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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雾锁连环 ...


  •   萧执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这个念头甚至比他的理智更快。

      让魏渊这个病体沉疴、刚刚在巷战中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饵”,亲自去闯龙潭虎穴,这无异于将最珍贵的琉璃置于铁锤之下。

      魏渊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焦虑,只是平静地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陛下,陆文昭此人,臣早年随侍先帝南巡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乃杨廷和门生,为人刚直,最是看不起我等内官干政。”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凉意,“若遣他人,哪怕带着圣旨,他心中也必有疑虑,会以为这是宫中倾轧,不愿轻易站队。唯有臣亲自登门,将这桩通敌叛国的大案当面剖开,让他亲眼见到臣这个‘病秧子’的决绝,他才会明白,此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

      他将手中的账册副本合上,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臣去,是态度,是破釜沉舟。他信的不是臣这个阉人,而是这份不惜以钦差之身涉险的态度。”

      萧执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盯着魏渊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连日劳心而愈发明显的眼下青黑,心中那股名为“担忧”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终究是帝王,他明白魏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危局里,任何一丝犹豫和程序上的拖延,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随即又补充道,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阿丑必须贴身跟着。江防提督府外围,朕会亲自带人接应。有任何风吹草动……”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中的凛冽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时辰后,月色被浓重的江雾吞噬。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滑离了僻静的野渡口,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船舱内,魏渊裹着厚重的斗篷,江风从帘缝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都牵动着胸肺,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丑沉默地递上一只暖炉,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石雕,耳朵捕捉着水面上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魏渊将手按在暖炉上,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目光却穿透了夜雾,仿佛看到了那座灯火森严的提督府。

      陆文昭,这块硬骨头,将是撬动整个江南水师的关键。

      江防提督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年过五旬的江防提督陆文昭,正对着一份海图凝神沉思。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道深刻的法令纹让他不怒自威。

      当亲兵通报“钦差副使魏公公深夜秘访”时,他浓黑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宦官,还是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即便如今顶着个副使的名头,在陆文昭这种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的武将眼中,也与“奸佞”、“祸乱”等词脱不开干系。

      他本能地抵触,但对方既然是钦差,又是深夜秘访,他无法拒之门外。

      “请他进来。”陆文昭的声音沉闷如鼓。

      魏渊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走进书房,他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在烛火下更显苍白的脸。

      他甫一进门,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还是依足了礼数,拱手道:“不知魏公公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魏渊没有绕任何弯子,他甚至没有落座,只是对身后的阿丑微微颔首。

      阿丑上前一步,将一个油布包放在了陆文昭面前的书案上,沉声道:“陆军门,请过目。”

      陆文昭狐疑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数本账册副本,以及几页写满了供词的纸张。

      他拿起一本,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开始变了。

      当他看到账册上用朱笔圈出的“江防水师游击,郑雄”以及后面“分润三成,提供水道掩护及汛期情报”的字样时,一股怒火从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逆贼!安敢如此!”

      那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书房都嗡嗡作响。

      魏渊适时地又咳嗽了几声,仿佛被这声怒喝惊到,脸色更白了三分。

      他扶着桌角,喘息着道:“陆军门,国事为重。郑疤子……咳咳……郑雄勾结倭寇,走私军资,窃取布防图,更意图在陛下返程时,于瓜洲渡制造‘江难’,此乃弑君叛国之滔天大罪。陛下安危,江南安稳,皆系于军门一念之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病弱的虚浮,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文昭的心上。

      “弑君”二字,让这位刚直的提督瞬间冷静下来,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此事若真,其牵涉之广,后果之烈,将是颠覆性的。

      他再次低头,仔细审阅那些供词,上面的细节与账册相互印证,逻辑闭环,绝非伪造。

      他沉吟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魏渊压抑的咳声。

      “郑雄麾下有快船十艘,兵卒三百,皆是他在盐帮时的旧部,只听他一人号令。”陆文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若要动他,需雷霆手段,且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其狗急跳墙,或与倭寇里应外合,祸患更大。”

      魏渊他直起身子,强撑着精神道:“请军门以‘例行江防演练’为名,调集水师主力战船,于‘老鹳嘴’上游三十里处秘密集结待命。”

      “同时,由军门心腹,水师把总陈大牛,以‘加强瓜洲渡防务’为由,率可靠兵马,暗中控制瓜洲渡沿岸各要点,切断郑雄所有可能的陆上退路。”

      “至于郑雄本人……”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行动前夜,便劳烦军门设宴,邀他‘商讨防务’,席间一举擒拿。”

      陆文昭听着这环环相扣的布置,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重重一点头:“好!本督这就去密召陈大牛!”

      说罢,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生风,雷厉风行。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被阿丑及时扶住。

      “主上。”阿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无妨。”魏渊摆了摆手,重新站稳,“还有下一步……反间。”

      夜色更深。

      扬州城外,一处荒凉的海滩。

      一个身形微胖、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焦急地在海边踱步。

      他正是由影卫“画皮”易容而成的白敬亭心腹。

      海面上,一艘小船如同鬼影般靠岸,两名身穿短打、腰挎倭刀的汉子跳上沙滩,警惕地扫视四周。

      “画皮”立刻迎了上去,用约定的暗号低声道:“龙王巡海,黑蛟献珠。”

      对方确认无误,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海螺。

      “画皮”不敢怠慢,连忙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和白敬亭的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名管家的语气急切道:“朝廷的狗鼻子已经闻到味儿了!原定‘老鹳嘴’的交易太过凶险,老爷让小的拼死传信,请务必转告岛津头领!交易改为两日后子时,在下游十五里外的‘乱石矶’水域进行!郑疤子那边仍会打点好一切,请头领依新时地行事!”

      那倭寇小头目接过信件和玉佩,仔细验看后,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返回小船,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画手”直到那小船彻底不见,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没入黑暗。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另一名“鸦群”的影卫正悄无声息地记录下那艘小船离去的方向和水文特征。

      与此同时,郑雄那艘被称为“下山虎”的座船底舱,阿丑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狸猫,在黑暗中将一个附着了磁石的特制浮标,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缓燃火药,牢牢固定在船底龙骨最隐秘的接缝处。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悄然离去。

      行辕的书房内,灯火未熄。

      巨大的江防详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萧执与魏渊正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

      “陈大牛的人从这里上岸,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封锁住瓜洲渡通往内陆的三条主道。”萧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年轻的帝王此刻已完全进入了战时状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陆文昭的主力舰队在此处集结,一旦倭寇进入‘乱石矶’包围圈,便可顺流而下,形成合围之势……”

      魏渊接着他的话,声音却越来越短,气息也明显不稳。

      他握着朱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萧执注意到了。

      他停下话头,转身端起桌上一碗早已温着的参汤,不容置喙地递到魏渊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喝了。”

      那语气,不似君对臣,更像是一种焦灼的命令。

      “你若倒下,这局便输了一半。”

      魏渊抬眼,对上那双写满关切与固执的年轻眼眸,心中某处最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没有再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浓重的苦涩药味混着参的甘甜,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喉头涌上的腥甜。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行动前夜,提督府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江防提督陆文昭大排筵宴,宴请麾下诸位将领“商讨防务”。

      游击郑雄虽心中疑惑,但提督相召,他不敢不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正与同僚高声笑谈,陆文昭却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信号。

      书房两侧的屏风后,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郑雄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已被两名壮汉死死按住。

      他的几名亲兵试图反抗,瞬间便被砍倒在地。

      “陆文昭!你疯了!”郑雄兀自叫嚣,“无故构陷同僚,我要上奏朝廷!”

      陆文昭冷笑一声,将那本账册和“夺魄”的供词狠狠摔在他面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勾结倭寇,意图弑君!还想上奏?”

      郑雄看到那熟悉的账册字迹,和那份将他卖得干干净净的供词,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若想留个全尸,保你家人一条活路,”陆文昭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宣判,“便老老实实,将你与倭寇的完整计划,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郑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阴谋全盘托出:如何以交易为名,引倭寇快船在“老鹳嘴”突袭御驾,他再率部“平乱”,趁机凿沉御船,嫁祸倭寇……事成之后,岛津义雄将助他控制部分江防,与白敬亭共分江南之利。

      一份沾着手印的完整口供,被连夜快马密送至魏渊手中。

      看着口供上那触目惊心的阴谋,魏渊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已经深了。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重的大雾,白茫茫一片,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那预示着决战的子夜,正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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