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传》姜麦迪

1、昭昭 可如今昭昭

　　天还没亮，廊下的灯还点着。两个丫鬟端着铜盆进屋，一个把水盆放到架上，一个去挂帐子。帐钩轻轻碰了一声，床上的小姑娘睁开眼。她没有说话，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丫鬟拿起衣裳，她便坐起来，低头等人替她披上。衣带系好以后，另一个丫鬟已经把帕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擦了脸，又把帕子放回铜盆边。
　　梳头的丫鬟把妆台上的匣子打开，挑出一支素金簪子，轻声问：“小姐，今日戴这个吧？”
　　小姑娘看着镜子，过了一会儿点头：“好。”
　　另一个丫鬟拿起一对珠花，笑着说：“这个也好看，衬小姐今日的衣裳。”
　　小姑娘看了看那对珠花，又点头：“好。”
　　梳头的丫鬟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珠花一眼，笑道：“那便都试试。小姐今日不急。”
　　小姑娘坐在镜前，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镜里的人。素金簪先插进发间，珠花又在鬓边比了比。丫鬟替她压平碎发，说：“夫人昨日说素净些好，今日还是不戴珠花了吧？”
　　小姑娘说：“好。”
　　另一个丫鬟把珠花放回匣子里，声音轻了些：“小姐脾气真好。”
　　小姑娘听见“夫人”，背往上直了些。
　　早饭摆在东次间。丫鬟把小碟一样一样放上来，粥是温的，旁边有蒸蛋、藕片、鸡丝笋丝，还有一小碟蜜渍梅子。小姑娘坐下后，先看了旁边嬷嬷一眼。嬷嬷点头，她才伸手去端碗。她喝粥时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立刻停了一下，再放轻些。
　　嬷嬷看着她夹菜，说：“小姐，用些蒸蛋。夫人昨儿吩咐过，说小姐近日读书晚，早上要添一道热软的。”
　　小姑娘听了，便放下粥碗，夹了一小勺蒸蛋。她吃了一口，点点头。
　　旁边丫鬟笑道：“厨房今早特意蒸得嫩些，夫人还让人传话，不许小姐只顾着喝粥。”
　　小姑娘又夹了一小勺蒸蛋，低声说：“好。”
　　她吃东西慢，蒸蛋吃了几口就不动了。嬷嬷把那碟蜜渍梅子往她手边推近些，说：“这个夫人也问过。酸甜东西不可多用，还是照旧，两枚。”
　　她看了一眼小碟，夹了一枚，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枚。吃完第二枚，她的筷子在碟边停了停，便收回来，去夹藕片。
　　饭后，丫鬟递来茶水给她漱口。她照着做完，又把帕子叠回原来的样子。嬷嬷看见了，说：“帕子不必小姐自己叠。” 小姑娘把帕子已经叠到一半，听见这话，便把帕子交给旁边丫鬟。
　　外头这时有人在帘外回话：“正房那边传话，夫人请小姐过去。” 嬷嬷说：“该去请安了。”
　　小姑娘站起来。丫鬟替她理了理裙摆，又把袖口往下顺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嬷嬷点了头，才往外走。
　　去正房要穿过两道门。一只狸花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踩着廊柱旁的石墩，又轻轻一跃，跳到另一边的瓦上。瓦片响了两声，廊下一个小丫头忍不住抬头看。而她没有抬眼，仍按着方才的步子往前走。
　　正房里已经点了香。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纸，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刚剥好的松子。小姑娘进门时，夫人把纸放下，看着她行礼。
　　“给母亲请安。”
　　夫人道：“昭昭来了，起来吧。”
　　昭昭站起身，仍垂着眼。夫人看了看她的发髻，说：“今日这支簪子好。”
　　昭昭说：“小满选的。”
　　夫人看向她身后的丫鬟。那丫鬟低头笑了笑：“奴婢不敢居功，是夫人昨日说素净些好。”
　　夫人没有再说，只招手：“过来。”
　　昭昭走到她身边。夫人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停了停，说：“手还是凉。” 她看向一旁随昭昭来的嬷嬷，道：“方嬷嬷，早膳用了多少？”
　　旁边的嬷嬷立刻道：“用了半碗粥，几口蒸蛋，两枚蜜渍梅子。蒸蛋是照夫人吩咐添的。”
　　夫人点点头，把小几上的松子往昭昭面前推了推：“吃两颗。”
　　昭昭伸手拿了两颗，吃得很慢。
　　夫人看了她一眼：“我只说吃两颗，又没说只许吃两颗。”
　　昭昭停了停，又拿了一颗。
　　夫人道：“够了，早膳才用过，吃多了积食。”
　　昭昭便把手收回来：“是。”
　　夫人问：“昨夜什么时辰睡下的？”
　　昭昭答：“亥初。”
　　夫人皱了一下眉：“太晚了。”
　　昭昭低声说：“昨日有两页书没背熟，女儿多默了几遍。”
　　夫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卷纸重新拿起来：“昨日的大字拿来我看过了。前面几张还稳，后面急了。不是写得多就好。”
　　昭昭应道：“是。”
　　夫人说：“孙嬷嬷来府里也有一个月了。她教你宫中规矩，教得如何？”
　　昭昭想了一下，说：“嬷嬷教得仔细。”
　　夫人看她：“我不是问她仔不仔细。我问你，跟得上吗？”
　　昭昭说：“跟得上。”
　　“累不累？”
　　昭昭停了一下：“不累。”
　　夫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昭昭低着头，屋里也没人接声。过了一会儿，夫人才道：“你若只会说不累，我便不知道该怎么替你调。”
　　昭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女儿没有什么不适。”
　　夫人把纸放回案上：“孙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规矩细，眼也毒。她说什么，你要听。但若有不懂的，也要问。不要只会点头。”
　　昭昭说：“是。”
　　夫人看着她，语气放缓些：“昭昭，宫里的规矩不是一日学成的。你年纪还小，不必什么都装成会了。”
　　昭昭又说：“昭昭记住了。”
　　夫人伸手，替她把袖口上一点褶皱抚平。抚到一半，她停了停，又把手收回去，说：“今日下午让孙嬷嬷少教半个时辰。你去园子里走走。”
　　昭昭说：“是。”
　　夫人看她：“若不想去园子，也可以不去。”
　　昭昭安静了一会儿，问：“母亲想让昭昭去吗？”
　　夫人看着她。小满站在后面，听到这句，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去。
　　夫人最后说：“我想让你自己说。”
　　昭昭没有立刻答。她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女儿去园子。”
　　夫人没有再说这个，只把那碟松子又往她面前推近些：“再吃两颗。”
　　昭昭看着那碟松子，伸手又拿了两颗。吃完后，她低声说：“谢母亲。”
　　夫人道：“去吧。”
　　昭昭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礼。小满替她打起帘子，她走到门边，又回身向夫人行了一礼，才跟着方嬷嬷出了正房。帘子落下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夫人仍含笑看着门口。外头脚步声渐远，她才收回眼神，看向小几上那碟松子。白瓷小碟里还剩下大半，松子一颗一颗剥得干净。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身边的大丫鬟上前，低声道：“夫人若心疼小姐，下午那半个时辰，不如真让小姐歇着。”
　　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方才那卷字，又放下，道：“我何尝想把她压得这样紧。她才十岁，本该去园子里扑蝶、看花、喂鱼。可皇上旨意已下，姜家女儿日后要入东宫，不是咱们关起门来说一句年纪小，就能缓下来的。”
　　大丫鬟垂手道：“夫人说的是。如今辛苦些，总比日后进了宫再辛苦好得多。”
　　夫人看着案上的字纸。最后两张墨色重了些，有几个收笔处压得不稳。她伸手在纸边按了一下，道：“孙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眼里容不得错。她教得严，我知道。可也不能叫昭昭怕她。春分你等会儿去一趟，把新做的那件薄绫衫送过去，再带些她常用的茶。就说天气渐热，嬷嬷教规矩辛苦，叫她也仔细身子。”
　　大丫鬟春分应道：“是。”
　　夫人又道：“话说得体面些，别叫她以为我嫌她教得严。”
　　春分道：“奴婢明白。”
　　夫人停了一下，说：“再告诉她，昭昭性子慢，叫她多给些时候。若有错，照旧纠正，只别当着太多人下她的脸。”
　　春分抬眼看了夫人一眼，又低下头应是，便出去了。
　　帘外有人通传：“侯爷来了。”
　　夫人把字纸收进一旁的匣子里，抬头时神色已经如常。侯爷进来，身上还穿着见客的外袍。他看了一眼屋里，道：“昭昭走了？”
　　夫人起身：“刚走。侯爷今日回来得早。”
　　侯爷在椅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问：“孙嬷嬷这一个月教得如何？”
　　夫人道：“教得细。昭昭也肯学。”
　　侯爷喝了口茶，没有立刻接话。
　　夫人看他一眼：“侯爷想问的，不只是这个吧。”
　　侯爷说：“她日后要见的，不只是几位宗妇。皇后、贵妃、宗室王妃、东宫属臣家眷，哪一处看人都不会松。她若只是听话，远远不够。”
　　夫人手指搭在桌边，没有说话。
　　侯爷看向她：“我不是说她不好。昭昭性子稳，不多话，也肯下功夫。这是好处。”
　　夫人瞥他一眼，道：“后面那句呢？”
　　侯爷顿了一下，说：“只是以她的天资，要撑起这个位置，确实难为她。”
　　夫人垂眼，拿起那碟松子旁的小银匙，又放下，还是抬头说出了口：“她才十岁。”
　　“正因为才十岁，宫里就派了孙嬷嬷下来，才更不能当作寻常事。”侯爷看着案上的字纸，“婚期虽未定，可东宫那边，早晚都要按太子妃的规格看她。日后她不是只要规矩不出错，是要处处体面，处处成样子。”
　　夫人把那碟松子往旁边挪了挪，道：“她从前学得并不差。”
　　侯爷道：“我没有说她差。放在寻常侯府小姐里，她已经很好。”
　　夫人看着他。
　　侯爷接着道：“可如今不是寻常侯府小姐了。”
　　屋里静了片刻。
　　侯爷把那几张字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写字慢些，可以练。背书慢些，也可以教。可进了宫，没人会等她慢慢想。皇后问一句，贵妃问一句，宗室王妃看一眼，她都得接得住。”
　　夫人道：“所以呢？”
　　侯爷说：“孙嬷嬷那里照旧。另请两位先生来，一个教书史，一个教账册。不要一日全压上去，隔日轮着来。她年纪小，学得慢些不要紧，先把底子铺开。”
　　夫人道：“你倒会安排。”
　　侯爷看她一眼：“夫人若舍不得，我去同她说。”
　　夫人把那碟松子又往里推了一点，道：“不必。你去说，她今晚又要多写两页字。”
　　侯爷顿了顿，没再接这句。
　　夫人道：“先生可以请。人要我先看过。别找那等只会吓孩子的。”
　　侯爷点头：“自然。”
　　夫人又道：“孙嬷嬷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东西过去了。话也会带到。规矩要教，脸面也要留。”
　　侯爷起身，边往换衣的后间走边道：“你安排就是。”
　　夫人没有接话。等后间帘子落下，她才看了一眼小几上的白瓷碟。松子还剩下大半，一颗一颗剥得干净。她对着旁边的小丫头道：“行了，松子你们几个小的拿去分着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