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六章 月华清(下) 女人用手抚 ...
-
女人用手抚弄着长长的沾了泥黄的广袖,平复了一会儿,才有些可怜地对着內监:“老阿公,我只有一件事,请您一定要帮我。”
“娘娘若是想要见到圣上,老奴劝您还是算了吧。”
“皇上?”女人由衷地发出一声嗤笑,“我何苦见他!”
“那,娘娘要老奴做什么事情?”老內监有些惊讶地望着女子,这个人,居然不想见他最后一面,那有什么要让自己做的呢?
“我想自己留个清静。请您出去,半个时辰后,本宫自会给三军将士一个交代!”女人阖上双眼,用手摸索着摇摇欲坠的发髻,心中莫名地出现一丝烦闷,便解开了束着的朱钗翠钿,青丝颓然而下,但再也不是几天前的如墨染一般的青黑色。缕缕青丝间,夹杂着不少白发,显得格外触目。
老內监起身拜了一拜,自行推开木门,外面发出一阵阵的骚乱,但是很快地就平息了下去。
女人冲着木门的地方眺望着,她其实不是不好奇外面的一切,但是此刻的环境下,她不再是宫中的娘娘,甚至说都不再是一个乱世中无辜的女人。
想罢,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朝着佛像,双手合十自言自语着:“愿今以后,国泰民安;愿陛下”她有些踟蹰,但仍是坚定地说了下去:“愿陛下高枕无忧。”
她向后退了两步,估摸着实不会碰到那残破的香案,才将长长的有些脏了的袖子抖了几下,仿佛又是哪一年的春天,梨花抖擞,杏花微雨湿轻绡,她站在那他为她打造的玉台上一般。四周的满是令人有些眩目的鹅黄色或是嫣红。
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袖子上,有些凉凉的,还有一些湿润。
但是此刻的她,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为了那个男人和司空之间的争执而忧愁,不用为了后宫那个女人的获宠而烦恼,等到下一年梨花开满枝头的时候,那座她住得久了便生厌的南薰殿,依旧会迎来新的佳人,偌大宫室仍会弥漫着香韵,只是那香再也不会是她,不会是她的衙香。
她转着,扭着,摆着,脸上依旧是那若有若无的笑容。唯有方才那凉意,顺着衣袖一路蔓延,漫过胸襟,攀上肩头。提醒她,她还活着。
忽然间,一阵清脆的掌声打断了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俊秀而妖异的面容上永远挂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如同桃花般的微笑。白色为主的襕衫在袖口和领口处有着一道浅浅的青色边,沿着边儿,绣着一只有着淡淡暗金色蓬松白毛的大九尾狐。长长的头发从肩膀斜披到腰际,半中腰的地方被一个青玉材质的发箍束着。手中握着一只精致手炉,她从未见过这般精巧好看的物件。
“姜先生?”女人有些警觉地注视着他,脚步有些下意识地朝着木门的方向小步挪动着。眼前这人她再熟悉不过,可正是这份熟悉,让她心头猛地泛起寒意。因为这个人此刻应该已经在东瀛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而且又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呢?最重要的是,他,是怎么穿过层层的壁垒,进到这屋里还不出一点儿声响的?
难道是提前进来的?一早就埋伏在了这里?
女人含着几分冷笑,正要大声质问。姜姓的男人却微微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女人小声说话:“娘娘。”他压低了声线唤了一声,只是女人很清楚,男人的这个娘娘,不是在乞求,而是在命令。
“你怎么进来的?”女人半侧着身子戒备地对着他,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颤抖,有点像这一路见到的那些饥寒交迫的难民,也像极了前不久被逼迫的那个人。
男人却压根没理会她,转过身,借着斜斜漏进来的微光,缓缓抬手抚了抚额前碎发,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说不出的冷冽。
“你不是姜绥,对吧?”女人按捺不住又问道,“你是外面那伙人的人?是为了以防万一来杀本宫的吗?”
“怎么?娘娘,似乎是认命了?”男人这才眯着好看的狐狸眼瞥了她一下,而后轻轻挥手,窗外那满树的梨花忽地被一阵风吹拂着,清香飘进来,很是熟悉。那是记忆里花萼相辉楼附近的梨花香吧?往年的时候,她会在哪干吗呢?是跳刚才的那支舞还是弹琵琶呢?
女人闻言笑道:“认命?本宫怎么会认命呢?”
“那娘娘在哭什么?又或者您在怕什么?”男人有些深意地望着她,让她一阵的恶寒,只觉得身上不停地战栗着。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女人冲着他难得地有些镇静地微微笑着。
这回,倒是换成男人有些招架不住,愣了许久,才说道:“我吗?其实您并不必知道。”
又是一阵梨花的香味随着风吹了进来,那个好听的声音再一次传进耳中:“娘娘,这过了季节的梨花,可还有当年的味道?”
女人轻声笑了一下,便面向了木门,不再言语。
若是此刻回头,她定会看见,那扇残破的窗户外面的梨花,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几个枝丫在那里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摆动着。
随着风声,轻轻地可以察觉到一句细细的质问来。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四)
【公元2012年,阳历二月十七日,天气阴】
屋内有一股好闻的清甜气息,暖暖的,让人有些移不开鼻子。绿玉博山炉旁边,总是备着一个四方的青瓷盒子。塞得有些不太严实,里面明黄色的绢布都露了出来,有些毛茸茸的杂边。
涂山绥手里面拿着一把半开的似是白玉制成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下虽已进入初春,气温却仍未从寒冬的余韵中缓过来。但是,或许就是因为习惯的原因吧?涂山绥嘴角有些不易察觉地上扬,百无聊赖地拿起香匙掀开炉盖翻腾着。
这慵懒倒并不单是他,就连平时总是上蹿下跳的那只胖胖的布偶猫,此刻也是趴在有阳光的地方舒服地小憩。
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暖暖的。毕竟魇坞的白天可是不营业的。
这家店,就算坐落的地点并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街,就算这开始营业时间是诡异的晚上七点,但也是奇特地总是有很多的人会来这里。许是如今的社会里,有太多赋闲的人了吧?涂山绥每天都在打样的时候,这么对那只不喜欢生人的猫说的。
这样的慵懒,直到一个人推开了门,几股寒风进来,将香气吹散,才彻底被打破。那睡的正憨的猫被冷风吹得有些不满地发出几声呜呜的叫唤,便缓慢地挪着步子移到别处,其间还不断用怨毒的小眼睛眯缝着去诅咒那进来的人。它可是不会管什么衣食父母上帝天使之类的,对它来说只有两类人:给它吃的,和打扰它的。
涂山绥并不去看进来的人,只是用香匙指了指柜台上一个小小的黑板:“您都来了这么几次了,怎么还是记不得我们是不在白天营业的呢?”
没有和之前一样的回答,涂山绥便有了些好奇地顺着进来的寒风看向那还站在门口的高个子女生。
唐偌依穿着一件寻常的卡其色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黑相间的方格围巾,斜挎着一个仿阿玛尼的包,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脸上本身有的浅浅的稀少的雀斑,也难得地被她精心地遮掩住了。那一抹微笑,却是最难得的。记忆里的她,似乎很少这么笑吧?
“怎么了?”涂山绥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长袍,向前走了几步,透过逆着的光,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儿来,便站在了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唐偌依神色镇静,冲他嫣然一笑:“什么怎么了?倒是老板你今天怎么了?”说完用手推了下扎好的一个小巧的发髻,原来的唐偌怡可是从来不会扎头发的,对吧?
涂山绥半眯着眼睛,他确实说不上来今天哪里有点不大对劲来。
原来如此,片刻后,他唇畔漾开几不可察的笑意。继而缓缓冲着她行了一个礼:“臣拜见,贵妃娘娘。”
唐偌依显然没有被吓倒,反而长吁一声,择了一个靠近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玉似的手指拨弄着不知道从哪里淘到的一个状似蜜蜡的回纹珠手钏:“许久不见,大人的样子还是没有变啊。和本宫之前记忆中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娘娘倒是变了不少。”涂山绥挑眉含笑,“只是这孤傲的性子可是真的没变。”
“是吗?”唐偌依倒是满不在意的站起身子,四处打量着,“这里的布置啊,和你当初在大兴宫里面的布置可是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来,过得可好?”
“托娘娘记挂,一切都好。”涂山绥递给了她一杯茶,也就半打开了折扇轻轻地扇着。
唐偌依呷了几口茶,入口是满齿的清香:“是什么茶?好像不是本宫平日饮惯的庐山茶。”
“是碧螺春,娘娘想来未曾品过。”
一时之间,满室寂然。
耐不住性子的终究还是唐偌依,毕竟此刻她心头攒了满肚子的疑问,于是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的男人,含笑问道:“本宫到底没想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抑或者,你压根就不是人,也说不定啊。”
“娘娘一贯说笑。臣,可就是一个一般人。”
唐偌依随手拿起香炉旁那个被丢弃的小瓶子,瞅了两下便已经知道了:“这是以前你给本宫制的衙香吧?”
“是啊,难为娘娘还能记得。”
“这东西,怎么会忘呢。”唐偌依说着便拉开随身布包,将那瓶子随意丢了进去,“罢了,你不说本宫也就不问了。不过能做出来这种香,能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老,说自己只是一般人,本宫,可是不会信的。”
涂山绥笑笑,手中的玉制折扇轻轻地敲几下手掌,并不打算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于是朗声道:“娘娘好霸道,既然都把东西拿走了,那是不是也该付钱的?”
“钱?”唐偌依第一次挑着眉毛,有些嘲讽地笑着。
等到再一次打开门,随着又一次涌入店内的风,才听见她说:“这丫头的账,本宫还是记得的。不久后的那场比赛一结束,本宫就会给你结账。”
“那多谢娘娘了,臣一定给娘娘一个最优价。”
“你倒不怕我输了赖账?”
“若是以前的唐小姐,我倒真的怕。可若是娘娘,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你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回来?不是吗?”
涂山绥默默地看着那门被风吹得合上,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金线红头的纸,重新打量了一下,细细地读着那上面用猩红色墨迹标注的注意事项,有些诡异:“一,此香囊千万不可以沾任何酒精用品;二,此香囊一次不可焚超过半小时的熏香;三,此香囊不得在有强光的时候使用。”
“真是,好美丽的欲望啊。”涂山绥眯着眼睛盯着那纸出神,半天不动一下。倒是那只猫似乎又因为冷风醒来觉得有些无聊,蹦到他的怀里,一个劲儿地拱着。
“好了。”这才引得涂山绥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撸着猫的毛,压低声音地说着,“你也是该减减肥了。怪胖的。”
怀里的猫咪有些不满意地冲着他吼了几下,便蹦到柜台上,重新趴下来打盹儿。
“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二两,麝香八钱另研,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法制),龙脑香少许,上捣罗细末,炼蜜和匀,丸如豆大,爇之。”涂山绥摸出一个本子,翻开,在杨贵妃帷中衙香那里停了下来,拿起笔细细地在后面补上:“若加少许碧芬香,则可通窍凝神。若加碧芬兽之血,每日熏香,则香具可拘人生魂,待到日后沾酒,生魂出具,附体重生。”
这时在那猫的旁边多出来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里面是那浓浓的奶白色,和当年寺庙外的那个被法术所绽放的梨花一模一样······
涂山绥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缓缓将瓶子举至眼前,对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弱天光,那奶白色的液体竟泛出极淡的金晕,如同被岁月封存的旧梦,在光线下悄然苏醒。
猫儿忽然竖起耳朵,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涂山绥却只是垂眸一笑,将瓶子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走向博山炉。他重新添了一小撮香末,火苗舔舐香丸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若有若无的梨花气息,与屋内原本的甜暖交织缠绕,竟生出几分诡谲的清冷。
门外,风停了。街道上行人稀少,连远处车流的声音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吞没。涂山绥站在炉前,背影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香烟吞没:“只是,娘娘,您可知道……这香,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回来,而是为了让人……再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