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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弈闲 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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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没有回后殿。
她走出了姻缘司的殿门,脚步没有停。
尾指上的红线泛着浅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门槛,穿过石阶,一直伸向远处。
她顺着那个方向走。
脚步很稳,但快。
但她活了几千年,走得再快,步子也不会乱。但心跳快了。
她难得出了姻缘司。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几个月前,可能是一年前。她不喜欢出门,外面太吵,人太多,说话要费力气。
灰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贴在腿上。红纱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偶尔拂过手背的时候,才提醒她还在。
路上遇到了几个小仙。
他们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让到一边。岁余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身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月老?”
“她怎么出来了……”
“她看起来好……”
声音没有说完。岁余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小仙想说什么。
她看起来快散了。
是的。她知道。
她的心情很平静,几乎是空白的。她顺着红线走,看它要带她去哪里。
然后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温柔的。安静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个人站在渡口,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回头看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岁余垂下的手攥紧了一点。拇指摸到了红线的纹路,细细密密的,一棱一棱的。红线另一端,那颗心脏还在跳。
咚,咚,咚。
她把手松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红线指向左边。
不是她预想的方向。
她站在路口,看着那条泛着浅光的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他。
她以为会是沈渡。以为会是那个在渡口等过她的人,那个她会偶尔想起、偶尔在梦里见到的人。
但红线指向了别处。
岁余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白发飘到眼前,她也没有抬手拨开。她在想,顾怀安到底给她牵了个什么东西。
然后她继续走。
路的尽头是一座悬崖。悬崖不高,但很陡,石壁上有青苔,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过。崖上建着一座小宫殿,灰白色的砖墙,房檐上的瓦片被摆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的,像有人仔细打理过。
门口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
门没有关,直接敞开着。
岁余停在殿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
三个字。眠云居。
字写得很大,笔画张扬,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就不耐烦了,随便收了个尾。
她摸了一下尾指上的红线。
她记得这里。这里住着两个活物。一只癞蛤蟆,和一个正仙。那个正仙叫弈闲。他偶尔会路过姻缘司。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来借东西,有时候是来还东西。她记不太清,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他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停了片刻,然后直接走了进去。
红线就在眼前,越往前,越亮。那头传来的心跳越来越明显。咚,咚,咚。和刚才一样稳,一样不急不慢。
她穿过前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有小草长出来,没有人拔。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花,花盆裂了,也没有人扔。
她直接踩进正殿。
正殿很乱。四处堆着凌乱的卷宗,像一座座小山,高高低低的,走路都要绕着走。空气里有墨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气,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正中间摆着一方棋盘,挡住了路。棋盘上还有棋局,黑白子散落,看起来下到一半就停了。
岁余站在卷宗堆里,看了看四周。
角落里有一个小仙在收拾东西。他长着一张少年的脸,脸上有几颗雀斑,皮肤偏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他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正要往架子上放。
他听见了声音。
岁余进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进来,在凌乱的卷宗堆里找了个地方落脚,然后就停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那个小仙转过头,看到了岁余。
月老。
仙界众所皆知,月老从来不串门。八百年出一次门,出门就是去司命府交差,交完就回去,从不拐弯。
今天她竟然站在眠云居的正殿里。
那个小仙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手里的卷宗差点掉下来,他慌忙接住,抱在怀里,眼睛瞪得很大。
岁余没有看他。
她抬头了。
正殿最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坐席。坐席上铺着深色的褥子,看起来软得过分,人躺上去大概会陷进去一半。有一个人侧躺在上面。
白衣,黑发,散着。一只手撑着头,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棋子,黑白看不清楚,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长得很清俊。眉眼间带着三分睡意,三分懒散。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姿态很随意。随意到像是这间凌乱的殿就是他的壳,他缩在里面,什么都不在乎。
岁余站在殿中间,姿态紧绷。她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两人之间悬着一条线。艳丽的,泛着金光的红线。从她的尾指延伸出去,穿过满地的卷宗,穿过那方棋盘,落在他垂落的手上。缠在他的尾指上。一圈,又一圈。和她的手指上缠的一模一样。
岁余看着那条线,心里念了一句。
顾怀安,你牵的什么东西。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没有刻意收住自己的气息,呼吸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她的心跳通过红线传过去,一点一点地敲。
但他没有醒。
呼吸还是那么绵长,心跳还是那么稳。他甚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岁余松开拳头。
好了。看过了。知道了。
她要回去和顾怀安算账。回去,剪线。
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灰白色的衣角从卷宗堆边上擦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她穿过前院,走出殿门,头也没有回。
正殿里安静了下来。
奕九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摞卷宗,嘴巴没有合拢。他看了看岁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躺席上的人。
那个人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绵长。
奕九把卷宗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棋盘旁边,蹲下来捡地上的棋子。
过了很久。
坐席上的人翻了个身。
他的眼睛睁开了。极深的黑色,没有困意。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他没有动,还是侧躺在那里,声音有点懒,带着刚醒时的一点点哑。
“刚才谁来了?”
奕九手里捏着一颗黑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弈闲一眼。弈闲的表情很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手指在动,那颗棋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奕九沉默了片刻。
“月老来过了。”
弈闲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笑意很深,深到眼底。那颗棋子在他手上被捻了一下,转了个方向,又捻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尾指。
弈闲经常路过姻缘司。
每次都有理由。顺路。红线瀑布很好看,停下来看一下。去司命府交差,顺道和同僚吐槽一下工作强度。理由多得数不清,每次都不重样。
他停在姻缘司门口的时候,视线落点不在顾怀安身上。
在岁余身上。
岁余已经很少织线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坐在织机旁边,看着顾怀安织。偶尔司命府安排的红线太多,顾怀安织不过来,她才会动手。
她织线的时候很安静。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落在红色的瀑布前面,很显眼。她的眼睛也是红的,倒映着红线的光,分不清是她本来就长这样,还是被红线映成了这样。她的手很灵巧。动作带着上千年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的熟练,快而不乱,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的眼睛只落在织机上。
没有看弈闲一眼。
弈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靠着门框。他看着岁余织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和顾怀安说话。
“你师父一直这么不爱说话?”
顾怀安正在整理红线,头也没抬。“嗯。”
“对谁都这样?”
“嗯。”
“对你也是这样?”
顾怀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弈闲笑了。他的笑容很随意,像只是随便问问,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没什么,就是好奇。”
顾怀安低下头继续整理红线,没有接话。
弈闲也不在意。他端着茶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姻缘司的院子不大,有一棵枯死的树干,像是造景一样歪扭的插在中央。石桌上摆着一壶茶,是岁余泡的。
弈闲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茶很难喝。茶叶放多了,水太烫,泡的时间太长,苦得发涩。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飘着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喝。
顾怀安从殿里走出来,看到他端着杯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弈闲抬眼看他。“你一直都喝着这么难喝的茶?”
顾怀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喝完。以后少不了你的。”
弈闲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茶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