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月的尾巴 张裴恩搬进 ...

  •   张裴恩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九月的尾巴刚扫过医科大的围墙。
      房子在学校北门外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中介带他上去的时候喘得像条狗,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张裴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朝南,阳光铺了满地,厨房小得只能转开一个人,卧室倒是够大,放得下一米五的床和一张书桌。
      他交了定金。
      申举希是三天后搬进来的。两个箱子,一个双肩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说了句“还行”,然后把箱子拖进卧室开始拆。
      张裴恩靠在门框上看他叠衣服。衬衫按颜色排,深色在外浅色在内,摞得整整齐齐。
      “你有强迫症?”
      “没有。”申举希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抽屉,“顺手。”
      猫是半个月后来的。学校天桥底下有人摆纸箱卖小猫,张裴恩路过的时候一窝奶猫正挤在一起叫。他蹲下来看了五分钟,挑了一只橘色的,揣在卫衣帽子里带回了家。
      申举希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那只猫正趴在沙发上啃张裴恩的鞋带。
      “这什么?”
      “猫。”
      “哪来的?”
      “捡的。”
      申举希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第二天张裴恩下课回来,发现客厅角落里多了一个猫窝、一袋猫粮、一盒猫砂。窝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和那只橘色的猫不搭,但猫睡得很香。
      张裴恩站在猫窝前笑了一下。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开心。
      那只猫后来取名叫“九万”。张裴恩取的,说因为是在九月捡的,又花了九块钱买了根火腿肠才把它从纸箱里骗出来。“九万”是他爸打麻将最爱胡的牌。申举希听了没评价,但后来叫那只猫的时候,他叫得比张裴恩还顺口。
      他们的生活慢慢长出了形状。
      早上七点,闹钟响第一次,张裴恩按掉,翻个身。七点零五,闹钟响第二次,申举希从被窝里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起了”。七点十分,两个人在卫生间并排刷牙,镜子里一个头发翘着,一个面无表情,九万蹲在脚边等水龙头滴水。
      上午是课。中午各吃各的食堂,偶尔碰上了就坐在一起,张裴恩把自己盘子里不吃的青椒挑到申举希碗里,申举希也不说什么,照单全收。
      下午没课的时候,张裴恩在客厅看书,申举希在书桌前看文献。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九万追自己尾巴的扑腾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从这头挪到那头。张裴恩偶尔会从书上面露出眼睛,看一眼申举希的背影。那个人坐得很直,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张裴恩看着看着就笑了。申举希没回头,但问了一句:“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笑又不靠听的。”
      申举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面有光。张裴恩被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把书举高挡住脸,耳朵尖红了一片。
      那天晚上申举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文献一页没翻。他在想下午那个转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过去。张裴恩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本来不会注意到的。但他就是知道了。像有根线从张裴恩那边牵过来,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后颈。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成绩、专业、以后的路,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走。但“想要一个人”不在计划里。他甚至不确定这种感觉叫不叫“想要”。他只是发现,张裴恩笑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下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像呼吸,像心跳。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张裴恩。不是合租那天,是更早。开学典礼,大礼堂,几千个人坐在一起,他本来在看手机。忽然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上沾着一根猫毛,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自己不知道。
      那一眼不到一秒钟。
      但他记住了。记住了一根猫毛和一撮翘起的头发。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松弛。不紧绷,不算计,不担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种松弛是天然的,装不出来。
      申举希从小就被教育“凡事要做好准备”“不能出错”。他不知道不做好准备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但张裴恩让他觉得,也许那样的活法也没那么糟糕。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能像张裴恩那样活着,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后来被他压下去了。像压一只想从水里跳出来的鱼,按回去,水面恢复平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末他们会出去。学校旁边的商业街不大,奶茶店、书店、超市、卖烤串的小推车,走一圈刚好把该办的事办完。
      申举希走路快,张裴恩跟不上,说了几次之后申举希就慢了。不是刻意慢,是走两步停一下,等张裴恩跟上来再并排。张裴恩后来发现他不是走路快,是做什么都快——看书快,吃饭快,连洗澡都快。但等他这件事,申举希从来没催过。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申举希有天晚上躺在床上问。
      “什么毛病?”
      “买东西不砍价。”
      张裴恩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你砍了?”
      “那件卫衣,老板要一百二,我给了八十。”
      张裴恩翻过身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又要心疼老板。”
      张裴恩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对。他确实会心疼老板。
      “那你以后帮我砍。”
      “嗯。”
      张裴恩在黑暗里弯了嘴角,伸手过去碰了碰申举希的手指。申举希没躲,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牵着手,谁都没再说话。九万在脚边团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样的夜晚很多。他们会聊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实验室的离心机又坏了,隔壁实验室那个师兄好像暗恋新来的师妹。申举希很少主动说,但张裴恩问什么他都会答。
      偶尔会聊到以后。
      “你说我们毕业了住哪?”张裴恩趴在他胸口问。
      “你定。”
      “我想要个大窗户,朝南的。”
      “行。”
      “最好有个阳台,养点花。”
      “嗯。”
      “厨房要大一点,现在的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你会做饭?”
      “我可以学。”张裴恩抬头看他,“你呢,你会吗?”
      “会煮面。”
      “那不叫会做饭。”
      申举希没反驳。他的手搭在张裴恩后背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脊椎那条线上划来划去。
      “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的。”张裴恩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申举希的手停了一下。
      “……嗯。”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张裴恩没有注意到。他闭上眼,在申举希的锁骨窝里蹭了蹭,找到最舒服的角度,很快就睡着了。
      申举希没睡。他看着天花板,听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张裴恩的睫毛上。
      他在那点光里躺了很久。

      他想起家里打来的电话。不是今天这通,是上个月那通。他爸在电话里说:“你玩够了就回来,公司的事不能再拖了。”
      “玩够”。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很多遍,每次嚼都尝到不同的味道——讽刺、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他在实验室泡了三年,发了两篇一作,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在他爸嘴里是“玩”。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爸说得对。在他的家庭标准里,他不去读商科、不去学管理、跑到医科大读一个跟家族产业毫无关系的专业——确实是在“玩”。只是这个“玩”字太重了,重到他在无数个夜晚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站着,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他从来没跟张裴恩说过这些。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怕说了之后,张裴恩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心疼的、想帮忙的、但什么都帮不了的。那种眼神他见过。他不想在张裴恩脸上看到。
      电话是十月中旬开始多起来的。
      起初张裴恩没在意。申举希的手机响,他接起来说几句德语,声音压得很低,张裴恩在客厅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气音。有时候他走到阳台上去接,把推拉门拉上,隔着玻璃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偶尔抬起来揉眉心那只手。
      “你家里打来的?”有一次张裴恩随口问了一句。
      申举希刚从阳台进来,十一月的风灌了他一身凉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嗯。”
      “什么事?”
      “没什么。”
      张裴恩看了他一眼。申举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喝水的姿势不对——他平时喝水三口就喝完,这次一口,停了很久,才喝第二口。
      张裴恩没再问了。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家里事。他和自己家里也不常联系,他妈打电话来永远是三句话: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他以为所有人的家里电话都是这样的。
      后来电话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甚至有一次是凌晨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张裴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申举希接了电话,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客厅去了。
      第二天早上张裴恩问他:“谁啊那么晚打来?”
      “打错了。”
      张裴恩看着他。申举希在系鞋带,没抬头。
      “……哦。”
      他后来回想起来,申举希说“打错了”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真的。但他当时信了。因为他想不出申举希为什么要骗他。
      有一回张裴恩在书房用申举希的电脑查资料,不小心点开了一个对话框。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全德语的,他只认得一个“Bruder”——哥哥。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怕看到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申举希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张裴恩正窝在沙发上看文献。九万趴在他肚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用完了?”申举希问。
      “嗯。”
      申举希没说什么,走进书房把电脑合上,放在书架最高那层。张裴恩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太高了,好像是不想让谁够到。
      “你德语说得挺好的。”张裴恩说。
      “还行。”
      “在哪学的?”
      “小时候。”申举希顿了一下,“家里请过老师。”
      张裴恩想问“你家是做什么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申举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在一起这么久,他没听他提过父母,没提过兄弟姐妹,连过年回不回家都没说过。
      有一次张裴恩主动说:“过年你要回去吗?不回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申举希沉默了几秒。“不回。”
      “那我也不回了。”
      “你不用陪我。”
      “不是陪你。”张裴恩把九万举起来,让它脸对着申举希,“九万也不想回。对吧九万?”
      九万喵了一声。申举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但张裴恩看见了。
      那是张裴恩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什么。不是申举希的心,是他外面那层壳——很硬,但有一道很细的缝。张裴恩觉得自己可以顺着那道缝慢慢凿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错了。
      申举希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合租的不是张裴恩,是别人,他还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答案是不知道。
      但张裴恩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他没有的——干净。不是身体上的干净,是活法上的干净。张裴恩想笑就笑了,想捡猫就捡了,心疼老板就心疼了,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值得计算的。他活在当下,活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那个小世界的边界就是这间出租屋、这只猫、这个人和明天吃什么。
      申举希羡慕他。羡慕到有时候看他窝在沙发上吃草莓,嘴角沾着汁水,九万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噜,他会觉得这个画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比论文发表好,比项目结题好,比他爸说“你终于懂事了”好一万倍。
      他想留住这个画面。用任何方式。
      但他不知道怎么留。他只会煮面,只会买草莓,只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他以为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做好,就是在留住它了。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做对每一件事就能留住的。

      申举希会给他制造一些小惊喜。
      不是生日那种大场面。是下雨天他下课出来,发现申举希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还多拿了一把。是他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烤红薯了”,晚上申举希就从学校后门带回来一个,用旧报纸包着,还烫手。是某天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多了一盒草莓——他前一天刚说今年草莓好像快过季了。
      张裴恩每次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住”。
      申举希不说“因为你说的我都记”。他只是把红薯递过去,或者把草莓洗好装在碗里,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张裴恩有时候会觉得,申举希这个人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渴的时候想起来的永远是他。
      他也有主动的时候。比如申举希在书房看文献看到颈椎疼,张裴恩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按肩膀。他的手法不专业,力道时轻时重,但申举希从来不喊停。
      “舒服吗?”张裴恩问。
      “嗯。”
      “那你以后疼了就叫我。”
      “好。”
      张裴恩弯下腰,下巴搁在申举希肩膀上,侧过脸看见他的耳廓,薄薄的,灯光照得有点透。他忍不住亲了一下那个耳廓。
      申举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偷袭?”申举希说。
      “你是我男朋友,亲一下算什么偷袭。”
      申举希转过头来。两个人靠得太近了,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张裴恩没有躲。他看见申举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的嘴唇贴上来了。
      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张裴恩闭上眼,手从申举希的肩膀滑到他的脖颈,指尖触到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九万蹲在书桌下面,仰着头看他们,不明白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那晚申举希在黑暗中睁着眼,身边人已经睡着了。月光把张裴恩的轮廓照得很淡,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的素描,稍微碰一下就会糊。
      申举希在想要是有一天这个画面不在了,他会怎么办。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失去。他失去过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失去过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机会,但那些失去都是“本来就不该有”的东西。张裴恩不一样。张裴恩是他自己选的。合租不是他选的,是中介随机分配的。但喜欢上他这件事,是他选的。
      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不是亲耳廓那次,不是牵手那次,是更早。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在书桌前看文献,张裴恩在沙发上睡着了。九万趴在他胸口,呼吸的频率和猫的呼噜声叠在一起,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申举希看了他很久。久到文献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他留不住。不是因为张裴恩会走,是因为他自己会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没告诉自己。

      十一月末,张裴恩在申举希的书桌上看到一张纸条。纸条夹在德语词典里,露出一小截,上面只写了一行字——“Ich kann nicht mehr.”他查了翻译: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夹好,词典放回书架。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主动说话。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申举希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累了”。
      申举希没有再问。
      张裴恩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他在黑暗里听见申举希的呼吸声——和平常一样,很轻,很稳。他忽然觉得那个呼吸声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就像申举希说的“没事”“没关系”“打错了”一样,都是装出来的。
      他在装。
      张裴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装了。
      十二月的时候,申举希又接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他没有去阳台,也没有压低声音。他就在客厅接的,用的是德语。张裴恩在卧室里听见了最后一句——“Ich komme zurück.”
      他后来查了。Ich komme zurück:我会回来的。
      他以为申举希说的是“回来”到他身边。他不知道那个“回来”指的是德国。
      张裴恩那天从卧室走出来,看见申举希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外面的夜色。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全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你还好吗?”张裴恩问。
      申举希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眼很短,短到张裴恩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东西——告别。
      “没事。”申举希说,“走吧,出去吃饭。”
      张裴恩看着他去拿外套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已经在往别处走了,只是脚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上去问。他怕问了,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吃饭的地方是学校后门那家小火锅。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锅里冒着热气,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张裴恩隔着那层雾看申举希,觉得他的脸有点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在雾气后面。
      他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把雾气擦掉。
      “干嘛呢?”申举希问。
      “看不清你了。”
      申举希看着他,没说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九万不在,猫一个人在家。
      “张裴恩。”申举希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申举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夹了一片肉放进张裴恩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张裴恩低头看着那片肉。肥牛,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煮久了会老。他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申举希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攥着膝盖。攥得骨节泛白。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张裴恩洗完澡出来,发现申举希不在卧室。他找了一圈,在阳台上找到了他。那个人穿着睡衣站在夜风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你不冷吗?”张裴恩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他肩上。
      申举希没说话。
      张裴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张裴恩伸手握住了申举希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像是站了很久了。
      “不管你在担心什么,”张裴恩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吞掉,“都可以跟我说的。”

      申举希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张裴恩一眼。那一眼太长了,长到张裴恩觉得像是过完了一生。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张裴恩的肩窝里。
      张裴恩感觉到肩头那一小块衣料慢慢变湿了。
      他没有动。他只是把手从申举希的指缝里穿过去,十指扣紧,握住了。
      他在想,如果当初他知道那个拥抱是告别,他会抱得更紧一点。紧到那个人走不了。
      但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风很大,申举希的手很凉,他的肩膀湿了一小块。
      九万从客厅跑过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叫了一声。
      没有人理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