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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宁宫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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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清辞站在了永宁宫的门前。
永宁宫是后宫十二宫中最靠近御花园的一座,取“永世安宁”之意。三年前赵贵妃入主此宫,先帝亲笔题写了匾额,金漆描边,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宫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太监,看见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眼,其中一个尖着嗓子问了句:“浣衣局来的?”
“是。”沈清辞垂首应答。
太监没再多说,侧身让开一条缝,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吧,别乱走,宋嬷嬷会安排你。”
沈清辞跨过门槛,走进永宁宫。
她以为自己的心跳会加快,但事实上,当她踏进这座宫殿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比在浣衣局时还要平稳。
前世的导师说过的另一句话浮上心头——真正的恐惧不是面对强敌,而是面对未知。一旦你把未知变成已知,恐惧就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收集信息,把未知变成已知。
永宁宫的布局比她想象中要大。前殿是会客之所,中殿是贵妃起居的正殿,后殿是寝殿,两侧各有偏殿和耳房,供贴身宫女和太监居住。
庭院里种着几株梅树,正值冬日,枝头缀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梅树下摆着几只青瓷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可惜季节不对,只余几片枯黄的叶子浮在水面上。
沈清辞的目光在梅树上停留了一瞬。
浇花的活儿。
她注意到梅树根部的泥土是湿润的,显然刚浇过水不久。青石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水痕,一路延伸到中殿的方向。
有人在她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从中殿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残水,看见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嬷嬷,赵贵妃的管事嬷嬷,也是永宁宫的实际管理者。她生得瘦削,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奴婢沈清辞,见过宋嬷嬷。”沈清辞屈膝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但挑不出大错。
原主在浣衣局待了两年,没有人教过她规矩。刚才那个屈膝的动作,是她从记忆中临摹出来的——某次送衣裳时,她看见赵贵妃宫里的宫女就是这么行礼的。
宋嬷嬷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滑到她的脚上,最后落回了她的脸上。
“手倒是细。”宋嬷嬷说,语气不咸不淡,“可惜了,一看就没干过什么正经活。”
沈清辞没有辩解。
辩解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个地方,你的价值不由你说了算,由你的表现说了算。
“贵妃娘娘爱吃莲子,后院池塘边有几缸荷花,你每日去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枯叶。”宋嬷嬷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前院这几株梅树,隔日浇一次。浇完了就去帮忙洗菜、择菜,厨房那边缺人手。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去吧。水桶在侧院,别用错了——浇花的水桶是木头的,铁的浇花会伤根,记住了?”
“记住了。”
宋嬷嬷“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中殿,没有再给沈清辞一个多余的眼神。
沈清辞站在原地,把宋嬷嬷的话又过了一遍。
浇荷花,每日一次。浇梅树,隔日一次。去厨房帮忙。水桶分木制和铁制。
她用法律人做证据清单的方式,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待办事项表,然后转身走向侧院。
侧院的墙角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只水桶,木制的、铁制的,新旧不一。沈清辞挑了一只看起来最结实的木桶,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水。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池塘不大,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隐约可见几尾锦鲤缓缓游动。池塘边的荷花缸一字排开,泥瓦烧制的缸体上爬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沈清辞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缸里的泥土。
半干。
宋嬷嬷说的不错,荷花缸需要每日浇水。今天的水还没浇。
她站起来,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弯着腰一缸一缸地浇过去。浇荷花不能用瓢泼,得沿着缸沿慢慢倒,让水一点一点渗透下去,否则会冲坏根系。
这是原主在浣衣局听到的闲话——某次送衣裳时,两个花匠蹲在路边闲聊,她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沈清辞一边浇水一边想:在皇宫里,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是资源。原主觉得无用的闲话,在她手里就成了生存技能。
浇完荷花,她又去前院浇梅树。
梅树比荷花缸多得多,一株一株浇过去,她的手臂又开始发抖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昨日的稀粥和咸菜早就消耗殆尽,身体像一台没油的机器,每一根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但她的手上没有停。
沈清辞咬紧牙关,把最后一株梅树浇完,把木桶放回侧院,然后走向厨房。
厨房在永宁宫的东侧偏殿,挨着下人房的巷子。沈清辞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白面的香气,夹杂着肉味和葱花的味道。
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三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饥饿。
不是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而是嗅觉刺激下,大脑释放出的强烈渴望。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欲望压了下去。
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了。两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择菜,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灶台前切着什么,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新来的?”年轻姑娘头都没抬。
“是。”沈清辞说。
“过来把葱择了。”年轻姑娘用下巴朝墙角的一筐葱指了指,“择完剥蒜,剥完把萝卜削了。”
沈清辞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择葱。
她的手指还很僵硬,剥葱的动作不够利索,但她学得很快。择了三五根之后,速度就提了上来,甚至比旁边那两个中年妇人还快一些。
年轻姑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她的双手沾满了面粉,围裙上全是油渍,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落下来。
“你叫沈清辞?”她问。
“是。”
“我叫柳儿,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宋嬷嬷跟我说了,你在厨房帮忙。”柳儿说着,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你手脚还算麻利,比之前那几个强。”
“多谢姐姐夸奖。”
柳儿嗤笑一声:“别叫姐姐,叫名字就行。这宫里‘姐姐’‘妹妹’的,叫得再多也不顶用。”
沈清辞没有接话。
柳儿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浣衣局过来的都不容易。”柳儿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点,“你好好干,别惹事,贵妃娘娘不会亏待你。”
“是。”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剥蒜。
她注意到柳儿刚才说了两个字——“之前”。
“比之前那几个强”。
这说明赵贵妃宫里的浇花活儿,以前换过不少人。
为什么换?
是干得不好,还是干不了?
沈清辞在心里给这个问题打了个问号,暂时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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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依旧是稀粥,但比浣衣局的稠一些,咸菜也切得更细,上面还淋了几滴香油。
沈清辞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明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姐姐,永宁宫怎么样?”明心压低声音问,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还行。”沈清辞说。
“有人欺负你吗?赵敏她们没跟过来吧?”
“没有。”
明心松了口气,喝了一口粥,又凑过来小声说:“姐姐,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
沈清辞侧头看她。
“昨夜刘嬷嬷去了赵敏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明心的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赵敏今天一上午都没出来干活,听说是被罚了。”
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罚了?因为什么?”
“不知道。没人敢问。”明心摇摇头,“但是大家都说,是因为她拿了你的东西。”
沈清辞沉默了。
刘嬷嬷罚赵敏,是因为她分了原主的被褥?
不太可能。
刘嬷嬷不是那种主持公道的人。她昨天亲眼看着赵敏分走原主的东西,一句话都没说,今天却突然翻起了旧账,这不合逻辑。
除非——有人让她这么做。
沈清辞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她把粥碗放下,抬头看向永宁宫正殿的方向。
朱红色的殿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宫女,垂手而立,姿态端正。
赵贵妃。
沈清辞忽然想起刘嬷嬷昨天那句话——“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如果刘嬷嬷背后有人,那个人会是谁?
赵贵妃?
不太可能。贵妃娘娘不会注意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更不会专门点名要一个罪臣之女来永宁宫浇花。
除非——她有什么目的。
沈清辞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信息太少,不能妄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从她踏入永宁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一个更大的棋盘上。
而她要做的,不是急着移动,而是先看清楚——这盘棋上,除了她,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