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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不想我吗? ...

  •   阳光从通风口斜着打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豁口。
      谢骋眯了眯眼。
      三年零四个月,他已经不太习惯属于外面的光。
      身后的铁门没有立刻关上,他站在原地没动。

      “谢骋。”狱警的脚步声在走廊一端。
      谢骋转过身。

      狱警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朝他招手。
      “过来签字。”

      狱警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又摸出一张纸,一支圆珠笔。
      谢骋走过去,接过笔。
      签字栏里已经签过很多名字,他的名字紧挨着一个叫“李平”的上面。

      “东西点一下。”狱警把塑料袋推过来,“手表、钱包、钥匙、手机,都在。钱包里现金我们没法保管,当时让你家属取走了,你自己核对。”

      谢骋捏着钱包,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里的家属。
      算起来,她大学也快毕业了,应该能在那个城市找个好工作。
      或许也遇到了心仪的男孩子,两人准备一毕业就结婚也说不定。

      他心中自嘲,不该想这么多的。
      可又不受控的想,那时,她拿着自己的钱包,是什么心情。

      谢骋笑了下,现在想不出她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毕竟,也三年多没见了。

      “手机没电了,回去自己充。”狱警把那张签完字的纸收回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出去之后,三十天之内去当地派出所报到,办刑满释放人员的登记。单子在你钱包里,别弄丢了。”
      谢骋点头。

      监狱大门闸机缓缓打开,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空。
      谢骋拎着布包出来,还没定眼,就听前方有人喊他:“骋哥!”
      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开怀欲拥抱,被谢骋抬手截住,“矫情了啊。”
      “哎呀好长时间没见了,想死你了都。”隋鑫张开的双臂收回,顺势接过他手里的包,下巴朝身后停着的金杯一扬,“走,上我那对付几天,然后再慢慢找房子。”

      行李扔后排,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汽车发动,隋鑫掏出烟,抖出一颗递到副驾。

      谢骋垂眼瞥去,摇头,“戒了。”

      “真行。”隋鑫把烟咬牙上,一手控方向盘,一手点火,“之前你那车进去就给扣了,反正也快报废了,犯不着心疼。”
      “嗯。”
      “晚上李玉国和郑思景也来,咱们在我那凑个局打打麻将喝喝酒,给你去去晦气。”说到这,隋鑫冲窗外淬一口,“点子太背,怎么事儿能让你赶上呢?”

      说话间,烟跟着一动一动,烟絮掉了一裤腿。
      谢骋扭头看他,半晌,说:“不想了,都过去了。”

      出监狱一路人烟稀少,畅通无阻,开到十字路口前亮了红灯。
      隋鑫猛吸一口烟,烟蒂冲窗缝弹出去,两人半天没讲话,车内车外一派安静。

      隋鑫咳嗽一声,“内个,骋哥。”
      谢骋没回头,“嗯?”
      “告诉她不?”

      沉默几秒钟。

      谢骋:“不了。”
      “这几年她老找我,说去探视你,你从来不见。”隋鑫速慢下来,似乎是一边想一边说,“为啥啊?”

      红灯转绿,车子启动。
      树叶透光,影影绰绰,打在谢骋脸上,晦暗不明。

      见半天没人说话,隋鑫余光朝副驾瞥过去,谢骋目不转睛的看窗外,外头除了路就是树,也不知道他看些什么。

      隋鑫小声提醒,“骋哥?”
      “嗯?”谢骋回神,片刻后“啊”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叫隋鑫到下个十字路口掉头,他要去银行取点现金。

      *

      银行卡插机器里,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的过。
      谢骋看着余额数字,半天没动。

      七万零七千三百四十六。
      他进去之前,依稀记得,卡里剩三万多。

      多出的四万。
      她还他的钱。

      隋鑫见谢骋半天没动静,在后面叫了声,“咋的了?吞卡了?”
      谢骋回神:“没有。”重新在屏幕上点击,取了五百块钱出来。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钱横着塞进去。

      中间隋鑫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一会,撂下冲谢骋汇报:“郑思景还有半小时就到了,李玉国得晚点,说媳妇儿今天夜班,给孩子送婆家看着去。”
      谢骋一愣,“他,都有孩子了?”
      “可不么。”两人并肩走出银行,隋鑫娓娓道来,“你进去那年年底,玉国认识的他现在媳妇儿,原本没想这么快,结果呢,没多长时间给人肚子搞大了,这么的,就现在这样了。”

      谢骋淡然一笑,“挺好,有家了,心就定了。”
      “是,咱们几个都二十九奔三十去了,该定了。”隋鑫嘻嘻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想定,咋没人跟我呢?”
      “给你红毛染黑了就好了。”
      隋鑫挑眉,手插发林里扑了扑,“今年最流行的酒红色,妹妹都喜欢这样的,不应该啊。”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大部分话题几句就说完了,隋鑫再费劲巴力地想。
      虽说入狱之前,谢骋也不算话多的那种人,但现在看来,更沉默了。

      他身上自始至终萦绕着不属于二十多岁的气息。像是过夜的茶香,像常年不住人的空屋,散露出陈旧又孤独的味道。总之,意气风发离他远远而去,少年之气,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

      隋鑫住在老家属院里,租的一楼,朝北没光。他解释这边便宜,自从城中村那边陆续动迁开始,没钱的都聚集到老城区老院户这边,偶尔出个门还能看见之前面熟的。
      一室一厅,暗卫暗厅,下午两点太阳最高的时候,屋里像是傍晚。
      男人独居的房子,可想而知干净不到哪儿去。

      隋鑫从厨房拖出来两把椅子,桌子也支在厅中央,招呼谢骋随便坐,他走到一边打了通电话,听起来是打给郑思景,一上来没开场白,直接一句“到哪儿了?”。
      紧接着没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谢骋去开门,露出扛着两大筐啤酒的郑思景。
      “骋哥!”郑思景酒箱都没撂下,上去用胯骨撞了下谢骋,“又帅了嘿。”

      谢骋帮他拿下来一摞,酒瓶叮叮咣咣落了地,他用脚往一旁踢,听见身后说:“鑫子你跟骋哥提了没?”
      隋鑫:“人家骋哥刚出来着什么急。”
      俩人神神秘秘,引来谢骋一声“啧”,“有屁快放。”

      郑思景嘿嘿一声,“我跟鑫子打算搞个清洁团队,就有点像开荒保洁,但还不全算,就是干些别人不愿意干的,那种无法清理的,要么有啥说法的房子。”

      一边说,一边对着房间四个角开始比划,讲解了一下现在老小区,贫困户,或者是一些问题房间有多少,他们之前跑车接触的客户多,摸到了些门道。

      隋鑫跟着旁边坐下来,补充道:“现在研究差不多了,寻思你要是觉得行,咱仨一起,没啥成本先干着呗,反正没人愿意干这活,咱试试水,前期纯赚。要是干好了后期多点人工,做点宣传,正经不错呢。”

      谢骋耐心听着。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间他们提到的很多方式方法,或者是媒体软件,他都有点陌生,甚至闻所未闻。

      良久,他自嘲的笑了下,“我别耽误你们赚钱。”
      “这什么话,我俩还怕你不干呢。”郑思景起开两瓶酒,一人递上一瓶,“不着急,你慢慢想,前期没啥难的,这种活一次不少赚,反正……”他想了想措辞,“反正你要想找别的工作也得找一段呢是不?”

      谢骋没立刻回答,仰头喝了一口酒,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酒瓶纷纷落下,隋鑫和郑思景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谢骋脸上,看他的意思。

      终是谢骋从鼻子里淡淡一笑,“我想想。”

      *

      李玉国在晚上八点姗姗来迟,进来先自罚三杯,坐下不停打嗝。
      酒肉穿肠过后皆是微醺。

      上了头,几人从初相识一直念到如今,说着各自的不平,多年的委屈,还有赚钱撒欢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艳福不浅。
      四个大男人喝到脸红脖子粗,隋鑫和李玉国光着膀子,肚子被啤酒涨得滚圆。这时谢骋才意识到,男人的花期也很短,在场除了他还有郑思景,其他两人都有发福的架势。尤其是已婚的李玉国,从当年的猴子精已经转化成大腹便便。

      后来撑到吃不下,谢骋把垫着桌面的塑料布两头一扯一拢,残羹剩饭打个包,准备开门放门外。
      门一开,过堂风吹得他上衣贴住前胸向后鼓胀,眼睛也跟着眯起来。

      一阵淡淡的香气,类似于花香和水果的味道,顺着风过来。
      谢骋浑身一滞,还保持俯身的姿势,抬起眼睛。

      面前一道细瘦人影,穿着白色麻花针织衫,浅蓝牛仔裤,仿佛是冬季的雪太着急,在深秋,簌簌落下,与他撞了个扑面。

      女孩同样呆愣的看着他。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们谁也没有出声唤醒,谢骋身后的光亮全部打在她脸上,惨白惨白。

      “骋哥,干嘛呢不关门,冷啊。”隋鑫在屋里喊。
      这一嗓子动静大,声控灯应声亮起。

      窒息的宁静。

      屋里人见没人应答,派出穿上衣的郑思景走过来查看,不看不要紧,看了后挤眉弄眼的跟二人使眼色。

      不明所以的隋鑫问:“看着鬼了你?”
      郑思景咬牙切齿,在嘴上比“嘘!”。
      李玉国和隋鑫探脖子过来,瞧见门口那画面,谁也不说话了。

      谢骋直起身,平复下心情,平静地淡笑,“好久不……”
      “你什么时候……”

      不约而同开口,又同时止住。
      屋里几人跟着咽口水。

      谢骋沉默的呼吸,薄薄的T恤下面胸膛在缓慢的起伏。

      多年不见,一时无话,声控灯灭了又亮,终是他败下阵来,转身从门口的衣挂上拿了外套,走出来,“去外面说吧。”
      他擦着女孩身子走出楼道。

      外面已是黑夜,风凉飕飕的吹着,窗子透出各家各户的灯光打在小区院里。
      他慢着步子朝前,也不回头,听着身后细碎的脚步,知道她在跟。

      院子里绕了一圈,谁也没有开口,就是一前一后这样走。
      最后到了死胡同,谢骋叹了口气,转身,无法再逃避地去看她的眼睛。

      两人对站,隔着几步远。

      谢骋双手插兜,微驼着背,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神色平淡,静静的看着她。
      良久,开口:“申梨。”

      明月高悬,秋风凄紧,时光混沌而缓慢。

      “你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他便别开脸。

      气氛一下变得很沉重,连周围的空气好似都稀薄几分。
      谢骋准备离开,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被拉住了。
      他停住,目空前方不知看向哪里。

      申梨调转身子,仰面望着男人,试图找寻那张永远四平八稳的面庞中一丝丝可能的破绽。

      “我坐了一夜的车,你不要赶我走。”

      静了几秒。

      谢骋:“回去吧。”
      申梨:“不要赶我走。”

      这次静了几分钟。

      “别任性。”
      “谢骋。”申梨双手握住他。多年前,这双手曾温柔地将她拥抱入怀,久久不愿松开。

      她再次向前,正对着男人的侧脸。
      “我没地方去。”

      谢骋身子一顿,条件反射地回握了她,又慌忙松开。
      申梨双手上滑,圈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面对面。

      他咬着牙,咽下压抑渴望,尽可能不去看她挂着泪的眼角。
      可那泠泠软语的动静多年未变。其实不止,她的味道,她的样子,她的发丝……一切的一切,都打破了他所有对于时过境迁的悲观念头。

      小小的拥抱将他圈起,申梨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不想我吗?谢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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