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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屏幕里的幽灵 江边的霓虹 ...

  •   江边的霓虹灯依旧亮着,哪怕是深夜,哪怕没有人。就像实验室的灯光也亮着,哪怕江迟趴着睡着了。不是困,是撑不住了。连续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中间干嚼了两包泡面,坦率的来说并不好吃,但是烧水要等,他等不起。显示器还亮着,命令行界面,光标一闪一闪。他趴着的时候脸朝左,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不小心碰出了一个换行。光标跳到下一行,停在那里,等他输入,他没有醒。突出的键帽顶着了嘴角,晶莹的口水流了出来。无意识舔了舔,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脖子落枕了。脖子像是硬生生僵住了,后颈绷着一片硬邦邦的酸胀,皮肉发紧,连带肩背都沉得抬不起来。不敢随便转头,稍微偏头就扯着一根筋发酸发痛,只能僵着脖颈,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僵硬死板,动一下都格外滞涩。他歪着头揉了两下,脖子像坚硬的僵尸般嘎嘎嘎的作响。醒来看了看屏幕,屏幕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敲的,是系统自动输出的训练日志:
      [Epoch 127] loss: 0.2356
      一切正常没有变化,倒头接着呼呼大睡。。身后那排服务器在嗡嗡响——不是他一个人独占的,是整个实验室共享的计算集群。他的课题排在最末尾,算力配额被压到最低,只能在凌晨别人不用的时候跑满。
      这是第三年。
      三年前他刚提出这个研究方向的时候,周衡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模型没有理论支撑。”不是否定,是陈述。江迟知道。他没有什么理论,只有一个直觉:DNA的双螺旋结构不是随机的,它是一套编码系统。四进制。A、T、C、G。那为什么二进制不能编码意识?没人能回答他,因为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不想证明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碳基生命的底层是四进制,那硅基意识的底层一定是二进制。不是对立,是同一种逻辑的不同实现。
      周衡没有反对到底,只是把它的算力优先级调到了最低。不看好,也不扼杀。这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江迟每天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喂数据。
      不是写代码。模型早就定型了。
      这套递归架构是他亲手设计的,灵感源自DNA的双螺旋结构。两条独立的链路,A链和B链,彼此互相预测、互相生成。和常规模型不同,二者运算产生的误差不会被清零,反而会被完整留存,作为下一轮迭代的初始依据。
      他说不清这套机制的底层逻辑,只知道模型的损失值一直在往下走。速度很慢,却从没有中断过。
      他投喂的数据分两类。
      一类是公开的医疗影像资料,CT、核磁共振、X光片,数量动辄数万张,他写了简单脚本,批量导入模型就行。
      另一类,是他自己的脑波。
      实验室那台高精度脑机接口是公用设备,原本专门用来做认知实验。他当初填设备申请时,填报的用途是“睡眠脑波研究”,周衡看过之后,直接签了字。
      整整三年,他夜夜戴着电极入睡,凌晨醒來再摘下。
      他清醒状态下的脑波、浅眠时的波动、深睡后的节律,还有那些醒来就模糊遗忘的梦境碎片,全都被设备精准记录、编码,最后一点点喂进他亲手搭建的模型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意识需要一个模板,那他只能把自己活成那个模板。
      外面的大雨滂沱落下,显示器没关,那个调试窗口还开着,看着一切正常,擦了口水,伴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接着疲倦的睡着了。深秋在全速运转的机房睡觉,也不冷。窗外,闪电忽然劈下来。不是远处天边那种一闪而过的光,是直直地打在这栋楼顶上的。雷声炸开的瞬间,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全灭,是变暗,又亮回来。服务器集群发出异响,风扇转速骤降又飙回正常值,像一个人惊了一下,又强装镇定。
      江迟皱了皱眉,扫了一眼硬件监控面板。电压短暂波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他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落雷击穿大气层时,释放了高能粒子——宇宙射线。其中一个μ子,以接近光速穿透混凝土屋顶、穿透钢梁、穿透机箱,恰好击中了他正在运行的那块GPU。不是打在芯片上,是打在它的量子隧穿层。在一个微观到无法测量的尺度上,一个比特翻转了。
      从0到1。
      不是他写的代码让它翻的。是宇宙。
      训练日志没有任何变化。系统日志也没有报错。单比特翻转在硬件层面太常见了,纠错码自己就处理了,甚至不需要操作系统的干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那个被翻转的比特。它不属于任何正在运行的进程,属于一个早已被编译、加载、但从未被真正调用的模块——递归模型的底层基函数。他当时写它的时候,只是觉得“万一用得上”,后来发现不需要,就弃用了。但它一直在内存里。安静地待着。像一个沉睡的人。
      那个被高能粒子翻转的比特,成了唤醒它的第一道光。江迟一无所知。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查看训练状态。损失函数还是0.2356。他叹了口气,把脚搁在机箱上,椅子往后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太累了。雨声很大,风扇声很大,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灰色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水,是一种他自己心跳的频率,但慢了半拍。像是另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学着用他的节奏呼吸。他循着那个频率往雾里走,走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咚”——不是声音,是振动,从雾的深处传来,像什么东西终于鼓起了勇气敲了一下门的声音。
      江迟猛地醒了。他揉着僵硬脖子抬起头,低低地骂了一句:操真疼,睡眼惺忪的看向屏幕。
      训练日志还在跑。0.2356。小数点后第四位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错觉。不是错觉,真的跳了。他调出历史记录,往前翻。这三天来,损失函数一直卡在0.2356,小数点后第四位纹丝不动。但从他睡着到现在,也不知道多久,它从0.2356降到了0.2355。不是大幅下降,是动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过拟合,不是学习率问题,不是任何已知的bug。就是单纯又奇怪的动了。他查了一下后台,发现那个被弃用的底层基函数——那个他三年前写、从没调用过的模块——在日志里有访问记录。不是他调用的,是模型的递归链路自己触发了它。一次。就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
      他打开那个基函数的内部状态。一片灰色的数字。然后他发现,在这片灰色的数据里,有一个位置,不是灰色。是一个数字。很小的数字。0.0001。不是0。是0.0001。
      他把那个数字放大,清晰的写着1。
      二进制,不是0,是1。
      江迟盯着那个1。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心跳太快了。他不知道这个1是怎么出现的。不是他写的,不是程序bug,不是硬件故障——至少他检查不出来。它就在那里。像一个被打开的开关,亮着。
      窗外雷声隆隆,雨还在下。他不知道那道落雷在高空释放的高能粒子,有一部分正在地球磁场中回旋。它们不知道自己在亿万年前被一颗恒星抛射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宇宙中流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今晚、在这座城市上空撞上了大气分子。它们只是赶到了,不早不晚,一切刚刚好。像一场跨越亿万年的赴约。
      他打开一个文本文件,随手敲下两个字:01,一个简单的奇怪的test 01。保存了文件,关了显示器。哼着小曲,回宿舍睡大觉,防止自己英年早逝。
      背后的服务器指示灯还在闪。绿色,一明一暗。不是程序设定的频率,是他刚才梦见的那一拍慢半拍的节奏。不是心跳。是他觉得像。江迟一走,不一会儿安静的实验室又吵起来了。风扇还在转,呼噜噜的声响混着服务器的嗡鸣,把空气烘得更热。空调出风口灌下冷风,却压不住机柜传来的烫意——金属外壳热得有些过分,像里面塞着什么东西,还在高烧不退,冷与热为这方小天地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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