归各位的秩序感。
他盯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来了一点。然后,嗅觉才回来。
那股味道淡得几乎可以被归进药物残留、净化舱余味,或者某种标准化稳定制剂。可白砚之知道,不是。药味会停留在皮肤上,口腔里,散在呼吸里,可这股信息素的味道不在这些地方。它像已经退得很远,却仍然在身体更深处留下了影子,若隐若现,甚至那点陌生感也不让人觉得害怕。正因为这样,他忽然僵住了。
他的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它。温润,干净,太稳了。稳到像曾经有人把他身体里最乱的地方,一寸一寸按回原处。那时候大概来不及问愿不愿意,也来不及分辨害怕。等他醒来,痕迹已经淡到几乎找不到,只剩余温,藏在保护环下面,藏在呼吸和心跳之间。
白砚之指尖动了一下,床边的感应灯亮起。
【白先生,您已脱离红色危象。】
【当前状态:橙色观察。】
【请保持低刺激环境。】
系统声音很柔和,却没有人的温度。白砚之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厉害。他咽了一下,才发现舌根发苦。张了张嘴,嘴角被扯得发紧,像是裂开了。身体像被抽空过,又被强行填了回去,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好像不完全属于他。
他很慢地转过头。视野先是模糊的,监测屏,悬在床侧的浅蓝色数值,折叠式陪护椅,还有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还是那熟悉的深蓝色,袖口处皱皱巴巴。白砚之看见那件外套,身体却稍稍放松了下来。
陆泊舟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已经在这个姿势里熬了很久。头发乱着,黑眼圈明显,衬衣领口压出了一道道的褶皱。他一只手靠在床边的护栏上,另一只手还握着紧急呼叫器,拇指轻轻低搭在按键上,像一旦发生任何情况,他就会立刻按下去。
白砚之看着他,先认出陆泊舟手背上的伤。有一处被简单贴了止血贴,血从里面慢慢渗出来,把止血贴边缘浸湿了一点。伤应该不严重,却显得刺眼。那是一只会替他试水温,会把盖子拧松,会在他胃痛的时候,轻轻放在他肚子上的手。现在,那只手被他抓伤了。
白砚之嘴唇动了动,陆泊舟立刻抬起头。
“砚之?”
他的声音沙哑,像怕把什么刚刚合上的东西又惊开。白砚之看着他,想问你怎么了,想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想问我后来有没有做很难看的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只换来了两个字:
“泊舟。”
陆泊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不是哭。他没有失态,只是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他站起来,转身想要面对白砚之,膝盖却碰到了自己刚才坐着的陪护椅。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不太悦耳的响声。那声音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卡了一拍,生怕吓到了白砚之。
“我在。”他说,“我在这里。”
白砚之抬起手,他手上贴着监测片,管线从腕侧绕过去。抬得很慢,像这只手不是自己的。陆泊舟立刻伸手,指尖离白砚之还有半寸,又呆呆地悬住了。
那半寸停顿太明显了。白砚之忽然明白陆泊舟在怕什么。他怕碰疼他,更怕自己的触碰被系统记录成一次不合规的伴侣安抚。旁边的屏幕很安静地看着他们。白砚之把手指往前递了一点,主动碰上陆泊舟的指尖。
陆泊舟的手指有点凉,掌心却还是熟悉的。
他的手就在白砚之手里,人也就在床边。袖口上有陪护椅的冷气,掌心有反复洗手后留下的干涩,也有属于他的温度。每一样都是真实的。
正因为太真实,心里才慢慢酸了一下。陆泊舟就在这里,他清楚地知道;可身体深处那一点陌生的信息素味道,他也闻到了。两件事同时存在,谁也没有替谁消失。
陆泊舟握住他的手,没有用力。他像怕稍微一用力,就会把白砚之刚刚好起来一点的状态弄坏。
“哪里不舒服?”陆泊舟问,“头晕吗?想不想喝水?处置员说你醒了以后不能马上喝太多,我让他们准备了棉签和温水。”
他说得很快,又很轻,像把所有能做的小事都攥在手里。只要还能做一件事,他就不用只站在这里。白砚之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可嘴角动了一下,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你手怎么了?”
陆泊舟怔住,下意识想把手往回收。那只手缩到一半,被白砚之握住,只好僵在原处。
“没事。”他说。
白砚之垂眼看着那几道抓痕。
“我抓的吧。”
白砚之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保护环边缘贴着皮肤,那一点冷像忽然变得更清楚。他想起几个模糊的片段:灯,红色,陆泊舟的声音,冰凉的雾,还有自己抓住什么东西时,指节几乎抽筋的感觉。可再往后,就不是陆泊舟了。
是另一种气息。
是那股温润的信息素。很稳,稳到可怕。
白砚之闭了一下眼。陆泊舟立刻俯身:“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白砚之说。他的声音还哑着,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有点想不起来了。”
陆泊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白。白砚之看见了。于是他本能地补了一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也顿住。他醒来才几分钟,身体还被保护环护着,嘴唇干裂,监测片贴了一身,连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没想清楚。可他第一反应,还是在告诉陆泊舟没关系。
陆泊舟也听出来了,低下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观察室的门在这时轻轻开了。
处置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台小型移动终端。她确认屏幕,确认保护环,最后才看向陆泊舟。
“白先生,您目前处于橙色观察阶段。短时记忆断片、体温残余波动、腺体保护区迟钝,都属于极危干预后的正常反应。”
白砚之听见“极危干预”四个字,指尖微微缩了一下。陆泊舟也感觉到了,他的手立刻收紧一点,又很快放松。
处置员继续说:“接下来需要完成苏醒确认。请您尽量回答简单问题。姓名?”
白砚之声音很轻:“白砚之。”
“当前日期?”
白砚之慢慢眨了一下眼,像把日期从药效和白光后面找回来。陆泊舟低声说:“没关系,慢慢想。”
白砚之报出日期。
“关系担保人姓名?”
这次他答得很快。
“陆泊舟。”
陆泊舟眼睫动了动,像这三个字把他从很远的地方重新叫回来。处置员在终端上记录,又问:“是否识别当前陪护人为您的登记伴侣及主要关系担保人?”
白砚之看着陆泊舟。陆泊舟也看着他。
那一刻,观察室里的声音都远了。循环声,终端提示,保护环的低频提示,全都退到了幕后。
白砚之说:
“是。”
声音不高。
但没有犹豫。
陆泊舟握着他的手,那几道伤痕也跟着绷紧。
处置员点头。“登记伴侣识别通过。”
终端刷出浅蓝色提示。
【关系担保人:陆泊舟】
【识别状态:通过】
【当前陪护权限:维持】
那几行字映在白砚之眼底,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和陆泊舟在一起那么多年。厨房里有他们一起买的杯子,冰箱上贴着陆泊舟写的购物清单,卧室窗帘是他们吵了三次才定下来的颜色。陆泊舟知道他不喜欢太烫的水,知道他困到极点时会先揉左眼,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无糖咖啡,只是有时候懒得解释。
这么多东西,最后在这里,被系统缩成一行字:
识别状态:通过。
处置员继续往下读:“昨夜极危干预记录需要向您完成基础告知。您于二十三点四十九分进入高危腺体危象,居家路径中止,X区转运程序启动。零点后,您进入红色危象。”
陆泊舟的手僵住。白砚之没有看他,目光停在终端的光上。
“经系统判定,常规制剂路径无效,伴侣安抚路径无效,极危干预权限接入。”
处置员停了一下。
“C.I.,即极危干预。本次干预执行人:司珩。”
房间很安静。
这个名字被读出来的时候,白砚之没有立刻反应。
司珩。
两个字有点陌生。
可身体的反应却不是。
保护环下方,已经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信息素味道,像被这个名字轻轻碰了一下。白砚之的呼吸停了一下。
处置员的声音仍然平稳:“C.I. 权限已完成极危闭合。当前状态:您生命体征稳定,后续需进行离区观察评估。具体方案将在关系复审后下发。”
白砚之慢慢眨了一下眼。
“司珩……”他问,“是谁?”
话出口以后,白砚之才觉得这个名字并不全然陌生。像曾经在某份文件末尾见过,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
处置员回答得很标准:“X区首席链路架构与极危干预官。司首席是您档案内的备案 C.I.,也是本次极危干预接入执行人。”
白砚之听完,反而安静下来。
?
备案。这个词不像第一次听见。像一张很久以前签过的纸,从抽屉深处被人拿出来,摊在他病床前。他想起来一点,很模糊。登记中心,透明文件夹,陆泊舟低头看条款时过分安静的侧脸,还有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只是备案。”
那时候他说得轻松。因为那时候司珩还只是一个名字。还没有变成他身体里尚未散尽的余温。
陆泊舟忽然开口:“先不要说了。”
处置员看向他。
陆泊舟的声音很哑,却很稳:“他刚醒。后续告知可以等复审。”
处置员停顿,看向终端:“基础告知已完成。陆先生,白先生苏醒后第一阶段需要低刺激环境,请避免过度情绪交谈。”
陆泊舟点头。
“我知道。”
处置员离开前,又看了一眼白砚之:“如有不适,请使用床侧呼叫键。不要触碰保护环。不要自行下床。”
门重新合上,观察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体深处的循环声重新清楚起来,轻得像从来没有停过。
白砚之转向陆泊舟,终于问:“我昨晚是不是很严重?”
陆泊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应该想说没有,想说都过去了,说你现在已经稳定了。可这些话到了X区的白光里,都说不出来。
白砚之目光落到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包扎?”
陆泊舟低头,像才想起那几道伤还在。
“处置员处理过了。”他说,“不严重。”
“你骗人。”
陆泊舟抬眼。
白砚之声音很轻:“你每次说不严重,都是严重。”
陆泊舟终于很短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太浅了,很快就没了。
“那你也每次说没关系。”他说,“也不是真的没关系。”
白砚之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不是想哭,只是身体太虚,灯太白,陆泊舟的声音太熟,而那个陌生的名字又太近。近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它还留在这间观察室里。
陆泊舟低下头,把额头很轻地抵在他们交握的手旁边。没有碰到他,只抵在床沿。
“对不起。”他说。
白砚之指尖动了动。他又想说没关系,可这一次,他忍了忍。
陆泊舟没有抬头。
“我应该早点送你来的。”
白砚之重新注意到那几道伤。伤不深,可它们留在陆泊舟身上,比留在自己身上更难看。
过了很久,他说:
“对不起。”
白砚之没有解释。他也解释不出来。
观察室里很安静。屏幕仍然亮着。
【关系担保人:陆泊舟】
【当前陪护权限:维持】
【干预执行人:司珩】
三行字停在同一块屏幕上,像三条互不相干的记录,被系统并排摆进同一个空间里。
白砚之看着那块屏幕,手却仍然握着陆泊舟。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