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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绕道后花园 第三章绕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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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绕道后花园
这一日,海棠没有去御书房。
并非不想去。只是晨起梳妆时,铜镜里映出自己红肿的眼皮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又把梳子放下了。今日是父皇的二七,按制要去长明殿上香。昨日青阳在御书房说了一句“姐姐你明日还来吗”,她应了,但此刻她不想去。
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昨夜那个梦。梦里父皇还在,和她在后花园摘海棠花,母后坐在石凳上批折子,青阳和青晖在草地上追蝴蝶。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天还没亮。
她睁着眼躺到卯时,起身去长明殿上了香,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点灯,就坐在暗处发呆。
沈蕙心进来添了三次茶,第三次时站在门口没有走。海棠抬眼看了她一眼。沈蕙心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找不见的长相。她在海棠身边伺候了六年,话不多,做事稳妥,从不逾矩。
此刻她却开口了:“殿下,屋里闷,出去走走或许会好些。”
海棠本想说不用,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偏西,照得满室灰尘翻飞。她坐了大半日,确实有些头晕,便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宫人们已经开始点灯,甬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橘红色的河流。沈蕙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海棠跟在后面,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海棠才发现这不是去御花园的路。
“沈嬷嬷,这是往哪里?”
“抄近路。”沈蕙心回头笑了一下,“绕后花园过去,比走正廊近一半。殿下从前不是最爱走后花园那条石径吗?”
海棠没有多想。后花园的垂丝海棠是父皇当年为她种的,小时候她确实爱去。父皇去后,她再没去过。
后花园的月亮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蛾眉月,清辉洒在假山石上,把太湖石的孔洞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海棠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蕙心在一座假山旁边停下脚步,把灯笼挂在石缝里。
“殿下在这里稍候片刻,奴婢去取件东西。”
不等海棠回应,她已经快步绕过假山,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海棠还没来得及开口,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身形是个男子,中等身量,削瘦。站姿很奇怪——不是低头躬身,也不是昂首挺立,而是很自然的、平等的站姿。像是见惯了贵人的人。
海棠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必惊慌。”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中年的低沉与平稳。
海棠没有叫侍卫,没有转身逃走,也没有质问他是谁。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因为这个人的站姿,这个人的语气,这个人即便穿着斗篷也遮掩不住的气度,都让她想起了另一些人——那些在朝堂上站着说话的人,那些不必跪的人。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行一个礼。手已经微微抬起,又僵在半空。
行什么礼?对方是谁她都不知道。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许多次。
“这份东西,殿下应该看一看。”
海棠没有接。她盯着对方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长年握笔的痕迹。不是武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一个不愿看殿下明珠暗投的人。”那人将纸卷往前递了半寸,“看了便知。”
海棠接过纸卷,展开。
是一份手稿。纸已经旧得发脆,边角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字迹是少女的簪花小楷,清秀里带着锋芒,撇捺之间棱角分明。墨色已经褪成了深灰,但笔画仍然清晰——
“第一步:进国子监,结交有用之人。
第二步:摸清诸位皇子的底细。
第三步: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小弟。
第四步:当上老大,拿到兵权。
第五步:先选一个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
第六步:废掉皇帝,自己称帝。”
一共六步。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像是某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推敲后写下的纲领。
海棠认得这笔字。
母后。不是现在的母后——现在的母后写字更沉稳,笔锋收敛了许多。这是更年轻的母后,十几岁的母后,还没有和父皇成婚的母后。
她抬起头,盯着那个穿黑斗篷的人。
“你从哪里得来的?”
“很重要吗?”那人不急不缓地说,“重要的是,殿下觉得这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海棠捏着纸卷的手微微收紧。纸很薄,能感觉到墨迹背面透出来的凹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教她写字时说过的一句话:“看字不光看形,还要看气。一个人的气是藏不住的,写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
母后说的是书法。但此刻,海棠看着手中这份手稿,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别处。
这份手稿的“气”,和母后批奏折时偶尔流露出的凌厉如出一辙。即便笔迹可以模仿,那份冷硬的、不留余地的决断力,不是谁能仿出来的。
可她不能说。这是伪造的,必须是伪造的。
“我会去问母后。”海棠将纸卷重新卷好,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那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逗乐了,又像是带着一丝怜悯。“你尽管去问。”他说,“问她这份手稿是不是真的。问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写过这样一份东西。问她——”
他顿了顿。
“问她为什么选了青阳,而不是你。”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正正投进井水里。涟漪荡开,井底的月亮晃了一下。
海棠忽然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这个人没有对她用过任何敬称。没有“殿下”,没有“长公主”,连第一次开口时都没有。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或者说——一个可以平等利用的人。
“你到底是谁?”海棠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声音已经彻底冷下来。
那人伸手摘下兜帽。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清瘦,两鬓微霜,眉间有两道很深的竖纹,像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眼神。那张脸看上去大约四十五六岁,但神情却比四十五六岁的人更加苍老——或者说,更加疲惫。
海棠盯着他的脸。
“你应该称呼我为殿下。”海棠说。这句话带着锋芒,是她在朝堂上学会的。
神秘人笑了一下,不是谦卑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看晚辈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殿下很像你母后。”他说,“比她以为的更像。”
这句话让海棠的脊背微微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不适。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铺垫,像在下一盘棋,每颗棋子落下去的时候,别人还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你刚才说,我在御书房站在帘子外给弟弟们讲解奏折的时候,母后在想什么?”神秘人忽然问。
海棠愣了一下。前日在御书房的事,他怎么知道?
“你母后在想——这个女儿,本该坐在帘子前面。”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海棠的眼睛上,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然后他重新戴上了兜帽,向后退了两步,退进了假山的阴影里。
“殿下,有些东西,得自己争取。”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而不是等着别人施舍。”
脚步声渐渐远去。
海棠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泛黄的纸。夜风吹过来,纸卷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捉住的飞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掐在掌心,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指甲印,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沈蕙心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边,手里多了一件披风。
“殿下,夜里凉。”
海棠把那卷纸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到公主府,她让沈蕙心退下,独自坐在窗前,把那卷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字迹。纸张。墨色。折痕。
她甚至凑近烛火,辨认纸张边缘的水印——那是徐家纸坊特有的松鹤纹,当年专供徐府使用,产量极少,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伪造者不可能弄到这种纸。
除非这份手稿出自徐府。
除非这笔字,真的是母后写的。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夜鸟惊飞了。
海棠把纸卷放在桌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苦味里忽然浮起一句话——是父皇说的。
“你母后年少时,一心想当女帝。”
父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海棠还小,大约是十二三岁,刚学会批简单的奏折。父皇指着御书房的方向说:“你看你母后,比我厉害多了。这些折子,她批得比我快,也比我好。”然后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骄傲,不是自卑,更像是——
——像是心甘情愿。
那时候海棠不懂。现在她忽然懂了。那个写下“第一步:进国子监”的少女,从来就没有想当谁的皇后。她想当的是皇帝。她选了十五皇子,是因为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愿意听她话的那一个。她把他推上皇位,自己坐在旁边。
这和她如今对青阳做的事,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计划里,第六步是“废掉皇帝,自己称帝”。她没有走第六步。父皇在位二十年,她坐在身旁二十年,没有废掉他。
是因为后来不想了,还是因为父皇太听话了?
海棠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把纸卷重新卷好,塞进妆奁最下面一层的暗格里。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与此同时,长明殿内。
有个人跪在徐凤娇面前,将今夜后花园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声音很低,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沈蕙心如何绕路,海棠如何收到纸卷,神秘人说了些什么,海棠如何离开。
徐凤娇听完,没有说话。
她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半干了。烛火照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后花园的方向,隔着几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太后,”那人低声问,“是否要属下将他——”
“不必。”徐凤娇打断他,“让他继续。”
那人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跟随徐凤娇十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徐凤娇一个人。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最上层有一个锦盒,常年锁着,钥匙在她贴身的荷包里。她打开锦盒,取出一叠旧信。
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妹妹亲启”,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徐凤娇把信放回锦盒,锁好。
她走回书案前,提起笔,继续批奏折。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蛾眉变成了一弯银钩。后花园里,垂丝海棠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正在抽新芽。再过一个月,花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