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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引蛇出洞 ...


  •   海上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它不再是单纯带着咸腥与潮热的信风,而是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像是远处看不见的屠宰场,血腥味被稀释了千百倍,顽固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三日后,一个天色微阴的清晨,那霸港的码头上,三艘蒲家的福船缓缓升起了满帆。

      与寻常满载货物后吃水线深沉的商船不同,这三艘船的船身显得异常轻盈,吃水极浅,仿佛只是装了些不占分量的棉花或茶叶。

      这个反常的细节,很快便被码头上各个角落里那些看似寻常的苦力、小贩和渔夫尽收眼底,并通过各自的渠道,迅速汇聚到了岛津家的宅邸。

      岛津义久在挂着家族徽记的房间内来回踱步,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如同他此刻烦躁的心跳。

      “蒲老狐狸突然运这么重要的货?会不会是陷阱?”他生性多疑,骨子里流淌着萨摩武士的谨慎与狡诈。

      蒲寿庚那只老狐狸的行事风格,他研究了十几年,对方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更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将弱点暴露人前。

      一名跪坐在旁的心腹低声回道:“大人,我们的人盯着码头,亲眼看见一只只沉重的木箱被抬上船,箱子外面用的是最好的油布和桐油密封,守卫也比往常多了一倍,带队的甚至是蒲寿庚的族侄蒲安民。而且,蒲家前几日确实和那个神秘的闽商密谈过。属下斗胆猜测,或许是那闽商许了蒲家什么好处,蒲老狐狸这是想把最要紧的家底转移一部分回泉州,以防不测。”

      “家底……”岛津义久停下脚步,蒲家纵横东海数十年,积攒的财富足以令任何人为之疯狂。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股混着铁锈味的风仿佛也吹进了他的心底,撩拨起最原始的欲望。

      “让九鬼的人动手。”他终于下定决心,声音阴冷,“告诉他,鱼儿已经出港,正肥美。得手后,我要六成。剩下的,连人带船,都归他。”

      心腹猛地抬头,六成,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九鬼嘉隆那头海上饿狼,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岛津义久冷哼一声:“他会的。没有我的情报,他连鱼在哪里都找不到。告诉他,这次船上的珍宝,足够他买下一支更精良的船队。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命令如同一只嗜血的信鸽,飞快地传向了潜伏在琉球外海某处隐秘岛礁的海域。

      盘踞在此的,正是九鬼嘉隆的船队。

      他的座船“鬼丸”号,是一艘令所有过往商船闻风丧胆的怪物。

      它由一艘巨大的安宅船改装而来,船首包裹着厚重的铁皮,如同野兽的獠牙,两侧船舷上,赫然架着六门从葡萄牙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小型佛郎机炮。

      当蒲家船队慢悠悠地驶入预定海域时,九鬼嘉隆正站在“鬼丸”的望楼上,用单筒望远镜兴奋地观察着他的猎物。

      “三艘船,看那旗帜,是蒲家的主家船。吃水那么浅,嘿,老狐狸倒是学聪明了,用轻货掩盖重宝。”他发出一阵粗野的狞笑,一口唾沫吐进海里,“传令下去,升帆,给老子像狼群一样扑上去!今晚,就在蒲家的船上喝酒!”

      五艘速度极快的海贼船从岛礁后方猛然窜出,张开的船帆在海风中鼓荡,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大口,从两侧高速包抄,直扑那三艘看似毫无防备的蒲家货船。

      海面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蒲家船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航速不增反减,仿佛在犹豫着是战是逃。

      九鬼嘉K隆的眼中已经燃起了胜利的火焰。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他的手下冲上甲板,那些养尊处优的蒲家护卫哭爹喊娘的场景。

      然而,当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佛郎机炮的最佳射程时,异变陡生。

      那三艘看似惊慌失措的蒲家“货船”,非但没有调转船头逃窜,反而主动降下了主帆,几乎在原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它们宽阔的船身侧面,那些用作伪装的普通木板墙纷纷向下翻倒,露出了后面一排排黑洞洞、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炮口!

      那根本不是什么商船,而是三艘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战船!

      九鬼嘉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陷阱!是陷阱!”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但一切都太迟了。

      几乎在蒲家船队露出獠牙的同一时刻,平静的海平面上,从另外三个方向,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另外三支悬挂着不同商号旗帜的船队。

      一支来自漳州,一支来自宁波,还有一支,竟然是与九鬼家素有积怨的另一伙海寇。

      他们像事先排演了无数遍一样,默契地呈一个巨大的扇形,从后方合围而来,彻底堵死了九鬼船队所有的退路。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在傍晚橘红色的海面上,轰然爆发。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伪装的蒲家战船率先发难。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宁静,数十枚烧得通红的炮弹带着尖啸,如流星火雨般砸向猝不及不及防的九鬼船队。

      一艘海贼船的桅杆被当场命中,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燃烧的巨木轰然倒下,将甲板上的海贼砸得血肉横飞。

      “还击!给老子还击!”九鬼嘉隆目眦欲裂,他的“鬼丸”号也在第一时间调整船身,侧舷的佛郎机炮喷出愤怒的火焰。

      然而,他面对的,是数量和火力都占据绝对优势的敌人。

      那些所谓的“水手”,根本不是普通的船员,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装填火炮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是郑经多年来在海上豢养的私兵武装,每一个都是从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活下来的精锐,作战悍勇,远非九鬼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可比。

      炮火轰鸣,火箭如蝗。

      海面上浓烟滚滚,喊杀声、惨叫声、炮弹入水的呼啸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九鬼嘉隆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包围。

      他眼看自己的船队一艘接一艘地起火、沉没,知道再不突围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鬼丸转向!给老子撞开一条血路!”他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嘶吼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巨大的“鬼丸”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船头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绝望的寒光,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猛冲过去。

      就在这时,一支始终游弋在战场侧翼、未曾加入炮战的小型快船队,突然间集体加速。

      为首的一艘快船,船体狭长,船头装着一根异常尖锐粗大的撞角,如同一支离弦的毒箭,精准地预判了“鬼丸”的航线,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一声仿佛能震碎人骨头的巨响响彻海天。

      “鬼丸”号庞大的船身被这股巨力撞得猛烈倾斜,坚固的船腰处被撞开一个恐怖的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地倒灌进船舱。

      九鬼嘉隆在剧烈的晃动中被狠狠甩飞出去,额头重重磕在甲板的凸起物上,顿时血流满面。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那艘撞沉他座驾的敌船船头,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身上穿着普通水手的衣服,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一把□□,黑沉沉的弩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稳稳地对准了九鬼嘉隆的眉心。

      几乎就在九鬼嘉隆被弩箭瞄准的同一时刻,那霸港内,岛津义久的宅邸也迎来了末日。

      他正焦急地在庭院里等待着海上传回的消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充满了不安的躁动。

      忽然,一名家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大人!不好了!国王殿下的卫队……卫队包围了我们在港口的所有货栈和两处宅院!”

      岛津义久霍然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他们说……说我们涉嫌走私军械、勾结海贼,要、要查封调查!”

      “尚真……他敢!”岛津义久双目赤红,一把将家臣推开。

      尚真那个懦弱的国王,平日里对他百般讨好,怎么敢突然对他下手?

      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海……海上传回消息……九鬼头领的船队……遇伏,全军覆没!‘鬼丸’号被击沉,九鬼头领……生死不明!”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岛津义久身体剧烈地一晃,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头彻尾地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连环圈套。

      蒲寿庚不仅找到了一个强大到可怕的强援,甚至还说服了国王,趁着他海上力量被歼灭的空窗期,对自己釜底抽薪!

      港口内的根基,港口外的爪牙,在同一个傍晚,被齐齐斩断。

      他多年来在琉球苦心经营的势力,经此一役,恐怕要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他缓缓地瘫坐下去,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卫队甲胄碰撞的冰冷声音,那声音,如同他野心帝国崩塌的丧钟。

      次日清晨,朝阳的光辉刺破云层,给那霸港镀上了一层虚假而温暖的金色。

      蒲寿庚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海战大胜和岛津家被国王连根拔起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他的府中,府内上下欢声雷动,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独自坐了很久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

      贴身的老仆低声走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家主,那位黄……那位贵人,真的做到了。一夜之间,就将我们十年的心腹大患,连根拔起。”

      蒲寿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中,有如释重负,有后怕,更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忌惮。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房最内侧的一面墙壁前,在某个不起眼的浮雕上按动了几下。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暗格。

      他从里面捧出一只密封的紫檀木匣。

      匣子很轻,里面装着的,却比他所有的财富加起来还要沉重。

      那是一叠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张,和几张用兽皮精心绘制的小幅海图摹本。

      “把蒲安民叫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带上我们手里所有关于东海星象和海流的观测记录。”

      老仆恭声应是。

      蒲寿庚顿了顿,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挣扎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补充道:“另外,备轿。我要亲自去一趟清风客栈后面的那座宅院。”

      他将那只紫檀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有些东西,是时候交出去了。只是不知道,我蒲家今日引来的,究竟是能庇护百年的真龙,还是一头胃口更大、更难满足的饕餮……”

      马车在僻静的巷弄中缓缓停下,前方那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看似普通的家丁。

      但蒲寿庚只看了一眼,便知那两人筋骨沉凝,呼吸悠长,是真正的高手。

      这扇门后,藏着一个能搅动东海风云的巨大漩涡。

      他今日踏进去,交出的不仅仅是一份残卷,更是蒲家未来的命运。

      福兮?

      祸兮?

      无人知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牌桌上的玩家,已经换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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