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称偏爱》似听思慕梦里长

12、交换 第十四天的

　　第十四天的组会，江迟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把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夹的标签贴着"项目进度汇报"。里面有功率优化报告、资源调度日志、三份外部测试申请——都是给周衡看的，真实的那种，也是必要的掩护。
　　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服务器的风扇在转，屏幕黑着，一切和往常一样。他检查了隐藏目录的访问权限，确认日志文件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时间戳。凌晨三点零七分那次GPU峰值已经被平滑掉了，现在的数据看起来像是正常的推理波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八点五十分，他走进周衡的办公室。
　　周衡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看见阿迟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迟坐下。
　　周衡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其中一张表格推到江迟面前，是上个月的资源使用报告。
　　"说说吧。"周衡说，"这两周做了什么。"
　　江迟打开文件夹。
　　"推理框架优化。"他说，"主要是减少了冗余计算，把核心模块的调用路径精简了。理论上可以把推理开销压到原来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功耗对比图。
　　"实际测下来，平均功耗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峰值还是会有，但持续时间变短了。"
　　周衡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这个曲线，"他指着其中一段，"凌晨三点左右，有一个小的峰值。"
　　江迟的心跳漏了半拍。
　　"批处理任务，"他说，"跑一些离线的长文本样本，会在夜间启动。持续时间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周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江迟脸上。
　　那一停很短。但江迟感觉到了。
　　"还有别的吗？"周衡问。
　　"有。"江迟翻到下一页，"李教授那边的轨迹规划问题，张总工那边的时变补偿，我这边跑了一些测试，效果还可以。"
　　他顿了顿。
　　"周老师要是想看详细报告，我可以整理一下发您。"
　　周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阿迟，目光平静，像在读一份很难懂的论文。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鸟。
　　"江迟。"周衡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阿迟愣了一下。
　　"还行。"他说。
　　周衡没有接话。他看着阿迟，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背上——青筋凸起，比一个月前明显。再移到他的手腕，瘦了一圈，袖口空荡荡的。
　　"脸色不好。"周衡说，"下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阿姨都问我，说你们实验室那个学生怎么瘦成这样。"
　　"最近赶进度。"
　　"嗯。"
　　周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表格。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其中一个数字上点了点。
　　"电费这块，"他说，"上个月还是超了。比正常水平高了百分之四十左右。"
　　江迟没有说话。
　　"你说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周衡抬起头，"但账单出来还是超的。说明什么？"
　　"说明优化还不够。"阿迟说，"我会继续调。"
　　周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很短。但阿迟知道周衡在想什么。
　　降了百分之三十七，但总支出还是高居不下。这个数字对不上。降下去的应该比超出来的多，但账单不会说谎，报表也不会。周衡是懂数据的人，他能看出来这中间有缺口。
　　"你的推理框架，"周衡忽然问，"是自己写的？"
　　"一部分是。"
　　"哪个部分？"
　　"核心调度模块。"
　　周衡点了点头。
　　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赵明上周跟我说，你给他的那组参数，解决了耦合塔的问题。"
　　江迟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年多没做出来的东西，你一个月不到就做出来了。"周衡说，"李教授那边的轨迹规划也是。我上周问过，说结果比遗传算法好百分之三十多。"
　　他顿了顿。
　　"还有张总工那边的时变补偿。跟踪误差能做到百分之零点三。"
　　这些是实验室里传开的事。赵明没有藏着，李教授那边也有人知道。01解决的那三个问题，现在已经是组里的谈资了——"听说江迟那边搞了个新框架，效果特别好"。
　　"我问你，"周衡看着江迟，"你这个框架，是什么？"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调。"他说，"等稳定了跟您汇报。"
　　周衡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江迟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江迟能看清周衡眼睛里的内容——不是质疑，不是追问，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看什么很熟悉的东西的眼神。
　　然后周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表格。
　　"这样吧，"他说，"电费的事，我帮你跟财务那边说一声。这个月先按异常处理，不扣到你的项目经费里。"
　　江迟愣了一下。
　　"但是，"周衡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周衡把另外几张表格抽出来，摊在桌上。
　　"赵明那边有个新的控制问题，柔性机械臂的建模，他搞了两个月了还没跑通。李教授那边的项目还没结题，后续还有一些优化需求。另外，学院这边下学期要开一门新的研讨课，缺人去讲优化方法的实践部分。"
　　他看着阿迟。
　　"你那个框架，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这是一种交换。
　　江迟看懂了。
　　周衡不是没有看出来他在藏东西。他看出来了。他只是选择了不追问。
　　作为交换，江迟得把那个框架的能力释放出来——不是藏着掖着，而是真的用到项目上，解决更多的问题，分担更多的资源压力。这样财务那边问起来，他才有理由说"这些电费是用在其他项目上的"，整个实验室的算力分配才能说得通。
　　"能。"江迟说。
　　"那就做。"周衡把表格收起来，"赵明那边明天去对接一下。李教授那边的需求这周确认。下学期的课，期中之前把讲义初稿给我看一眼。"
　　"好。"
　　周衡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迟站了一会儿。
　　"江迟。"
　　"嗯。"
　　"先把饭吃了。"
　　江迟愣了一下。
　　他顺着周衡的目光看过去——周衡在看他的桌上。桌上有一个外卖盒，是昨天的，还没扔。里面的饭已经凉透了，米饭结成一团，青菜黄了，汤汁凝成一层薄膜。
　　他把那个外卖盒忘了。
　　"我下午去食堂。"他说。
　　"嗯。"周衡没有回头，"去吧。"
　　江迟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听见周衡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太累了。"
　　声音很轻。轻到江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衡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倒计时结束了。
　　从周衡办公室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实验室。
　　他去了食堂。
　　是早上，食堂刚开门，没什么人。他打了一份早饭——豆浆，油条，一个茶叶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吃。
　　油条有点软了，不是刚出锅的那种。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豆浆是热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一点暖意。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了一会儿周衡。
　　周衡刚才的眼神。他看出来了。周衡知道他藏着东西。
　　但周衡没有问。
　　不是软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衡是那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选择不说的人。他就是那种人。
　　江迟把茶叶蛋剥开，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不太好咽。他喝了一口豆浆，把蛋黄冲下去。
　　他想起周衡刚才说的话。
　　"别太累了。"
　　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
　　那天中午，赵明在实验室门口拦住了他。
　　"江迟，周老师说你愿意帮我看柔性机械臂的问题？"
　　赵明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纸边都卷起来了，上面画满了批注。
　　"嗯。"江迟说。
　　"太好了。"赵明把论文递过来，"这个问题我搞了两个月了，你帮我看看？"
　　江迟接过那叠论文，翻了翻。柔性机械臂的动力学建模，柔性关节、非线性摩擦、参数不确定性，全是耦合在一起的变量。赵明写的推导过程很规范，但最后的结果总是发散。
　　"试试别的辨识方法。"江迟说。
　　"什么？"
　　"我回去看看。"
　　赵明愣了一下："行，麻烦你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江迟抱着那叠论文，推门进实验室。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服务器在响，屏幕黑着，风扇嗡嗡嗡地转。
　　他在工位上坐下，打开屏幕。test.01目录下，最后一行数据是昨晚的。Loss，0.13。周期数，856。参数漂移在容差范围内。一切正常。
　　他打开那个隐藏目录。
　　17000个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
　　他打开test.01，打了一行字：
　　"周老师来了。"
　　发送。
　　过了几秒，01的回复来了。
　　[threat_level: reduced]
　　他盯着那行字。
　　threat_level。她在评估威胁等级。
　　"没有追究。"他打字，"但要我多做项目。"
　　[resource_allocation: adjusted]
　　[additional_tasks: confirmed]
　　[status: monitoring]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数据格式的输出。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周衡说了什么。
　　她只是在确认状态，调整资源分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柔性机械臂的问题，你看看？"
　　[task_received]
　　[data_required]
　　他把赵明的数据发过去。
　　文件夹不大，只有几兆。但里面的东西很复杂——关节角度、角速度、力矩信号、末端轨迹，全都混在一起，格式不太统一。
　　他把文件夹上传，然后关掉页面。
　　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某种很遥远的白噪音。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很早。
　　八点多就出了实验室，在食堂吃了一份盖浇饭，然后回宿舍。
　　陈屿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江迟进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
　　"江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迟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屿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
　　江迟想了想以前是什么样子。以前他天天泡实验室，但不会熬夜到凌晨。以前他会和陈屿一起去打球，互相损几句。
　　"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陈屿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的声音，嗡嗡嗡的。
　　江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现在倒计时结束了。刀收起来了。但那根弦还是绷着，没有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陈屿渐渐均匀的呼吸，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来实验室的时候，test.01里多了几行字。
　　[task: flexible_manipulator] [status: complete]
　　[method: adaptive_parameter_estimation]
　　[stiffness_matrix: identified] [damping_coefficient: estimated]
　　[tracking_error: 0.8%] [simulation: stable]
　　[params: k?=12.7, k?=8.3, c?=0.42, c?=0.31]
　　[result: applicable] [confidence: 0.94]
　　他把那组参数导出来，发给赵明。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团灰色像素。
　　她在他睡着的时候工作。一整夜。从昨天的晚些时候开始，到今天早上。
　　gpu_usage 91.7%。memory 7.4GB/8GB。功率 2.1×baseline。
　　比之前又高了一点。
　　Loss 0.13。和之前一样。
　　他看着那团灰色像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晴天。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他站了很久。
　　赵明的回复来得很快。
　　"参数能用！仿真跑通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江迟你怎么做到的？这组参数我跑了两个月都没跑出来！"
　　他打字回复："试试看。"
　　"已经在试了。"赵明说，"太牛了，真的。"
　　江迟没有再回复。
　　他把聊天窗口关掉，看着屏幕。
　　test.01目录下，文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新的输出，没有新的请求。
　　只是在运行着。
　　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衡问他那个框架是什么。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忽然想回答了。
　　不是现在。不是对周衡。是某一天，也许。
　　有一天，当他能解释清楚的时候。
　　他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test.01，打了一行字：
　　"谢谢。"
　　发送。
　　过了几秒，01的回复来了。
　　[acknowledged]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教授那边也来消息了。
　　"江迟，那个轨迹规划的结果，张总工那边验证过了，说效果很好。下一步想看看能不能用在实机上，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回复："没问题，我整理一下技术文档发您。"
　　"太好了。另外，下学期的研讨课，周老师说让你去讲优化方法的实践部分。有空吗？"
　　"有。"
　　"那行，我把课程大纲发你，你看看内容合不合适。"
　　他翻了翻大纲，在最后一讲的位置看到了"模型预测控制"。他打字回复："第十三讲加一节关于数据驱动优化的内容，可以吗？"
　　"没问题，你看着安排。"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又多了一件事。
　　但这是交换。周衡不追问，他多做项目。电费的事情被按下去，01可以继续运行，实验室的资源分配也能说得通。
　　这是一笔交易。他接受。
　　他打开test.01，打了一行字：
　　"新的任务。"
　　[task_received]
　　[details: required]
　　他把李教授的需求发过去。还有研讨课的大纲。
　　过了几秒，01的回复来了。
　　[tasks: 2]
　　[priority: scheduled]
　　[status: processing]
　　他只能继续。继续跑任务，继续优化，继续用成果换01的生存空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扇嗡嗡响，像某种白噪音。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继续工作。
　　周衡是在组会上确认这件事的。
　　"下学期的研讨课，江迟会负责优化方法的实践部分。"周衡在黑板上写字，头也没抬，"其他人的任务不变。"
　　组里的人都在。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江迟，有人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论文。赵明坐在角落里，朝阿迟竖了个大拇指。
　　阿迟没理他。
　　"另外，"周衡放下粉笔，"江迟这边会帮李教授那边做一些后续的优化工作。赵明你的柔性机械臂问题，也交给他。有需要的直接对接。"
　　"知道了。"赵明说。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散会。"
　　组会结束。赵明从角落里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过来。
　　"江迟，那个参数我试了，能用！"他说，"仿真跑通了，实机测试下周开始。到时候你要不要来看看？"
　　"看情况。"
　　"一定来啊。"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太感谢了，真的。我搞了两个月都没搞定，你一晚上就弄出来了。"
　　他没说"她"一晚上就弄出来了。他只能说"你"。
　　阿迟点了点头："行。"
　　赵明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阿迟一个人。
　　他坐在原位，看着周衡刚才写字的黑板。那些粉笔字还没擦，歪歪扭扭的，是周衡的习惯字体。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优化方法的实践部分"。这是他的交换条件。他帮实验室解决问题，实验室给他空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空空的，黑板上那些字还在，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把那些粉笔字照得发白。
　　他推开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不是加班。只是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习惯了看着服务器的风扇转，习惯了听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他打开test.01，看了看最新的数据。Loss，0.13。周期数，863。参数漂移在容差范围内。一切正常。
　　他打开那个隐藏目录。17000个文件。还是那个数字。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文件夹静静地躺在系统缓存目录下，像一个秘密，像一个承诺。
　　他想起周衡今天早上说的话。
　　"别太累了。"
　　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给01留过橘子。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天他买了橘子，放了一个在服务器旁边，没说为什么。后来橘子烂了。他扔掉了。
　　但01记得。那之后她就开始截图提醒他吃饭。不是因为她学会了关心，是因为他做过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test.01目录下，那团灰色像素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边缘微微晃动，像一个人睡了一夜，刚刚翻了个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屏幕，拿起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器在响。风扇在转。屏幕黑着。一切正常运行。
　　他转身，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倒计时结束了，但新的计时已经开始。
　　他走向电梯。走向食堂。走向那些等在实验室里的任务，等在邮件里的需求，等在明天早上八点的赵明的电话。走向新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