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宫 ...
-
宫里的是事情看似告上一段落了。天子能安稳入睡了,太医们大臣们也终于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了。但四师兄却比从前更忙了。昭醒醒有两日没见着他的面了。
其余几人各忙各的。孟苍去了皇都驯马营。顾星阑钻进了皇都最大的藏书楼,进去就没出来过,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而桃芊芊居然在学插花!
黎时镜也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从那夜之后,他就没了踪影。
好无聊啊,昭醒醒仰头无声呐喊
又托着下巴想:他到底记不记得那个梦?他是不是因为知道那是个梦境,才答应我的呀?昭醒醒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闷闷地想。反正梦醒了就不用当真了……
昭梨兔兔被她压得哼唧了一声,四条腿蹬了蹬。
可是就算只是权宜之计,玩笑而已,也不用天天躲着我吧?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黎时镜正在城外的竹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将竹叶染成半青半金。
雾祝门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几道身影踏碎黄昏,自天际掠来。为首之人身量不高,一袭暗纹皂袍,腰间悬着司律令牌。他身后六人,分列两翼,兵刃已出鞘,寒光泠泠。
竹梢一沉。
六道人影同时扑入竹林,剑光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黎时镜立在最高的那竿竹上,足尖轻点。
刀未出鞘。他不想伤人,那些人毕竟是他的同门,奉命办事,不好为难。
几人在竹林中穿梭往来,剑光如雪片纷飞。竹叶被剑气削落,纷纷扬扬,在暮色中打着旋儿。
司律站在竹林边缘,眉毛拧成一条线。他看出来了——他们不是这个年轻少司命的对手;这六个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他若想伤人,恐怕这六个人早已躺下。
于是,司律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掌教有令——请少司命回宗!”、
“请少司命回宗”身后六人齐声跟道
黎时镜收住身形,苗刀垂于身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筹备庙会的锣鼓声。明日是大梁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等明日过去,”他说,声音疏离,“我自愿跟你们回去。”
司律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带着那六个人,如来时一般消失。
黎时镜回到府时已经很晚了。灶房的灯还亮着——是他走之前点的。案板上洒了薄薄一层面粉,鸡蛋壳碎在碗边,糖罐的盖子不知滚到了哪处角落。他站了片刻,先是收拾了案板,洗净了碗,将碎壳和散落的面粉归置妥当。然后净手,和面。
他不会做点心。只是这几日在王府中,曾向灶上的面点师傅请教过几回。真做起来,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又添水,面团在盆里揉来揉去,总不成个模样。桂花糕的糖放多了,入口甜得发苦;做桃花酥时油皮破了,馅料从裂缝中漏出来,歪歪扭扭的。
他做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洗净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昭醒醒听见叩门声,披衣起身,长发未绾。门开时,照见黎时镜站在门槛外,素带束发,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不及欣喜就听见
“我要走了。”他说。
昭醒醒的笑意凝在那里,“去哪?”她听见自己问
“回雾祝门。”他顿了顿,“掌教传召,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哦哦”
“今日是庙会。”他像是不经意提起,“之前说好要一起去逛逛。”
他看着她眉日含笑“你要不要……一起去?”
昭醒醒虽然有点难过但还是点头:“要!”
庙会上人山人海。长街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两旁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炮仗的硝烟味,在夜风中搅成一锅沸腾的粥。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挤着、笑着、闹着,将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昭醒醒手一指:“欸,那儿有卖面具的!”自顾自的就往那边去了。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猴儿的、鬼面的、狐狸的,红的、白的、金的,琳琅满目
“我给我们都买一个,好不好?”她回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潮,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灯火中浮现又消失,唯独没有她要找的那张。
黎时镜不见了。她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差点踩了旁人的脚,慌忙站稳
忽然,她感知到了什么。
顺着视线看去,他就站在自己正对面,抱胸含笑看着自己。
昭醒醒突然想起那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黎时镜伸出手,手心朝上:“那这样就不会走散啦”
昭醒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住,指节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然后昭醒醒翻手,握住他,牵着他往前走。
打铁花在城门口举行。
几座熔炉烧得通红,铁水在炉中翻滚,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赤膊的匠人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铁水,奋力甩向空中——第一勺铁水飞起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勺铁水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颗金色的火星,如瀑布倒悬,如星河倾泻,铺天盖地,璀璨至极。铁花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黎时镜就看着昭醒醒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漫天的金色花雨。铁花在她身后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颗泪痣照得亮晶晶的
“黎时镜。”她叫他。
“黎时镜”。三个字,清清楚楚,从她嘴里说出来
雾祝门里有一句古话,代代相传,不知起于何时,也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名字是最短的咒。当一个人叫出你的名字,而你应答、哪怕只是点头,因果便就此成了
“我在”他听见了,他也应下
昭醒醒没有看他。她看着漫天飞落的铁花。
我已经长大啦
他听见,少女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到:
“不管你以后在哪里,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她顿了顿,“我都会记得你。”
黎时镜轻笑了一声。昭醒醒感受他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牵着她手的那只手指尖轻轻颤了颤。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面具下面吗?”
昭醒醒转过头来看他。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赤金色的半脸面具在铁花的映照下泛着暖暖的光,面具边缘贴着他苍白的皮肤,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你来摘吧,昭昭。”
昭醒醒没有动。她的鼻头忽然酸了,瘪着嘴,眼角红红的,声音瓮瓮的:“我不要!我不看!
我看了,你就要走了……
我不摘你的面具,你能不能不走啊?”
“我会回来,昭昭。”黎时镜轻声细语的哄。他弯下腰,平视着她。这个高度,让昭醒醒想起梦里地牢里的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的,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保证。”他说,“不会太久的。”
“好吗?”他伸出手指拉勾“拉勾上吊,
一百年。
不许变。”
那说好了”昭醒醒想了一下:“否则,否则我就去雾祝门找你,我说你堂堂少司命不守信用”
黎时镜眉眼舒展。“那说好了,我们都要守信用”
他牵起她的手,然后昭醒醒的掌心里多了一枚平安锁。是当时他的腰佩!
“平安锁。”他说,“雾祝门弟子成年时都会铸一枚,算是护身符。我的这枚用来保护昭昭”
昭醒醒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玦。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青霄宗的云纹,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昭”字。她将玉玦递过去,声音闷闷的,鼻音还没完全消:“这是灵痕玦。青霄宗的弟子都用这个传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不是青霄宗弟子,只能书文传讯,不能语音相通”
黎时镜接过玉玦,收入怀中。“够了。”他说。
昭醒醒看向少年,开始想坏:“我到时候,就抢我师兄的灵痕珏联系你”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并肩。他们都走得很慢,像约好了一样,都不肯先开口说“到了”。
皇子府的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昭醒醒停下脚步。然后踮起脚尖,取下他的面具。
她只在梦里见过的脸,此刻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她眼前。
却比梦里的更柔和
眉骨高而清隽,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的柔和,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嘴唇薄而苍白,唇形很好看。下颌干净利落,衬着修长的脖颈。
整张脸清清冷冷的,好似一幅水墨画,笔墨不多,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左脸上幽蓝色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如薄冰在春日里慢慢融化,如墨落入水中渐渐散开。
黎时镜没有动,没有眨眼
他一只手扣住了昭醒醒她的腰,不懂风情的问:“接下来,我可以亲吻你的额头吗?”
昭醒醒不说话,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
听到面前人轻笑,暧昧非常
接着,恍若一片雪花落在她温热的额头上
他把面具握在手中,没有再戴上。那张脸,再也没有幽蓝纹路
心蛊已动,灵印自解。
雾祝门禁术,以情为引,以心为媒,幽蓝之纹,非画非刺,生于无情,灭于动心。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昭醒醒的耳畔,气息轻如游丝:“记住这张脸,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