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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姜晚睁 ...

  •   姜晚睁开眼,看到的是灰扑扑的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裂缝。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硬邦邦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脸色白了一瞬。

      前世的最后一幕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她盯着电子显微镜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记录着新型合金材料晶格结构的最后一组数据。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心脏骤然绞痛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按下保存键,眼前就黑了。

      三十二岁,国家顶尖材料学研究所最年轻的课题带头人,就这么交代了。

      现在她躺在一张连褥子都薄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量缩水了一大截,手指细得像鸡爪子,皮肤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这副身体的原主叫姜晚,今年十四岁,跟她同名同姓。

      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亲生父亲□□,原四十七军一三六团副营长,三年前在边境冲突中为了掩护战友姜卫国撤退,被弹片击中后背,没撑到后方医院就没了。亲生母亲沈若华,在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就改嫁了,把她丢给了姜卫国家。九岁的小姑娘,从此寄人篱下。

      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原主的记忆里全是灰蒙蒙的。吃不饱是常态,穿不暖是日常,继母王桂兰的白眼和继妹姜婷的欺负是家常便饭。最过分的是昨天——姜婷在家属院的花园里故意伸脚绊她,她从三级台阶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没有人送她去医院。王桂兰骂了姜婷两句“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煮了个鸡蛋让姜婷吃了“压惊”。原主就被扔在这间楼梯间改的小隔间里,没人过问,没有一口热水。

      原主没能挺过来,在昏迷中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另一个世界的姜晚,恰好填上了这个空。

      姜晚慢慢坐起来,后脑勺的肿包还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骨,又摸了摸肋骨,心里大致有了数——营养不良,轻度贫血,身上有几处陈旧的淤青,好在没有骨折。

      好歹是活过来了。

      前世她是个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什么穿越重生。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既然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就要好好活着——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姜晚!你死屋里了?让你洗的衣服堆了一天了,你妹妹明天还要穿呢!”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门,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刻薄劲儿。

      姜晚闭了闭眼,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王桂兰。

      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目前的处境:十四岁,女性,初中文化,身上没有一分钱,寄居在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中,没有任何社会资源和支持系统。

      前世她是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的人,如今跌到了社会的最底层。但她不慌。做科研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从零开始——每一个新课题都是一次从零开始,文献调研、实验设计、数据采集、结果分析,一步一个脚印,没有捷径可走。

      她的人生,无非是一个更复杂的课题罢了。

      “听见没有?别装死!”王桂兰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

      姜晚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正对上王桂兰那张保养得不错却写满了不耐的脸。四十出头的女人,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腰间系着围裙,双手叉腰,标准的家属院泼妇架势。

      而在王桂兰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着粉红色的确良衬衫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姜婷,十三岁,王桂兰的心头肉,姜卫国的掌上明珠,家属院人见人夸的乖巧姑娘。也是昨天伸脚绊倒原主的罪魁祸首。

      “哟,你可算起来了。”王桂兰上下打量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蜡黄的小脸上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关心的意思,“头疼?没事,年轻小姑娘磕一下不碍事,去把婷儿的校服洗了,明天开学要穿的。对了,洗衣粉省着点用,别跟上次似的倒一堆。”

      姜婷在旁边乖巧地补了一句:“姐姐,你没事吧?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浸了蜜糖。

      这套组合拳打了五年了——王桂兰唱红脸,姜婷唱白脸。外人要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这是个严厉但好心的继母和一个懂事贴心的妹妹。

      姜晚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前世她在研究所里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为了一个项目名额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同事,为了一个奖项能匿名举报的领导,为了一个职称能撕破脸皮的所谓“恩师”。比起那些笑里藏刀的高端局,王桂兰和姜婷这点把戏,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行,我去洗。”姜晚说。

      王桂兰愣了一下,到嘴边的教训话生生卡住了。她原本做好了姜晚顶嘴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怎么借题发挥,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感恩的丫头片子。没想到姜晚答应得这么干脆,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狐疑地看了姜晚一眼。这丫头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以前跟她说话的时候,姜晚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今天,姜晚看她的目光是平的,不卑不亢,脊背也挺得笔直。

      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姜晚已经绕过她,走向了院子里的水池。

      九月底的南城,早晚已经有些凉了。军分区家属院的格局跟中国所有部队大院差不多——几排红砖楼房围成一个院子,中间种着几棵梧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择菜,远处篮球场上几个半大小子在拍球。

      姜晚蹲在水池边,把姜婷那件白色校服按进盆里。肥皂打在领口上,搓了两下,水就泛了灰。这件校服领口袖口的黑印子,少说穿了四五天没洗了,全攒到今天让她来收拾。

      她不在意。洗一件衣服而已,比这难十倍的事情她都做过。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不在想洗衣服的事了。她在飞速检索原主的记忆,寻找一个在穿越之初就被她锁定的信息。

      果然,找到了。

      那是半年前,姜卫国带回家的一份文件,放在书房抽屉里。原主有一次去书房拿姜婷让她偷的零花钱(姜婷自己不拿,偏要让她去,被抓到了也好推到她身上),无意中看到了那份文件。那是一份关于知青下乡的最新政策文件,上面写着:从今年起,知青动员年龄下限调整至十五周岁,部分地区可根据实际情况放宽到十四周岁。

      原主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放回去了,但姜晚不一样。她在看到这份记忆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下乡。离开这个家。

      这是她目前最优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继续待在这个家里,她会被王桂兰和姜婷慢慢耗尽时间和精力。她需要的不是在一个没有意义的战场上跟两个段位极低的人缠斗,她需要的是一片可以自由呼吸、自由成长的土地。

      东北的黑土地,她前世就知道。那里有稀土、石墨、有色金属,有中国工业发展最需要的矿产资源。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记忆里隐约有一条线索——她的亲生母亲沈若华,似乎跟东北某个科研单位有着某种联系。这背后藏着的秘密,也许比她想象的更大。

      至于下乡苦不苦?她不怕苦。前世为了赶项目,她在实验室里睡行军床睡了三个月,泡面吃到胃出血,也没叫过一声苦。比起身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消耗才是真正磨人的。而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她的精神和能量只会被一点点耗尽。

      她需要走。

      洗完了校服,姜晚把它拧干,抖了抖,挂在了院子里的铁丝上。秋风吹过,白色的布料在夕阳里轻轻晃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当然,投降的不是她。

      晚饭前,姜卫国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是两杠三星,人高马大,面容刚毅。但从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和微微佝偻的肩膀能看出来,这个四十七军一三六团的团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

      四十六岁才从副团熬到正团,在同龄人里算是慢的了。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个是——他这个人,怕麻烦。

      在家里怕老婆闹,在部队怕得罪人,凡事都想求个安稳,结果反倒事事不顺。当初收养□□的女儿,一半是出于战友情谊,一半是碍于部队领导的面子。可收养回来以后,他又没有那个魄力真正把这个孩子当成家里的一员来护着。

      王桂兰不高兴了,他就躲;姜婷欺负人了,他就装看不见。偶尔良心发现说一句“你们姐妹要好好相处”,转头就被王桂兰拉到屋里一顿数落,出来以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说好听点叫性格温和,说难听点叫窝囊。

      姜卫国洗了手坐到饭桌旁,看到姜晚端菜上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口问了一句:“小晚,最近学习怎么样?”

      姜婷抢在姜晚之前开了口:“爸,姐姐可厉害了,上回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名呢!”她笑得天真无邪,语气里全是“我为姐姐骄傲”的意思。

      全班第十。在普通中学里不算差,但跟姜婷的全班第三比起来,就差了一截。姜婷这句话看似在夸,实则在踩——既让姜卫国觉得姜晚成绩一般,又凸显了自己的优秀。

      这套路,姜晚前世见过太多回了。

      姜卫国果然只是点了点头:“嗯,不错,继续努力。”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炒鸡蛋被王桂兰放在了姜婷面前,姜晚面前就是那碟咸菜。

      姜卫国看了看那盘炒鸡蛋的位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姜晚安静地吃着咸菜配饭,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她夹菜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跟原主以往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夹多了被骂的样子完全不同。

      王桂兰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丫头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饭后,姜卫国去书房。姜晚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后面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刚毅的脸显得疲惫又苍老。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姜晚站在书桌前,语气平静。

      姜卫国掐灭了烟,抬眼看她。台灯的光照在姜晚脸上,他忽然注意到这个继女今天的神态跟以往完全不同——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坦然,没有畏缩,没有闪躲。

      “说。”

      “我想报名下乡。”

      书桌上的台灯将姜卫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睡着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才十四。”

      “政策上说,年满十四周岁就可以报名了。”姜晚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街道办那边已经开始登记了,我问过赵阿姨了。”

      赵阿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跟王桂兰打过几次交道,对姜晚的印象不错。当然,姜晚并没有真的去问她——原主的记忆里有足够的线索让她做出合理的推断。

      姜卫国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姜晚。他在这个家里不是不知道姜晚受的那些委屈,但他总觉得,女孩子之间的小摩擦,过几年就好了。况且王桂兰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总不能为了一个收养的孩子跟自己的老婆翻脸吧?

      “是不是你王姨又说你了?”他叹了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厉害……”

      “不是因为王姨。”姜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而克制,“我是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好事。”

      姜卫国愣住了。

      这句话太官方了,官方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能说出来的。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是在学校里学的?这年头,谁不会背几句政策口号呢?

      “你让我想想。”他说。

      姜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姜卫国会同意的。因为同意她下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省事的解决方案。王桂兰会高兴,姜婷会高兴,姜卫国自己也不用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就是姜卫国——他永远会选择那条最不麻烦的路。

      三天后,姜卫国在出门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姜晚。信封里是报名表,还有一张去往黑龙江省虎林县的火车票。

      “你王姨同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姜晚的眼睛,“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家里写信。”

      姜晚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爸”,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隔间。

      她没有回头去看姜卫国的表情。这声“爸”,是替原主叫的,也是对这段名义上的父女关系最后的道别。

      等她走出这个家门,天高海阔,再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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