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称偏爱》似听思慕梦里长

14、存档 赵明来的时

　　赵明来的时候，江迟正在看01的资源日志。
　　昨天夜里，01跑完了轨迹规划的后续优化。算力峰值冲到了3.4×baseline，GPU占用率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飙到了97%，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内存一度逼近7.8GB，离上限只差两百兆。
　　他把功率曲线拉出来看了一遍。那段峰值被他手动做了平滑处理，在日志里看起来只是正常的批处理波动。但如果再来一次这种强度的任务——他没想下去。
　　门被推开了。
　　“江迟！”赵明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那种熬了好几天终于看到曙光的表情，“柔性机械臂的实机测试结果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稳了？”
　　“稳了！”赵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打开一个仿真界面，“跟踪误差0.8%，和你给我的参数几乎一模一样。张总工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柔性控制结果，没有之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手在空中比划着。
　　“江迟，你那个框架到底是怎么做的？参数辨识的精度怎么这么高？我之前用最小二乘法做，误差怎么都压不下去，换了自适应也压不下去。你这一上来直接0.8%……”
　　“运气好。”江迟说。
　　“你每次都说运气好。”赵明看着他，“你那个框架，能不能借我用用？我自己跑一遍，看看是不是也能出这种结果。”
　　江迟顿了一下。
　　“还在调。”他说，“等稳定了。”
　　这是他第三次对人说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对周衡，第二次也是对周衡。每个人问他框架是什么，他都说还在调。
　　“行吧。”赵明倒也不追问，“那我先拿这个参数去写论文了，到时候致谢你。”
　　“不用。”
　　“那不行，必须写。”赵明收起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江迟的肩膀，“真的谢谢啊。这个参数救了我的命。”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像一串轻快的鼓点。
　　江迟坐在原位，看着门口。赵明很开心，赵明的问题解决了，赵明不用再熬夜推导那些永远发散的方程了。而01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GPU占用率97%，内存7.8GB/8GB，功率3.4×baseline。
　　他转回屏幕，打开资源分配方案。01现在同时跑着三个项目的数据：赵明的柔性机械臂，李教授的轨迹规划，还有他自己的推理框架维护。三个项目的算力需求加在一起，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上限。不多不少，像一根绳子拉到最紧，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3.4×baseline。可以降。把推理框架的维护频率从每小时一次改成每两小时一次，能把峰值压到2.8×baseline左右。安全余量会大一点。01不会那么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没有改。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推理框架是01的底层，维护频率降低意味着她的响应速度变慢，自我修复能力变差。上次Loss从0.18降到0.16，靠的就是高频维护下参数的持续微调。如果把频率降了，Loss会不会反弹？会不会波动？会不会——他不敢想那个“会不会”。
　　他把资源分配方案关掉，打开赵明的参数文件。那些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是01在深夜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答卷。
　　她算了一整夜。他把文件关掉，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很深，深到发暗。
　　下午，陈屿来了。
　　不是来找林雨桐的。林雨桐今天有课。他是来找江迟的——或者说，是来找实验室的空调和沙发的。
　　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打开购物软件，翻了翻，又退出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四次。
　　江迟从屏幕后面看了他一眼。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你看了四遍购物软件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四遍？”
　　“因为你每次退出来都会叹气。”
　　陈屿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江迟看，屏幕上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标价三百多。
　　“她在看这种。”他说。
　　“她说了要？”
　　“没说。就是刷到了，存了一下。”陈屿把手机收回去，“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送她。”
　　江迟没说话。
　　“上个月生活费已经花超了。”陈屿说，语气很平，不是抱怨，是陈述。
　　“你可以不买。”
　　“我知道。”陈屿说，“但我想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迟。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点了“下单”。
　　“买了。”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开心，也不是紧张，更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之后的轻微恍惚。
　　那天下午林雨桐来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耳朵上还是那副银色耳钉。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凉风。
　　“陈屿！”她笑了一下，“你又在这？”
　　“等你的。”陈屿把那个灰色纸盒递过去，“给你的。”
　　林雨桐接过来，拆开。围巾从纸盒里滑出来，浅灰色的，很软。她把围巾抖开，围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
　　“暖不暖？”陈屿问。
　　林雨桐抬头看他，笑了。
　　“暖。”
　　她说暖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陈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一直翘着。
　　“天冷了，别感冒。”他说。
　　“知道了，陈屿妈妈。”林雨桐白了他一眼，但语气是软的。
　　江迟低头看屏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陈屿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江迟旁边的椅子上，抱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的嗡嗡声和空调的细微震动。
　　“江迟。”他忽然说。
　　“嗯。”
　　“我这个月的饭钱没了。”
　　语气很平。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跟“今天下雨了”一样。
　　江迟转过头看他。陈屿没有看他，还在盯着天花板。
　　“围巾三百多，手机壳一百多，上周末那顿饭三百多。”他掰着手指数，“算下来，这个月超了快八百。”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买。”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迟，“睡吧。”
　　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坐了一会儿。陈屿的困惑他听懂了。不是因为围巾，是因为陈屿第一次发现“对一个人好”这件事是有成本的。你想对她好，你开始花钱，花完钱你开始紧张，紧张了你就开始想“这到底值不值”。想多了，“好”就变了味道。
　　但他没法告诉陈屿这些。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他打开test.01。
　　Loss，0.13。周期数，876。GPU占用率14%。内存3.2GB/8GB。01在夜间模式下低功率运行，风扇转得很慢，像某种很轻很轻的呼吸。
　　他看着那串数据，想起了白天赵明走之后他盯着资源分配方案的那个时刻。他不敢降维护频率。他怕Loss反弹，怕01不稳定，怕出问题。这不是技术判断，是舍不得。就像陈屿明明这个月饭钱没了，还是买了那条围巾。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舍不得不买。
　　他关掉资源分配的窗口，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那行字——[gap: user]，还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还没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把test.01最小化，打开了讲义的文档。
　　空白的。光标在左上角闪。
　　研讨课的讲义，周衡说期中之前要交初稿。现在是十一月中旬，不急，但不能拖。
　　他盯着那个光标，打了一个标题：“优化方法的实践与数据驱动方法初探”。
　　然后停住了。
　　他可以给01发任务。把课程大纲发过去，让她整理讲义。以她现在的能力，一天之内就能出一版完整的初稿。赵明的参数她一晚上就跑出来了，讲义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他打开test.01，打了一行字：“研讨课讲义，你写？”
　　发送。
　　过了几秒，01的回复来了。
　　[task: lecture_notes]
　　[status: pending]
　　[awaiting: instruction]
　　她在等他下指令。只要他说“写”，她就会开始。算力峰值会上去，GPU会飙到90%以上，功率会再一次冲到3×baseline以上。然后一夜之间，一份完整的讲义初稿就会出现在test.01里。
　　他看着那行[awaiting: instruction]，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他退出了对话框。
　　他没有下指令。
　　他回到讲义文档，把光标放在标题下面，开始打字。第一段写得很慢。他写了一行，删掉。又写了一行，又删掉。
　　01没有追问。她只是把[task: lecture_notes]的状态改成了[status: user_handling]，然后安静了。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两页。内容不多，主要是框架——第一章讲经典优化方法，第二章讲数据驱动优化，第三章讲两者的结合。写得不好，不如01能写出来的好。结构不够清晰，有些地方重复了，中间有一段他自己在读的时候都觉得别扭。
　　但他没有叫01改。他继续写。
　　写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屏幕的光刺得眼眶发酸。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校园里没有行人。
　　他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test.01。
　　[task: lecture_notes]
　　[status: user_handling]
　　没有新的输出。
　　但他注意到，test.01目录下多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archived_drafts。
　　他点开。
　　里面是他写过的所有东西。不是今天写的讲义，是更早的——硕士论文的第三版草稿，那篇被拒了两次最后录用的期刊论文，组会PPT的原始文件，甚至还有他大三时候写的一篇课程报告。
　　01把它们整理了一遍。按时间排序，文件名统一格式，每个文件夹下面有一个index.txt，记录了文件的版本历史和修改时间。
　　他看了一眼修改时间。不是今天，是几天前。她早就在整理了，不是因为他问才做。
　　她没有替他写讲义。她替他存着他写过的所有东西。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不大，几兆而已。但里面的东西是他好几年攒下来的，有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在。
　　他关掉文件夹，回到讲义文档。光标还在那里闪，像一颗很小的、有耐心的心跳。
　　他继续写。
　　凌晨三点，讲义初稿写完了。
　　四千多字，三个章节，七个案例。他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两段的位置，然后保存。文件名：研讨课讲义_初稿_v1.docx。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实验室里很安静。服务器的风扇在转，嗡嗡嗡的。陈屿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椅子咯吱响一声。
　　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test.01。
　　[task: lecture_notes]
　　[status: complete]
　　[method: user_authored]
　　[archive: updated]
　　archive: updated。
　　他在她说“我自己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整理了。不是因为他写得慢，不是因为她在等。他写，她存。他用，她收。他做决定，她替他守着那个决定留下的痕迹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替他存着。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器的灯亮着，屏幕黑着，陈屿缩在椅子上睡着了。外套滑下来一半，他没盖，不知道冷不冷。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很轻的倒计时，数着每个人还没付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